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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身份错位成枷锁 至此,她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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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矮榻。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稻草,
稻草上是一床旧褥子,
褥子破了好几个口子,
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店家就躺在那上面。
他努力撑起身体,可胳膊却使不上劲。
李半刚一进屋,他便又倒了回去,
头落在那卷旧衣裳凑成的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看见妇人,便面露焦急地问道:
“小武怎么了?没事儿吧?”
话刚说完,
他的目光越过妇人的肩头,落在她身后那个陌生的人影上。
他眯着眼,费力地辨认着。
屋里暗,他的眼睛又不济,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
就这样,他和李半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两人俱是一怔。
李半心底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
店家娘子明明说店主用了药,舒适多了,
可他那铁青的面色,
那突出的颧骨,
那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
那干裂的嘴唇……
简直,不像一个活人!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敛神情,
可心底那阵狂跳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恩……恩人!”
那汉子用尽力气喊出一声,
挣扎着又要撑直身子坐起,胳膊却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枝。
妇人赶忙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还叫什么恩人?”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铿锵有力,底下却压着一股阴阳怪气。
“不开眼的,这是龙女娘娘!”
那店主一愣,眉头微微蹙起。
他呆愣地望着妇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妇人却从鼻尖逸出一声轻哼,声色俱厉地甩出一句:
“小武就是见了这位龙女娘娘,差点激动过去!”
李半闻言,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寒意从脊背窜上来,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如果说她之前感受到的敌意,还只是一种感觉,
那妇人此刻这番话,便颇有些直接开战的意味了。
店家眉间拧出一道深深的纹路,好似刀刻斧凿的一般。
“你在胡说什么?”
他紧盯着妇人的双眼,语声虽还有些虚软,质问的力道却不轻。
“你在问什么,我就在说什么!”
妇人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手上却不停,将身下的稻草和褥子又理了理,
随即扶住男人的肩膀,想让他再躺回去。
店家的身子却僵在那儿,任她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你这又是作甚!”
店家猛地喝出一声,
气还虚着,尾音甚至有些发飘,
可那怒意已经完完整整地传达出来。
他这一声喊,反倒让李半打了一个激灵。
她的脚无形中向后挪了半步,
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脊背不自觉贴上了微凉的门框。
“我干嘛?!我还能干嘛?!”
妇人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隐约跳动的火苗,
终于狂燃起来,喷薄而出。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什么,
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憋得变了调。
“我今天忙了一天了!还得伺候你们爷俩!我刚把小武安抚好,你就在这鬼哭狼叫的。你吼谁?!你他妈吼谁?!”
那原本扶在男人肩上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掌和脸颊接触的地方,隐约可见水珠渗出,顺着指缝往下淌。
男人愣住了。
他面上那点怒意,像是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倏地灭了。
他的面皮抽动了一下,
嘴角往下撇着,眼角却往上吊,
那张铁青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颤巍巍的,像是要去够妇人的脸。
可那手只抬到半空,便孤零零地悬住了。
够不着。
他连坐都坐不起来,连自己的女人都够不着。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凹陷的脸颊,流进耳边的乱发里。
那只手颤抖着,又慢慢收了回去,落在那卷旧衣裳上。
李半望着这一幕,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有对争吵本能的畏惧,
如同儿时听见隔壁摔碗砸盆的动静,
她便会缩进被窝里,用被子捂住耳朵,一动也不敢动。
有从胃底翻上来的酸涩,
那酸涩堵在她的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那个连自己女人都够不着的男人,
看着那个在双手的遮掩下克制着情绪的女人,
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酸。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不敢上前,
生怕打破的不是店家两人的僵滞,
而是将那按下暂停的争吵重又开启。
她想替男人完成他没能做完的动作。
她想上前,把妇人捂着脸的手轻轻拉开,把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揩去。
可是,
可是两人方才那争吵,
难道不是因她而起的么?
李半眉头紧蹙,心乱如麻。
是因为她么?
只是因为她么?
真的是因为她么?
