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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去腐生肌窥伤疤 那些血肉模 ...

  •   可她面上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几分真切。

      “那便好,那便好。”

      她顿了顿,斟酌着开口:

      “不知这会儿可方便?我能否去看看店家,还有——”

      她在心中飞快地转着那个名字。

      小武。

      她记得那孩子叫小武。

      那夜,

      店家娘子看着画像时,

      翻来覆去地念叨过这名字好多遍。

      可此刻若直接提了名字,

      岂非明示自己知晓那“只回来一个”的事?

      那妇人方才那副强撑的模样,好不容易才稍稍平复……

      她默默将那名字咽了回去,换了句最寻常的:

      “——还有孩子。”

      她望着妇人,眉眼间满是温和,语气十分平淡。

      妇人的头就那样低着,始终没有抬起来。

      李半看不见,她面上的表情,

      却听得见,她的沉默。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沉默的重量,

      压得空气都变稠了,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沉默,往往代表着拒绝。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便算了”,

      就在她决定放弃的瞬间,

      一滴泪从妇人脸颊滑下,

      重重地,砸在夯实泥地上。

      那滴泪碎得很彻底,溅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干燥的泥土迅速将其吸收,只一会儿,那细密的水珠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半的心,

      跟着那滴四分五裂的泪珠,一起往下坠了一下。

      她忽然愣住了。

      别人既有意隐藏心中的痛苦,自己为何偏偏要去探究?

      即便是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即便自己可能真的能帮上一点小忙,

      可这滴泪,

      就该理所应当地呈给自己看么?

      她凭什么?

      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关心”,就值得别人揭开伤口给她看?

      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好意”,就有资格闯入别人拼尽全力才筑起的防线?

      她心头漫过一阵苦涩,舌根底下压着千万句话,

      她想说点什么,想解释,想道歉……

      可该说什么呢?

      即使她想以“李半”这个身份道一声歉,

      落在妇人耳中,

      也不过是龙女居高临下的怜悯罢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自己这般行径,

      与窦三娘那些盛气凌人之辈,又有何不同?

      一个真正能体会、能理解别人的人,

      如何能轻易地去戳痛别人的伤处,使人感到为难?

      她嘴里那些“关心”,

      那些“想帮忙”,

      落到对方心上,

      与那些端坐高堂、冷眼俯视的“权贵藐视”,

      有何分别?

      呵!

      她在心底暗暗嗤笑自己。

      虽然没有龙女的神力,

      倒还真自以为是地多了几分神女特有的“不食人间烟火”,

      她缓缓起身。

      没有言语,

      只走近妇人,执起她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

      她转过身,脚步极稳地向客店外行去。

      “龙女娘娘且慢……”

      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

      很微弱,几乎要被后厨的洗涮声盖过。

      可那微弱里,又分明藏着什么。

      李半脚下步子一顿。

      心跳快了两拍,

      她心下涌起一丝不忍。

      人,终究拗不过神……

      妇人缓慢地抬起头。

      那眼皮像是被什么坠着,无力地撑着;

      嘴唇抿成一条细线,不见血色。

      她没有望向李半,

      目光只落在角落里那扇极小的门上。

      “过道与后屋杂乱得很,还请娘娘莫要嫌弃。”

      说罢,她便抬脚向那扇门走去。

      那脚抬起时,仿佛悬着千钧重的东西,滞在半空许久,

      直到第一脚踏踏实实落在地上,妇人那身子才似寻着了继续前行的力气。

      李半跟在妇人身后,

      脚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后扯。

      她仔细回想进店后的点点滴滴,

      那妇人自始至终都在强撑着,

      用尽全力将那场家中的剧变压在心底,避而不谈。

      她是那样的要强,那样的坚韧。

      而自己呢?

      这个自诩为善的龙女,

      偏要以“关心”为名,亲手去撕碎她最后的那点体面。

      她真想寻个借口,就此作罢。

      告诉妇人,

      不去了,不看了,到此为止。

      可妇人方才那一步,分明已是使尽了浑身力气才迈出去的。

      她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带自己去面对那一地狼藉。

      或许,

      对妇人而言,这也是一次不得不赴的直面。

      有些事,逃不掉的。

      她逃不掉,这妇人也逃不掉。

      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

      你不去看,它就不在了么?

      你不去碰,它自己就会愈合么?

      不把烂肉剔去,新肉怎么长出来?

