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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开弓没有回头箭 她早该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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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的确是人声,
是小孩子的声音。
可那声音已经哑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已经破了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词语模糊了,黏在一起,分不清头尾,
可反反复复的,好像就是那么几个。
直到到了门边,
李半终于听清了。
“放开……坏蛋……去死……”
“放开……坏蛋……去死……”
翻来覆去,
像一台卡了壳的录音机,来来回回地倒带。
妇人的手搭在那扇虚掩的门上。
她没有回头。
可她的手在抖,抖得门板都跟着轻轻颤动。
李半的呼吸屏住了。
周遭的日光、风声、晾着的衣裳,
一瞬间全褪了色,
只剩下那门,和门里断断续续的嘶喊。
门被推开了。
光线涌进去的刹那,李半看见了那个孩子。
那个曾经被魏昭惟妙惟肖地画在纸张上的男孩儿。
她记得画上那双清澈有神的眼睛,
记得那笑呵呵的嘴角……
可现在,
那双眼睛却在极度悲伤的底色上,烧着愤怒的火。
那张嘴紧咬着,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嘴角,扯出扭曲的弧度。
他被碎布条搓成的绳子绑在屋内的木柱上,
手脚不停地挣动,
那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道红痕。
那孩子沙哑的嗓子还在拼命地往外吐字,
一声声,
像从胸腔最深处撕扯出来的:
“坏人……去死……坏人……去死……”
妇人已经迈过门槛,进到屋内。
李半的脚却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那一瞬间,她脑中响起一阵脆响。
就像什么玉器、陶瓷,被人打翻在地,
破碎,破碎。
没错,
这就是她看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感受。
这孩子是破碎的。
这个家,也是破碎的。
妇人却在没有听到李半跟上的脚步声后,及时转身,
她终于不再是低着头,
而是直视着李半那充满不可置信,
或者说,
此刻在她心里,这装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龙女娘娘,您看到了罢。”
妇人抑扬顿挫地说道。
她轻轻摇了摇头,
空洞的双眼渐渐开始有神,
甚至透出一股狠,一股恨,
她那倔强的嘴唇微微张开,
又抿了抿,终于一字一字吐出来:
“您……不应该是到了这儿才看见啊。”
李半如遭雷击。
她有些发懵,
可与此同时,
又好像刚刚从梦里醒来。
眼前这个妇人,
那个朴实的、勤劳的、坚强的、温和的妇人,
像是忽然换了一副面孔。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
可那神情,
那眼神,
那浑身上下透出来的东西,
让她变得可怖,
变得教人不敢直视。
待李半冷静下来,
仔细咀嚼妇人那句话,
她才终于明白。
“您不应该是到了这儿才看见啊。”
自己这个“神女”,
此刻在妇人眼里,是怎样的虚无。
她强忍着心底的震颤,维持着面上的平和,
再次伸出手,想要去牵妇人。
可这一次,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
妇人便将自己的手猛地往身后一藏。
妇人侧过身,在那被绑的孩子和李半中间侧站着。
李半瞬时和孩子面对面。
她本能地想躲。
目光已不自觉地往地面滑去,脚尖微微朝侧面挪了挪。
可就在那脚尖将要调转方向的刹那,
她心底有个声音硬生生地把她喊住了,
“你是龙女!”
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也跟着响起,
轻飘飘的,却更教人难受: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龙女。”
李半定了定心神,努力抬起眼,重新看向那男孩。
她发现,
那孩子望着她,
身子竟不再那般拼死挣扎。
狰狞的面目渐渐平复,
嘶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那双眼睛,
像被人拧开了阀门的水龙头,
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无声地淌了满脸。
他的身子开始往后缩,头也偏了过去,完全避开了李半的视线。
莫说李半,连妇人面上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那诧异之中,竟渐渐生出一丝希望,
莫非……
莫非是龙女娘娘的神力?
李半心下清楚,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可这孩子,为何突然发生这样大的变化?
她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脚步极轻,
就在她即将靠近那孩子时,
男孩儿忽然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胸膛剧烈起伏,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脸憋得发红,又由红转白。
好似马上就要没了呼吸……
李半连连后退,脚下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
妇人已扑了上去,
双手抚着孩子的背,声音又急又颤:
“小武!小武!你怎么了?”
那呼唤,一声紧似一声,
却不见孩子好转。
他仍旧大口喘着,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
李半脑中飞快地转着。
诱因是什么?