就在李半犹豫不决的时候,
妇人那遮挡在面部的双手,轻轻动了起来。
她用指腹在眼皮上轻轻一刮,动作极快,
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做完便将手放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重又扶住男人的肩膀,稍稍用了些力。
这次男人没有再硬挺着,而是顺着她的力,缓缓向后倒去。
妇人面色倔强,下颌微微扬起,
男人则有些愧疚和心疼,
每次目光即将落到她面上的时候,偏又移开,
两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言语。
妇人将他身下的稻草又拢了拢,理了理,
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理完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便要往门外走。
李半大气都不敢喘。
至此,
她在这间村外野店的后屋,已彻底失了龙女娘娘的架子和身份。
她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无助地站在那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妇人朝门外走,经过她身边,堪堪擦过她的手臂。
那触碰极轻,只是一层衣料挨着另一层衣料,
可李半的心还是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就在妇人要迈出门槛的刹那,她忽地把步子收了回来。
她和李半肩并肩站着,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妇人缓缓地将身子贴近李半,凑到她耳侧,
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去:
“龙女娘娘看好了么?看够了么?”
李半浑身一僵。
“我现在要去给郎君煎药。”
妇人顿了顿,换了一副腔调,轻飘飘的,声音却扬高了几分:
“您,是要继续在这儿看这爷俩——”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语气平常,却让人心里发毛,
“还是回前头去,找齐里正他们,继续做您的龙女娘娘?”
李半大惊失色。
她呆望着妇人,瞳孔微微放大。
妇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上。
而她那不断变化着的语音语调,
就像握着刀把的手,
在不断地调整方向和力度,搅动着她心上的肉。
一下、一下,痛得她几乎要叫出声来。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龙女娘娘,请您留下吧。”
屋内响起男人虚弱而无力的喊声。
那声音像是被弃之荒野的人发出的求救,
细弱,却又拼尽了全部的力气。
李半不知为何,
在这一瞬间,
她觉得自己和这个店主一样,都需要求救。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的眼眶便热了。
如果魏昭在,她就要立即哭出来了。
她要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知所措,一股脑全倒给他。
他会像从前那样,
温和地看着她,耐心地听她说完,
然后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告诉她:
没事,你没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只是这样想着,她都觉得有些后悔。
她不能。
她不能让魏昭看见自己这副手足无措、可怜兮兮的样子。
这实在显得自己太无能,太懦弱了。
魏昭看见这样的自己,
只怕不会怜爱,只会嫌弃。
她这样想着,心口一阵发紧,可转念又觉得不对。
不,
魏昭不是那样的人……
魏昭从来没有看不起任何人。
倒是自己,
只有自己这样想的人,才会是那个看别人笑话的人。
妇人眼神冰冷,用余光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像一把薄刀,从李半脸上划过,
不见血,却凉飕飕的。
随即,她转过身去,径直朝外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踏在夯实的泥地上,
一步一步,
稳稳的,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龙女娘娘,您别生她的气。”
男人的哀求声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虚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却像一只手,把李半从自我的禁锢中拽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男人那张病态的脸。
他正努力地、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
像是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会把他娘子怎么样。
他只是轻微地做着点儿表情,
整张脸便像一张被强力展开的揉成一团的纸,
每一道褶皱里都充满着辛酸和无奈。
李半的心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费力地抬起脚,向男人的方向走去。
那几步路,走得比过道里还要艰难……
男人有些激动,又想起身。
“别,别起身!”
李半慌忙制止道,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这劝阻,
是出于对这店家的心疼,
还是出于对妇人的恐惧。
怕他起身会伤了自己?
还是怕妇人回来看见他还在折腾,又要发火?
“您躺着说就好,躺着说就好。”
她说着,脚下的步子却不自觉地快了些,
像要赶在什么之前,赶到他身边。
男人咳了几声,那努力支着的手臂,终是无力地收了回去。
他重又卧倒,目光像是落在李半身上,
又像是穿过她,望着屋顶上某处看不见的地方。
“我们家遭的难,换作旁人,早该垮了……”
他像是在咬着牙说话,语声断断续续,
“全靠她,全靠她一人扛着。”
话没说完,他又呛咳起来,
咳得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那瘦削的肩胛骨在旧衣裳底下支棱着,一耸一耸的。
李半的手抬了抬,又放下去。
她想上前替他抚抚背,顺顺气,
可不知怎的,心里头总有一丝说不清的怯意。
好像这男人患的是什么传染病,生怕沾上似的。
男人咳了一阵,渐渐平复,
胸膛仍起伏得厉害,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缓过气来,又补了一句:
“她不容易……”
李半听着,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妇人明明说店家已服了魏昭开的药。
她记得那药方,
也记得魏昭开方时笃定的神情。
可眼前这个人,
这副病容,
分明比她们初次离开客店时更为严重了。
是药不对症?
还是没按时服用?
亦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