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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存在之痛显虚无 “娘娘啊, ...

  •   她面上装作毫不在意,

      全无半分被店家病容惊扰的模样,

      只轻声问道:

      “听娘子说,您服了药,腿已舒适多了,怎么反倒比上次见面清瘦了些?”

      话到这里便打住,只轻轻点着病情,不敢再多说。

      病中之人,最忌讳旁人提及病痛。

      若那病原本只有三分,

      被人一说,反复思量几回,

      只怕种种症状都要加重到十分了。

      “嗐,娘娘,您不晓得——”

      男人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

      可这一声“娘娘”却像根刺,狠狠扎了李半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半便强行打断:

      “您别这么叫。您,您还是叫我李姑娘吧。第一次到咱们店的时候,我,我并没有……”

      她想说自己当时还不是什么龙女娘娘,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李半害怕一提这茬,反倒让人起疑,质疑她在齐家村以龙女身份行科仪的事。

      村民好不容易建立起的信心,她不敢轻易动摇。

      纠结之间,终究没能把原先想说的意思表达清楚。

      男人面上皱作一团,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家娘子方才交代了,须……须得唤您龙女娘娘。”

      他说着,目光徐徐垂下,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忧惧。

      那神色,

      仿佛若不依着店家娘子的吩咐、不这般称呼,

      便要被娘子责怨,甚或弃之不顾。

      李半心下泛起一阵酸涩,

      转念一想,罢了。

      一个名号罢了。

      叫李半也好,喊娘娘也罢,终究不过是个称谓。

      她是谁,她是什么,

      跟这个代号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就像她进了这后屋以后,

      那店家娘子虽然一口一个“龙女娘娘”地喊着,

      可那态度,早已不是在前堂时战战兢兢的畏惧了。

      于是,她微微颔首。

      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只是那样轻轻点了一下头。

      男人那张皱到一起的脸,这才舒展了些许。

      “您方才说我不知道,”

      李半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您想说我不知道什么?”

      男人像是被人冷不丁抽打了一下,整个身子猛地一抖。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往胸口收,

      手臂紧紧地抱着自己,像要抱住最后一点热气。

      李半心下一惊。

      现在可是春夏之交,日头正暖,

      她一路走过来,身上还微微出了层薄汗。

      可这男人,却好像在过冬。

      他的身子,怕是已经虚弱到极致了……

      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想寻个什么东西给他盖上。

      可她看了一圈,

      这屋里所有能用上的东西,都已经在这张稻草榻上了。

      她反手取下肩上的牡丹纹细绫帔子,

      那料子轻薄软滑,在她掌心坠着,泛着幽幽的光。

      她走到男人榻边,俯身要替他盖上。

      男人一脸焦急,那双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连连摆动,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怎么使得!使不得啊,娘娘!”

      李半听着“娘娘”二字,只觉得刺耳。

      她压下心头的涩意,温声道:

      “店家,您若是真把我当娘娘,便不要推辞。”

      说着,已将帔子轻轻覆在他身上。

      男人那摇摆的手被帔子盖在底下,仍滞在半空,微微颤着,不知该往哪里放。

      男人的嘴角颤了一颤,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像是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半晌,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哎……您,您是我们的恩人,您,您是龙女娘娘……按说,我家娘子方才,真不该——”

      他说不下去了,喉头哽着,

      那声气断在里头,化成一声沉闷的哽咽。

      “无事,店主。”

      李半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能理解她。”

      这不是劝慰,是真心话。

      她想着,

      若是换了自己,站在店家娘子的位置上,

      里里外外一个人撑着,

      丈夫病得下不了床,

      孩子被捆在柱子上疯疯癫癫,

      满腹的委屈没处诉,

      满心的恐惧没处藏,

      偏偏来了个什么忙也帮不上、只会戳人痛处的“神女”。

      她怕是连那妇人一半的容忍都没有,早该做出更出格的事了。

      男人听着她这话,面上的羞愧又深了一层。

      他不敢看她,

      只望着那被妇人理得整整齐齐的稻草,

      嘴唇轻轻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要出来,又出不来。

      “娘娘啊,我不懂啊……”

      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带着回声,带着水汽。

      “为什么,为什么人活着要吃这么多苦啊?”

