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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屡番挑衅激怒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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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沐棠行至马车旁,并未言语,
只将手臂向前微微一伸,下颌轻抬,眸光静落在李文身上。
“这……这是何意?”
李文转向魏昭,眉头紧锁。
魏明就站在窦沐棠身侧,却像全然未觉,
只踮着脚望向渡口往来的人影,神色单纯。
魏昭不急不缓走上前,正要抬手去扶,
窦沐棠的手臂却仍未放下,目光依旧凝在李文脸上。
李文瞪圆了眼,手指迟滞地抬至胸前,
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我?”
窦沐棠微微颔首,姿态未改。
李半看着这一幕,她替李文感到窘迫。
心头那股无名火愈燃愈烈,几乎要窜出喉咙。
李文眼睛向上一翻,重重吸了口气,眼见着就要将满腹怒言尽数泼出。
“看来,”
窦沐棠却先开了口,
“李师兄今日……并不着急?”
短短数字被她念得抑扬顿挫,字字如裹着寒冰。
李文手臂颤了颤,终是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车前,将胳膊伸了过去。
窦沐棠却垂眸瞥向脚下。
李文怔了片刻,忽地醒悟,脸色由红转青,
她要的是垫脚的石几。
李半的手已紧握成拳,在袖中不住颤抖:
欺人太甚!
可当她抬眼时,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婉神色,甚至微微偏头看向李文。
仿佛一切,只是李文疏忽礼数,未曾备妥一般。
魏明歪着头,好似在眺望渡口卖胡饼的担子。
眼角余光却早已将李半与李文周身每一寸紧绷的弧度收尽,唇边不禁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魏昭的眉头却愈蹙愈紧。
这实在不似三娘素日的作风。
若说此前种种尚可归咎于她自幼养成的习惯与性情,此刻这番举动却透着几分刻意。
仿佛……
是存心要激起李文的怒意。
三娘为何要如此?
李文接连深吸几口气,眼睑低垂着走向车后堆放杂物的角落,费力搬来一块半尺高的青石。
他将石头重重顿在车辕下,再次伸出小臂时,袖口已沾了灰白的石粉。
窦沐棠这才将指尖轻轻搭上,借力登上车板,衣裙拂过石面时未染半点尘泥。
登上马车,窦沐棠径自选了左侧最内的位置坐下。
魏明作势欲挨着她坐下,她却下颌微扬,朝右侧对面位置轻轻一努。
魏明便乖顺地移步,在那厢坐定了。
待李半踏进车厢,眼前只剩靠近车门的左右两处边座。
她记得古时以左为尊,窦沐棠的选座亦印证了这一点。
心底里,她并不愿挨着窦沐棠,可既已决意改变自己,便容不得半分松懈。
人哪有全然依从心意行事的时候?
何况所谓“心意”,本就由性情、境遇、教化层层浇筑而成。
既然怎样选都并非彻底出自本心,
那么择一条看似与当下意愿完全相悖的路,也未必真如表面那般勉强。
如此想着,她已在左侧靠车门处静静坐下。
魏昭方翻身上马,李文正执缰在车辕坐定,
这次未等李文发问,
只听窦沐棠的声音从车帘缝中,缓缓地、清晰地渗出,
“去仙客楼!”
短短四字,却令车内外四人皆是一默。
李文双唇微启,喉头滚了滚,终是咽回了已到嘴边的诘问。
想起她适才那番居高临下的姿态,李文只觉再多言语也是自取其辱。
他猛一抖缰绳,将满腹郁气尽数泄在鞭梢破空声里。
车马轻驰,向着仙客楼的方向驶去。
马车驶入城中,仙客楼的檐角渐次清晰。
车内,窦沐棠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走客院后门。”
李文挥鞭的手悬在半空,鞭梢在晨风里微微发颤。
他面颊的筋肉抽动了两下,
这女人说话永远这般,字字皆是命令,全无半分商榷余地,
仿佛自己真是任凭她窦家驱使的仆役。
他向来觉得客套、礼貌那些都很做作虚伪,
此刻却觉得,这般连表面礼数都懒作遮掩的直白,更教人如鲠在喉。
若非冯家村数百口性命系于此行,他真想当即收辔勒马,将这劳什子“元晦先生”连人带车弃于街心。
可是,此刻,他不能。
他重重咽下那口浊气,鞭子终是落在马臀侧方三寸处的空处,只扬起一缕轻尘。
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朝着前头魏昭的背影:
“后门!”
魏昭闻言立即拨转马头,引车拐入通往客院后门的巷道。
巷道两侧高墙投下浓荫,只闻蹄铁叩击青石的嘚嘚声响。
眼看黑漆角门已在十丈开外,车内却又传来窦沐棠克制而清晰的声音,
“去码头。”
李文终于按捺不住,手中缰绳一紧,回头冲着车帘低吼道:
“你这是存心戏耍人不成?!若有事不妨直说,何必这般反复作弄!”
窦沐棠并未理会他的怒斥。
李半细观她神色,只见她面容沉静,眉目间毫无戏谑之意,反而透着一股审慎的凝肃。
“大师兄,”
李半轻轻掀起车帘,声气温缓,
“窦娘子既如此安排,必有她的考量。眼下还是以大局为重。”
她心下虽亦不喜窦沐棠那命令般的口吻,却不敢因个人好恶误了正事。
与窦沐棠相识虽短,
李半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并非心胸狭隘、徒逞威仪之辈。
否则昨夜也不会特意命侍女为他们备妥寝具,细致至此。
或许她所讨厌的,从来不是窦沐棠其人。
而是她所代表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
那种不必言说的高高在上,
以及……
她与魏氏兄弟之间那份不容插足的亲密。
那里面纠缠着嫉妒,也燃烧着不甘,却与窦沐棠本身无关。
李文恶狠狠向车内剜了一眼,攥紧缰绳的手背青筋微突。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几乎是咬着牙朝前方喝道:
“码头!”