      这念头在李半脑子里一闪,

      像一道光,

      把那些纠缠的、犹豫的、想要退缩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的步子重新迈了出去。

      比方才更稳,更有力……

      李半紧跟着妇人,穿过那扇小门。

      门框上悬着一挂竹帘,篾片早已磨得锃亮,边缘泛着细密的毛边。

      帘子落下又弹起,噼啪几声轻响,光线便被一点一点吞了进去。

      穿堂的过道窄得厉害,两边堆着杂物:

      几捆干草,半袋粮食,

      一只倾倒的陶瓮,口子裂了,用麻绳箍着,里头空空的。

      墙上的泥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的竹筋像肋骨,

      新糊上去的泥还潮着,颜色比周遭深一块浅一块,

      手印子印在上面,不大,

      一看就是女人的手印,细细的,

      一遍一遍抹过去,

      抹不平,就那么干了。

      李半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

      前堂的酒菜香、尘土气、阳光晒过的干草味,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这里潮了,

      一股煮过头的草药味从更深处漫过来。

      苦的,涩的,

      压着淡淡的米汤香,

      像病中的人刚灌下去又吐出来的那一口。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底味。

      像什么东西沤久了,

      被人用力洗过、晒过,

      却还是留下了一点。

      那味道,

      不只教人喉咙发紧,连心口也似被什么东西攥住。

      既有挥之不去的沉痛,

      还有对当下这幽暗深处没来由的胆怯。

      再往前,光线从一道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

      那门帘是粗麻布的,

      破了好几个洞,

      被人用不同颜色的碎布头补过,针脚歪歪扭扭,

      有的大,有的小,

      有一块甚至只是撩在上面,根本没缝住。

      帘子半掀着,

      用一根竹竿支着,

      竹竿是新砍的,还带着青皮。

      帘子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阳光一下子泼下来,晃得人眯眼。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

      也是补过的,

      一件男人的褂子空荡荡地挂着,

      袖子垂着,

      风一吹,轻轻地晃。

      墙角堆着些碎瓦,

      还没来得及清走,

      瓦片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

      院子那头是三间矮房,

      中间那间门开着,黑黢黢的,看不清里头。

      左边的门关着,

      门板上也有新补的痕迹,用一块薄板钉上去的,

      板子比门洞小,遮不严实,露出一条缝。

      右边的房子低矮些,

      像是柴房,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院子的泥地上印着新的脚印。

      女人的,小孩的,

      还有一道歪歪斜斜的拖痕,深深浅浅。

      李半望着那痕迹,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应是店主的伤腿拖出来的。

      她顺着那拖痕望过去,

      想要分辨出它究竟从哪间屋起始,又通向何处,

      是往茅厕去的,还是往……

      正想着,右边的矮房里忽然传出一点声音。

      低低的,

      不像哭,也不像笑,

      倒像是一个人蜷在墙角,对着什么翻来覆去念叨着同一句话。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辨不出是男是女。

      那声音细得像一根麻线,

      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断掉,

      可偏偏又一直不断,就那么丝丝缕缕地飘着。

      妇人的脚步倏地顿住了。

      李半只觉后背一阵发麻,汗毛根根竖起,整个人已是草木皆兵。

      她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

      虽极力克制着面上的神情,

      眼底深处却还是泄出几分说不清的惊惧,

      那恐惧不知从何而来,却实实在在地裹住了她。

      妇人依然在她前方站着,没有回头。

      可李半清晰地看见,她那方才还稀松平常的肩膀,此刻却绷得像一根弦似的。

      “龙女娘娘,到了。”

      妇人的声音小的如同蚊子在飞。

      如果不是李半此刻因为过分紧张,听觉格外敏锐,

      可能真的无法捕捉到那细若游丝的几个字。

      “说实话,您不该看……”

      妇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却像是隔了极远的距离。

      飘飘忽忽的,

      落进李半耳里,只剩一丝余音。

      李半嘴巴微微张开,

      对于妇人的这句话,她其实在前堂时已经狠狠斥责过自己了。

      不该在感知到她并不情愿的情况下,还逼着她带自己来看。

      可她没想到,妇人会这样直白地和她说出来。

      这反倒让她对这一家子的现状,更多了几分莫名的惶惑,

      只怕,

      事情远比她想过的所有可能,都要糟。

      就在这时,那妇人忽然发出一声冷哼。

      极轻的一声,却像冰凉的指尖,从李半手臂上划过。

      鸡皮疙瘩一颗颗冒起来,密密麻麻。

      她全然不解这冷哼里藏着什么,

      却能分明地感受到,

      那当中有无奈,有质疑,

      甚至……

      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妇人重新抬起脚来。

      李半以为她会走向中间那扇开着的门。

      怎么看,那间都像是卧房,

      门帘敞着,隐约能瞧见里头暗沉沉的。

      可妇人却径直拐向右边,朝那座低矮些的屋子走去。

      李半愣了一下,

      等妇人已经行出几步,她才如梦初醒般跟了上去。

      两人离那屋子越来越近。

      先前那细如丝线的声音,

      此刻渐渐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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