      话音未落,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泪珠砸在那床破败的褥子上,

      那褥子不知浆洗了多少回,早已不吸水了,

      泪珠竟像一颗颗珠子似的,圆滚滚地立在上面,好一会儿才慢慢洇开。

      他没有出声。

      牙关咬着,腮帮子绷得死紧,

      喉结上下滚动,把那哭声一口、一口咽了回去。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

      那件新覆上去的细绫帔子便跟着轻轻起伏,

      牡丹纹在暗沉沉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越是这般无声无息地忍着,那眼泪越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可越是这样静默的哭,

      李半看在眼里,越觉得如山呼海啸一般摧人心灵。

      那无声的泪,

      那吞咽的哽咽,

      那拼命压制的颤抖,

      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男人的话,更是如闪电一样,把她击中在原地。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这个被生活压成一把枯骨的男人,

      她想起爷爷,

      想起那些起早贪黑的日子,

      想起那些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却还得继续往前走的人。

      她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一个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刻,

      想起那些想问“为什么是我”、

      却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的时刻。

      李半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他在问,

      而是她在问,

      是她在自己成长的这二十年间,

      无数次想问、却不敢问、更无人可问的话。

      为什么人活着要吃这么多苦?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还在无声流泪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说“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她自己都不信。

      说“苦尽甘来”?

      她自己都没等到。

      可此刻,

      她借着“龙女”的身份在齐家村大行其道,

      她就必须担得住这样一问。

      甚至,她本该担着的,远比这个问题更重。

      但是她能让男人问这个问题,她自己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能逃避式地开口:

      “您说吧,您把所有的苦都说出来吧。也许……也许,说出来,就没那么苦了。”

      话一出口,她心下顿时觉得有些发虚。

      男人锤着自己的胸,狠狠地咬住下唇,

      刚要张嘴,又是一阵呛咳。

      这一次,李半没有再给自己犹疑的时间。

      她赶忙上前,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敲打。

      那背太瘦了,隔着旧衣裳都能摸到脊骨的形状。

      男人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

      他想说话制止李半,可越是着急,便呛咳得越是厉害。

      她观他这副情形,心口一阵发紧,

      终于将手缩了回来,又退后半步。

      她满屋寻摸着,想看看哪里有水,可以给店家倒上一碗。

      目光扫过墙角,扫过窗台,扫过那堆零碎的杂物,

      最后落在男人背后的地上,

      那里放着一只陶碗,碗里还盛着半碗水。

      她绕过去取,男人却猛地瞪大了眼。

      那眼神,就像猎物望见了猎人。

      惊惧,惶恐,

      还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碎裂的声音。

      他的面皮抽搐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舞着。

      李半一时怔住了,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望着店家,眼神里满是疑问。

      可那疑问还没出口,

      她就已经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脸上浮起一层不好意思的红。

      男人只顾摆手,那手在空中挥了很久,

      直到咳嗽终于渐渐缓下来,

      他才虚弱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不,不喝那个了。”

      李半有些不解,

      弯腰的角度还没收回来,关切的话便脱口而出:

      “您一直咳,不是办法。娘子熬好药之前,先喝点儿水顺顺也好。”

      她虽这样说,身子却不敢动弹。

      她怕自己一动,

      店家又着急起来,又是一阵止不住的咳嗽。

      那咳嗽声她已经听怕了……

      店家听了她这话,眼神却愈发惊恐了。

      那惊恐里还掺着苦楚,掺着无奈,掺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那深陷的眼窝里搅成一团。

      许久,他才低声说道:

      “娘娘,那不是水。”

      李半瞳孔微微放大,

      “不是水?”

      她脱口而出地问道。

      男人在旧衣卷上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极慢,像是每点一下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

      “那是?”

      李半望着他,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男人阖上双眼,面上满是痛苦,

      那痛苦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层一层,漫了满脸。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喉结滚动了几回,才终于吐出三个字:

      “曼陀罗。”

      曼陀罗。

      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半拼命地在脑海里检索着,像是要在茫茫重雾中抓住一星半点的光亮。

      她的眼睛倏地瞪大。

      她想起来了。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正是,在这家客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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