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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以退为进藏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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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渗入阁楼时,李半早已清醒。
或者更准确地说,
这一夜,她的意识一直都是清醒的。
昨日与窦三娘相见后,
她的心便如被狂风席卷过的灶台,
所有的调料都被打翻在地,内心五味杂陈。
然而真正令她辗转的,
并非那些翻腾的情绪本身,
而是情绪之下独属于她的那份执念。
她执着于魏氏兄弟在窦三娘出现后细微的态度变化,
执着于那份仿佛被看轻的不甘,
执着于非要让所有人都按自己心意对待自己的妄求,
更执着于在“被人轻视”与“自己想多”两种截然相反的“真相”间反复横跳、无法落定。
越是告诫自己明日还有要事、该早些安睡,神志就越是清醒。
整个人的情绪仿佛绷紧的弓,弦丝几欲断裂。
她几乎想从那张壶门榻上跃起,将满阁经卷狠狠掷散于地。
仿佛这般剧烈发泄后,一切便能重归平静。
可李文的鼾声却沉沉传来,一声接一声,扎进耳里。
残存的理智将她按回原处:他在。
她不能将自己那危险而脆弱的里层,如此赤裸地摊开在人前。
然而越是于人前竭力克制,独处时的焦灼便越是锥心刺骨。
于是,她就这样自我撕扯了一夜。
到了清晨,早已精疲力竭。
不知又捱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极轻的响动。
那声响于她而言,竟似一种赦免。
她渴望立刻踏入今日的行程,将昨日种种尽数抛在脑后。
“魏昭,”
窦沐棠下巴微扬,目光往楼上轻瞥,
“不如你去请一声?祈心与祈愿,只怕未必能请动她们。今日时辰……可紧得很。”
说话间,她眼风已从那两名侍女身上掠过。
“今日,我可再无余暇同你那位李姑娘机锋往来了。”
她眉梢轻挑,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魏昭经过昨日一番锤炼,此刻已能更从容地接下她话中细刺,面上控制得愈发沉静。
他只淡然一笑,微微颔首。
楼下地面已铺好了苇席,低矮案几置于其上,蒲团静列以待。
每人案前摆着素陶器皿:粥盏居中,配一碟渍菜,茶碗靠右,另备小碟盛放果核。
脚步声渐近,李半屏住了呼吸。
“大师兄、李姑娘,请下楼用朝食罢。”
魏昭轻推李文肩头,声虽低缓,却字字清晰。
听见是魏昭的声音,李半心头先是一动,
随即昨日那股未散的郁气又隐隐翻涌起来。
想他昨日,
每每窦沐棠让他留下或者离开,他对自己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李半心底是又泄气、又沮丧。
那种感觉到自尊受到伤害的苦楚,瞬间就演变成对魏昭的恨与怒意。
纵使自己知道,在当时的情境下,魏昭多半别无选择,她却无法说服自己全盘接受。
于是她装作没有听见,还是那样僵持着不动。
李文却已经在魏昭的轻推下悠悠转醒,
初时还有些迷蒙,眉头皱在一起,恼怒地说道:
“干什么?!”
待魏昭又好声好气地温柔提醒道:
“大师兄,今日需查验粮药,时辰紧迫……”
话音未落,
“查验粮药”四字便如雷电般,一下子将他击中,
他双眼瞬间瞪大睁圆,身子挺直坐了起来。
随即猛一摇头,强驱睡意,立时翻身下榻:
“那还耽搁什么?快走啊魏昭!”
倒像是他赶来催人,而非被人唤醒。
魏昭朝李半所在的屏风后看去,
那背影已微微松动,却仍固执地不肯起身。
他缓步移至屏风前,指节在檀木框上轻叩两记:
“李姑娘……”
李半眉头早已蹙紧。
她无声一叹:
这楼上楼下岂止魏昭一人?
自己这般僵卧不起,不过是徒添笑柄罢了。
于是她佯作初醒,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
声音里带着刻意拉长的困意:
“……天亮了么?”
“寅时末,天色尚朦。只是今日事务繁杂,早些动身为好。”
他语气温和,却忽然顿住不语。
李半心下一怔:
他怎么……不往下说了?
“李姑娘若觉不适,今日便在阁中暂歇。晚些请三娘安排人手,护送姑娘下山便是。”
魏昭温声说道。
他这话本是好意,却听得李半心头“噌”地窜起一簇火苗。
她鼻间逸出一声轻哼,
这是嫌我碍事了?还是觉着有我在场诸多不便?亦或……终于打算抛下我这累赘了?
