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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目无风景心有怨 ...

  •   李半与李文心中同时一动:

      怎么只有魏昭一人?

      李文已抻着脖子朝四下望去。

      “大师兄、李姑娘,二位脚程甚快。”

      魏昭面上仍是一贯的温和。

      李半知他是真心称许,

      可两人实已用了近半个时辰,绳梯又早被清理过,

      若换作他与李文同行,恐怕至多两刻便能上山。

      “魏明和……那位呢?”

      李文扬起下巴,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窦沐棠。

      “三娘说,”

      魏昭语气微顿,似有些不易察觉的局促,

      “料想二位需费些时辰,她便先带魏明从密道下山了。此刻……应在山脚下等候。”

      山风穿过石阶旁的竹林,将他的话音吹得有些飘忽。

      李文胸中火气翻腾:

      “她那密道这般便利,却偏要我们爬绳梯?如今倒说得客气,等我们?她分明,”

      骂言将出之际,

      李半心中却浮起另一层疑惑:

      为何窦沐棠独独愿带魏明同走密道?

      是因他心性单纯,纵使见了机关也难明就里?

      抑或……

      她忽然想起昨日阁楼上,

      窦沐棠初次见到李文向他们挥手时,那句脱口而出的“他怎么没一同来”。

      那个“他”,分明是指魏明。

      这般格外留意,当真只因青梅竹马的情分,

      见他如今这般模样心生怜惜?

      还是……

      她暗自思量,

      眉间不觉微微一蹙,旋即迅速展平,

      面上绽开明澈笑意,声音轻柔似风:

      “窦娘子的安排自有道理。魏大哥,你在此等了多久?定然辛苦了吧。”

      魏昭心下有些犹疑,面上却是云淡风轻,笑笑道:

      “刚到片刻,并未久候。”

      李半心中却掠过一丝疑云:

      既是密道,必为捷径通途,岂有迂回缓慢之理?

      自己攀爬绳梯耗时许久,魏昭怎么可能才到?

      他竟如此自然地遮掩……

      这认知让她喉间泛起微涩,心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便又深了一分。

      三人行至寺院正门,却不见窦沐棠与魏明身影,唯有一名净人正在门前洒扫。

      见他们走来,那人直身合掌:

      “敢问可是魏郎君?”

      魏昭微微颔首。

      净人遂躬身一揖:

      “还请三位稍候,奴这便去通禀家主。”

      李半倏然醒悟,原来这些洒扫的净人,竟也是窦沐棠手下之人。

      她想起初上山那日,

      自己曾暗自羡慕这些在山间从容劳作的身影,

      以为他们面上的恬淡、步履的轻快,皆因身处这远离尘嚣之地,亲近佛法所致。

      却未曾想,真相与她所揣度的相去千里。

      这看似最超然物外的方外之地,反倒成了世俗权力蛛网最精心编织的节点。

      那些她先前赞叹的、浮于这些人眉宇间的欣悦,或许的确源于觅得了一份合适的差事。

      只是那份欢欣的底色,恐怕并非源于寻得了安放身心之所,

      而是因有幸被窦家选中,背倚大树,心下满是依附荣光的自得罢了。

      李半只觉心底泛起层层骇浪,几乎要将她此前深信不疑的种种认知席卷一空。

      她本能地抗拒着,仍想竭力维持旧有的看法。

      并不单单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

      而是,至少截止此刻,

      她的内心深处仍固执地向往着那个更加澄明干净的世界。

      “这也太过分了!”

      李文的声音骤然响起,将她从思绪中拽回,

      “不是说好在山下等我们吗?结果呢?还是我们等她!”

      他面色涨得通红,右手已将外袍袖口攥出深深褶皱。

      “许是明儿又缠着三娘嬉闹,耽搁了时辰。”

      魏昭忙温声解释。

      这话却像一枚细针,直直刺入李半早已风雨飘摇的心绪之中。

      自窦三娘现身,

      魏昭便似身处夹缝,

      既要在此处为窦三娘分说,又要在彼处为同伴转圜,

      竭力维持着两边的平衡。

      她从未觉得魏昭如此令人心烦过!

      哪还有半分男子应有的果决气概?

      说来说去,终究是亲疏有别,他心里始终更顾念那位青梅竹马。

      李文正要开口,却见窦沐棠领着魏明自大殿那端缓缓走来。

      她竟换了一身衣裳。

      最先攫住三人目光的,是那顶金镶玉步摇冠。

      它并未随步摇晃,反如冠冕般沉稳地拢住云髻,

      只在日影转过时,冷冷地掠过一线薄光。

      发间别无珠翠,仅以几柄象牙色犀角梳斜斜固定,

      髻形利落如叠云,

      唯有一缕乌发不曾梳拢,松松散在颈侧。

      冠下那张脸只薄薄敷了粉,

      眉峰却扬起一道清晰弧度,

      将晨光里那点浮泛的暖意都压了下去。

      她的装束处处透着矛盾。

      素色罗帔不见绣纹,行走间却从衣褶深处渗出星点银芒,

      仿佛把碎月捻成了丝,暗织进经纬之间。

      上身是裁得极窄的湖蓝联珠团窠纹绫襦,

      下面系着素红长裙,

      裙幅随步轻荡,露出锦履头上一朵渐渐完整的宝相花。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三人。

      并未言语,

      却已用一身素色与银光,在晨光中劈开一片清绝孤高的空间。

      李文方才还怒形于色,此刻见窦沐棠这身气度迥异的装扮,竟一时语塞。

      李半心底早已掠过千百个冷嗤,面上却笑意盈盈。

      她上前半步,双手在袖中微抬,作势欲执窦沐棠的手,终是停在了分寸之外:

      “窦娘子这身装扮,清冷中见华彩,恰与通身气韵相契。”

      声调温婉,字字清晰。

      窦沐棠神色未动,只唇角极淡地扬了扬:

      “是么?”

      她眉梢微抬,身子不着痕迹地略向后靠了靠,

      目光已淡淡掠向山门方向,声线平平:

      “不过为今日行事方便罢了。”

      说罢,她便径直从李半身旁走过,魏明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徒留李半僵立原地,袖中指尖犹如刚从冰水中抽出一般。

      方才那番刻意亲昵的寒暄,此刻像一记耳光反掴在自己脸上。

      李半冰凉的指尖渐渐收紧,面上却仍维持着方才的笑意。

      她转过身,神色自若地望向魏昭与李文:

      “大师兄、魏大哥,我们也快些跟上吧。”

      语气轻快,眉目舒展,唇角弧度妥帖得如同用尺量过。

      唯有眼尾一抹飞快掠过的绯色,泄露了心底翻腾的羞愤。

      这些时日屡遭磋磨,倒逼着她将那套“喜怒不形于色”的功夫,练得愈发纯熟了。

      魏昭与李文先去牵了车马,一行人方往江边渡口行去。

      当一行五人踏上渡船,再行于江上之时,李半心中早已没了来时的闲情逸致。

      碧空如洗,江水愈澄,景致分明比昨日更添明媚,

      她却再也望不见什么仙山琼阁,也觉不出什么如入仙境。

      心底只反复灼烧着一个念头:

      总有一日,我定要你窦三娘也尝尝这般被人轻视的滋味。

      面上她却仍竭力扮作赏景之态,

      唇角微微扬起,左颊那个酒窝一直浅浅地陷着,

      笑得久了,连腮边都透出几分僵意。

      魏昭立在她身侧三尺处,余光将她这副情状尽收眼底。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扣得发白,袖口却随着江风故作轻松地飘拂;

      看着她被晨光勾勒得过分明媚的侧脸,那笑容妥帖得宛如面具。

      他喉间发紧,胸中如这江底暗流般翻涌不息。

      他不忍心看着李半这样自寻烦恼,越走越远。

      却也不忍心揭穿她的假面,

      此时的她,已经脆弱至极,

      如果自己现在直截了当地去劝她,岂不是将她最后的一点自傲也击个粉碎?

      他将目光投向粼粼江水,终只是无声一叹,什么也未说出口。

      窦沐棠自登船后便择了处临风僻静的角落,凭栏而立。

      魏明如影随形贴在她身侧,正低头拨弄她披帛末端缀着的小小金铃。

      江风拂过,将她素白罗帔吹得向后扬起,

      银线暗纹在日光下一现即隐,仿佛有意与这满船人间烟火划清界限。

      李文不时朝她的方向横去一眼,低声嘟囔:

      “成日里冷着一张脸,也不知摆给谁瞧……倒像全世界都欠了她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漏地飘进魏昭耳中。

      魏昭并未接话,

      既是这般咕哝,自有不便扬声的道理;

      既未扬声,他便也没有插话的由头。

      这碎碎念,怕本就是想让屏息强笑的李半听见,而非说与自己听的。

      如此一想,他索性只作未闻。

      魏昭望着一望无际的江水,心中暗想:

      李畔与李文对三娘的种种看法,三娘自己恐怕从未真正在意。

      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她自幼在那般环佩叮当、阶陛森严的环境里长大,

      纵使偶觉自身言行不妥,也会如呼吸般自然而然地继续。

      她并不觉着自己做得对,也不会认为旁人所想有错,却也没有理由强迫自己去改变什么。

      而他之前屡屡替她解释,并非站在三娘的立场,恰是为了照顾李畔与李文的感受。

      他不愿二人受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困扰,

      却又深知,这“无关紧要”不过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判定。

      他不是他们,又如何能代他们断定何为要紧、何为无谓?

      于是只能勉力居中调和,试图将几方拉扯的力悄然卸去几分。

      可眼下看来,这番周旋终是徒劳。

      也许是因为他当前采取的方式方法不是最为妥当的,

      也许,

      无论用什么方式方法都改变不了现状,

      天时地利人和,

      现在时机不到,地点不对,人的问题,更大。

      车马与人刚下渡船,李文便已按捺不住,语气生硬地扬声问道:

      “哎,我说,接下来到底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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