这孩子从暴戾变得平和,是因为看见了她;
从平和变得喘不上气,是因为她靠近。
两次变化,都是因为她……
是她!
她立即退出门外,将门重又掩上。
那扇薄薄的木门,此刻像一道屏障,将门内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她侧耳倾听着。
“小武!小武!你怎么了?”
妇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渐渐地,不那么尖利了。
屋内隐约传来衣料摩挲的声音,
像是妇人把什么抱住了,或者盖上了。
然后是低语声,
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有语调能辨出来,应是在安抚。
片刻过后,
孩子的喘息声消失了,
屋内的动静也渐渐止了。
正在她打算轻推房门、偷偷瞧瞧里面情况的时候,
一阵微弱的男声传来。
那声音太小了,
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也辨不明声音的方向。
是从左边那间关着的屋子?
还是从更远的地方?
她屏住呼吸,停下了所有动作,四下张望。
院子里静静的,晾着的褂子还在晃,碎瓦上的草芽还在摇。
没有别的人影。
忽然,身前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李半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
妇人一脸疲惫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那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像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上的泪痕还湿着,被午后的日头一照,闪了一闪。
李半张了张嘴。
她以为自己说话了,却什么声音也没听到。
她吞了口口水,无声地调节了下呼吸,
才终于挤出几个字,语声极低:
“孩子……还好么?”
妇人却有些呆愣愣的,并不理她。
那双眼睛空洞地望着某个地方,
像是还没从那间屋子里出来,
又像是已经去了很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微弱的男声再次在院中响起。
妇人的神情忽然有了变化。
那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空洞的眼里又有了东西。
可那不是兴奋,也不是喜悦。
李半仔细望着那张脸,终于辨认出来:
那眼神里,
是苦涩,
是无奈……
她望着妇人的身子缓缓转向中间那扇敞着的门,却久久没有抬步。
那扇门半敞着,黑洞洞的,
此刻,妇人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李半瞧不见她的表情,
却从那僵直的脊背、那不知何时垮下的肩膀里,
读出了她心中所有的矛盾、纠结与犹豫。
妇人就那么站着。
直到那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小武——小武啊——”
紧接着是一阵啜泣,
那哭声因着泪水而哽住,断断续续的。
妇人的脚终于动了。
她朝中间那屋子走去,
步子不快,却很沉,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
李半却还定在原处。
她真的不知道了……
自己是该跟上,
还是该留下?
或者,
自己应该就此离开?
她开始怀疑,
她那自以为是的“刮骨疗毒”,
到底刮的是这一家子,
还是她自己?
她的心在战栗,连带着身子也微微发抖。
她站在原地,
呆呆地望着妇人刚刚走进去的一片漆黑,
妇人那句话却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不去。
“您,不应该是到了这儿才看见啊。”
她开始回想进店后的每一个瞬间。
刚进店时,
妇人把她和李文当恩人看,
面上的感激是那样真切,眼神里的恳切几乎要溢出来。
她们坐在一起,手牵着手,
说那些掏心窝子的话,仿佛中间没有任何隔阂。
可自从见了齐琮,
从他口中再次确认他们是全村跪拜的龙女和仙长之后,一切就变了。
刚开始是畏惧。
那畏惧藏在低垂的眼帘里,
藏在不敢直视的目光里,
藏在那句“我怎敢和您称什么故旧之情”里。
再到她不得不服从李半的请求,带领她来到后院,
那畏惧又转成了一股恼怒。
那恼怒没有说出来,
可李半从她的沉默里,
从她僵直的背影里,
从她迈出的每一步里,
都感受到了。
而当小武那副模样彻底暴露在她眼前时,
那恼怒,便成了恨。
那恨意,
在那句“您不应该是到了这儿才看见啊”里,燃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
李半在心里一遍遍地问着自己。
对店家娘子来说,
一个普通人,和一个神女,究竟有何不同?
李半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早该知道,
这一步步走来,
不仅把妇人逼得无路可退,
连她自己,也同样无路可退。
既然是自己开口请求来看店家和孩子,如今又有什么理由不跟上?
更何况,她现在是齐家村万众瞩目的龙女。
这身份,更不会给她丁点退缩的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妇人的步子。
脚尖轻轻点地,动作悄无声息,像一道影子。
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她静静站在门边,目光落向屋内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