李半袖中的手已不受控制地微颤起来。
偏不教你们如意。
她倏然起身,十指如梳迅速理过鬓发与衣襟,
从屏风后转出时,裙裾拂过绒毯,没发出一丝声响。
“魏大哥这是哪里话……”
她唇边绽开一朵恰到好处的笑,眼角微垂,带着三分未经世事的羞怯,声音轻轻软软,
“我自然想随诸位去长长见识的。”
魏昭眉眼舒展,颔首笑道:
“那便好。三娘已遣人在门外备好盥洗之物,你与大师兄整理罢,便下楼用朝食,随后我们就出发。”
李半眼睑低垂,柔声应道:
“好。”
待魏昭退出阁楼,李文已在门外铜盆前掬水净面。
李半缓缓抬眸,目光骤然锐利如针,直直刺向魏昭离去的背影。
一行人用罢朝食,便准备下山。
李半本以为窦沐棠会带他们走密道,毕竟更为便捷。
却没料到,窦沐棠竟然要求她和李文从绳梯爬上山去,到石阶主路上与她和魏昭、魏明汇合。
李文当即眉头一拧:
“凭什么单要我二人爬绳梯?!”
窦沐棠神色淡然:
“不好意思,二位。我这阁楼平时只有重要客人和密友才能来。”
她目光掠过李文紧绷的下颌线,声调平缓如静水,
“二位,既不是我的客人,也不是我的密友,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必须邀请二位从我的密道走。”
魏昭与魏明静立一旁,
皆知这密道牵涉窦家多年经营,将来更不知要在多少关键处派上用场。
纵使对眼前二人并无猜忌,却也绝不敢越俎代庖,替主家作那慷他人之慨的愚行。
此刻除了客随主便,别无他话。
李文还欲再辩,李半却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大师兄,我们还是快些去绳梯那边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她面上笑意温婉,仿佛对窦沐棠这番安排全然不以为意。
说罢,
她又转向魏昭与魏明,展颜一笑,目光流转间似含春水:
“魏大哥,”
声线轻软,继而看向魏明,
“明儿,待会儿见。”
不待回应,她便拉着李文朝悬廊那头走去。
窦沐棠望着她的背影,面色冷了下来,轻轻摇头:
“才一夜,昨天那点儿鲜活的可爱之气就荡然无存了。”
魏明的眼底却浮现出一丝喜悦:
才一夜,竟然就已经将自己的棱角又磨平了几分,果然,没有让我看错。
魏昭心头却蓦然一空,像被轻轻抽走了一块什么,无声无息。
那厢窦沐棠已敛容转身,径直行至佛龛前那尊青铜雁足灯台旁,素手稳稳握住灯柱。
魏昭与魏明随即跟上,两名侍女却不跟上,依然留在阁楼。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话真不能一概而论。”
李半刚攀至崖边,便扶着膝头急喘,心底暗恼,
“说这话的人,该来试试这绳梯才是。”
攀绳梯于李文而言实非难事,
他所恼的并非这种上山方式,而是窦沐棠那分明的区别对待。
可对李半来说,这趟攀爬着实艰难。
即便步步谨慎,中途一次脚底打滑,仍让她瞬息间魂飞魄散。
仿佛自己在这时空里的一切,就要在此戛然而止。
万幸她始终记着王半仙那句“胆大心细”,
千钧一发之际猛力收住身形,脚下一蹬一勾,终是险险稳住。
“咳,你说那个……”
李文嚷到一半却突然卡住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连对方全名都未曾知晓。
只听她自称“元晦”,魏昭唤她“三娘”,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那个‘元晦’,说话怎么总是拿腔作势?言谈间总似高人一等,好像她是九天仙官临凡!”
“大师兄何必挂怀?”
李半面上带着温温软软的笑,语气也平平缓缓,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你是有箓在身的道士,自然体面。”
她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声音轻得仿佛在说今日的晨雾,
“不像我,本就是乡野间无人问津的草木之人,原也不配与人相提并论。”
语罢抬眼一笑,那笑容澄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李文闻言愈发气恼,袖口狠狠一甩: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把人生生分出三六九等!若不是碍着她这‘元晦’的身份,我真是一个字都懒得同她多说!”
“大师兄莫动气,”
李半温声劝着,语气恳切,
“窦娘子能帮我们办成此事,便是恩情。若无她援手,冯家村的老少可怎么活得下去?”
她说得情真意切,心底却因勾起李文这番不平而暗自欣然。
二人下到山道,抬眼便看见魏昭已静立在石阶旁等候。
他身形笔直,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却不着痕迹地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