魏昭于马上微微侧首,
目光掠过李文因强抑怒意而绷紧的下颌线,
又扫向纹丝不动的车帘,
隐约可见窦沐棠端坐的侧影轮廓,恰似供案上的玉观音一般凝定。
他未发一言,只轻夹马腹调转方向,青骢马便朝着码头的长街疾驰而去。
马车微微颠簸着,
窦沐棠的目光看似落在魏明身上,眼尾的余光却始终萦绕着李半。
方才李半劝解李文时的神态语气,已褪去晨间那份刻意的温软,显得恳切而自然。
这份在紧要关头仍能持住分寸、不以私情乱大事的定力,
让窦沐棠心底不由再生出一分赞许。
纵使这一早上,
她依着谦郎的意思屡番挑衅、刻意压着二人脾气,
李半却在关键时刻仍能将视线落回正事,不曾任由情绪牵制行动。
确是个值得仔细打磨的胚子。
想到这里,窦沐棠心下却悄然漫开一丝叹息:
将这样一个人,生生拖进眼前的漩涡里……真的应当么?
她忽然忆起昨日阁楼平台上那番对话。
自己曾问:“李姑娘,你怎知,若你生在我之位……不会造这凌云之阁?”
那时李半并未急于反驳,而是沉默良久,眼中掠过一番慎重的思量。
这样的人,当真会如谦郎所料那般……易于掌控么?
魏明自是也将李半方才的举动尽收眼底,心中所想却与窦沐棠截然不同。
那番顾全大局的言辞,恰恰印证了他识人的眼力;
而这般能屈能伸的心性,更教他对这枚将来的棋子生出十二分的期许。
他仿佛已能预见,如此良材在他掌中雕琢成器后,将在棋局里绽出怎样锐利的光芒。
正思量间,车马已近码头,四周骤然涌起一片喧嚣吵嚷。
“嘿,这儿可真够热闹的!”
李文的心情似已好转不少,声调也扬了起来,带着几分赞叹。
李半不禁掀帘向外望去。
码头一带邸店林立,除却主营粮药的大铺,还夹着车马店、酒肆、茶坊等各色招牌。
店家门前悬着醒目的标识,
“北货邸”“江淮米栈”……
人流货担往来如织,空气里浮动着谷物、药材与河风混杂的气息。
“哪家店才是我们要找的呢?”
李半在心中自问。
若在往日,这话怕早已脱口而出。
可现如今,
这个车厢早已没了往日的自在。
别说言语了,便是神情举止,
都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僵硬得不似己身。
“几位郎君远来辛苦!快请落鞍歇脚!”
车马尚未停稳,最近几间邸店门前眼尖的伙计已小跑围上,形成第一道殷勤的包围,
“小店院落敞阔,车马可直入后厩,草料清水即刻备妥!”
其中几个伶俐的伙计目光如炬地扫过车舆的尘泥、载物的沉坠,
又在魏昭与李文的衣袍佩饰上飞速一刮。
这一打量,招呼声立时拔高三分:
“郎君风尘满面,定是远行操办大事!店中有清净上房,更有熟稔江淮米药行情的牙人常驻,或可为郎君分忧解难!”
不承想,
旁侧“广源邸”的黑漆门扉忽启,
一位头戴软脚幞头、身着茶褐色团花绸袍的中年男子径自踱出。
周遭伙计一见此人,俱是面露诧色,悄然退后半步。
有人低声嘀咕:
“张五郎今日怎的亲自出迎了?”
人圈霎时向外一扩,中央独留那被唤作张五郎的男子。
他先朝四周伙计和气一笑,随即向魏昭拱手一揖,声音温厚从容:
“在下是这‘广源邸’的店主。”
他抬臂向后指了指悬着黑底金字的招牌,
“郎君若有任何需求,寻人、寻货、寻船,皆可吩咐。张某在润州码头经营多年,倒也攒下几分薄面,或可代为打点。”
围观的伙计们顿时低声议论起来:
“偌大店面的主人,竟也来争这散客生意……”
怨色浮于眉间,却无人再敢上前半步。
张五郎面上仍是一派从容,又似“不经意”地抬手示意后院方向:
“郎君请看,后院仓门皆用硬木铁箍,入夜后有专人巡更。东墙外便是小店私用码头,货船直靠,装卸便宜,绝无闲杂窥探之扰。”
魏昭细观众人神色,略侧身向马车望去,恰与掀帘探看的李半视线相撞。
李半颊边微热,目光不由转向人群。
那厢李文却满脸茫然,不解魏昭为何要与这些揽客的伙计多作周旋。
待魏昭转回身来,面上已浮起温文笑意:
“店主考虑周全。某等自北边来,沿途所见邸店不少,但如贵店这般仓廪直连漕岸、院墙高峻、格局严整的,确是少见。看来店主是深谙我等行商之人的首要关切了。”
李文耳闻魏昭这番言语,胸中疑窦丛生:
北边?我们几时成了北边来的?
这魏昭究竟为何要与这店家虚与委蛇?
听他话里话外,竟似真有意往这邸店中去!
更可气的是车里那位“元晦”,自上车后统共没说几个字,此刻更是声息全无。
他几乎要抑制不住自己,出口制止魏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