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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好景骤变入苍茫 除了信中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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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们第一次来到这家客店的时候。
魏昭和李文进来打探接头人的消息,久久没有出去,
她放心不下,便带着魏明敲门。
一进门,
便看见魏昭持刀横在店家娘子脖颈之上。
那一幕她记得清清楚楚,
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妇人的脸白得像纸。
后来听妇人细说,
才知道她一家被逃疫的流民打劫,孩子被掳,男人被打伤。
妇人走投无路,觊觎他们的车马,想用曼陀罗把人迷晕……
曼陀罗,是迷药!
迷药……
李半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望着那只碗,望着碗里那半碗已经凉透了的水,
为什么,
为什么店家简易床榻的后面会放着半碗曼陀罗?
为什么,
为什么店家这样害怕喝这曼陀罗?
她心下疑问越积越多,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如深渊般的恐惧,
将她整个人吞噬包裹,几乎喘不上气。
此刻,
这家客店的后屋,
仿佛已不再是寻常人家休养生息之地,
而是一座充满诡秘的荒弃鬼屋。
那种想要立刻逃开的念头又一次深深攫住了她,
可越是害怕,越是想要逃,
腿下却越发软了,
连裙摆都开始窸窸窣窣地颤动。
她拼命掩藏着自己的脆弱,面上端得一派镇定,
可那震颤的睫羽、
僵硬的唇线,
无一不在诉说她内心的摇摆。
说话吧,说话吧。
也许和这店家说说话,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想就会停下来。
“那~”
她努力张开嘴,
声音却细得像从地底钻出来,软塌塌的,
好像她自己也和店家一样,是一个病中的人,身子极度虚弱。
她赶紧清了清嗓子,重又张嘴,
“那!”
这一声却猛地拔高了,脆生生炸开,
在阴暗的屋子里四处碰壁,像要把那土墙都震出缝来。
墙上那几道新糊的泥印子,似乎也跟着这声响一起颤了颤。
男人明显也被这一声惊到了。
他那摇摇欲坠的眼皮勉力撑开一条缝,望着李半,
嘴巴蠕动着,像是有话要说。
可能是想问问她,
为什么这样大声?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望着她,
望着,望着,
眼皮又慢慢合上了。
李半颊边立即染上两朵红晕,热辣辣的,烫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双手在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像是要把那点窘迫蹭掉。
“我,我是想问,”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为何您这卧榻边,会放着曼陀罗?”
她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男人听到她这问话,
那张本就灰败的脸,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最后一点颜色。
他眼神呆滞,瞳孔虚虚地张着,已经看不出到底在看什么,
像两口干涸的井,黑洞洞,望不到底。
许久,他才发出一声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还没飘到李半耳中,便散了。
叹息过后,又跟了一声冷哼。
那声冷哼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虽然轻,却扎得李半心里一缩。
李半分辨不清,
这一声冷哼,到底是冲着谁的。
冲着她么?
冲着这世道么?
还是冲着他自己?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该来到后屋。
她想起在前堂时,她曾有许多机会自然而然地放弃。
店家娘子端茶倒水时,她可以只说一句“吃过了”就走;
齐琮他们到店时,她可以跟着李文出去迎客;
甚至在她执意要跟来后院之前,她也可以说一句“算了,不打扰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去提及店家和孩子。
就简单地在此吃个饭,倒下货,
然后依然带着齐琮等人的虔敬,开开心心地回冯家村,
多好!
可是……
可是如果自己不问,就真的能开开心心么?
“娘娘有所不知。”
男人开了口,声音像隔着一层薄雾,
“这曼陀罗,正是娘子刻意为我备下的。”
李半闻言,眉梢倏地一动,嘴巴微微张开,满眼的不可置信。
她望着地上那半碗水,又望回男人那张灰败的脸。
刻意准备的?
刻意?
为什么?
男人苦笑了一下。
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她也是完全没了办法。”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空洞,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
李半听着,脊背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日,娘娘与几位道长离了客店,娘子到阁楼上照看我。”
说到这儿,男人的面上忽然有了一些光彩。
那光彩很淡,好似冬日里的一抹残阳。
“起初,我俩都不敢信,总觉得这不是真的,是一场梦。我拿手指在仙长给我包扎好的断腿上轻轻按了按,”
他抬起手,在断腿夹板处轻轻抚了下,
“那痛感实实在在地窜上来,我才信了,一切都是真的。娘子因此还骂了我,说我傻。”
他说着,眼神陷进一片柔情里,面上竟浮起难得的红晕,
他憨憨地笑了下。
即便是笑,却也带着几分苦涩……
“真不敢相信,我们竟走了这样的好运。”
男人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些,
“娘娘和仙长们不仅给我们拿了干粮、肉干、金疮药、符水,还帮我治了腿。”
他如数家珍,一件一件,舍不得漏掉,
“更难以置信的是,你们还要为我这莽夫去村中涉险购药,还要为我们打听孩子们的消息。”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和娘子两人心下是既感激,又替你们担心,还怀着一丝能打听到孩子消息的期待。”
讲到这儿,他突然停了下来。
面上的喜色像被乌云遮盖的太阳,
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直至,完全熄灭。
李半望着他,依稀还记得那个离店的晚上。
别说这夫妻两人,
即便是她,
在最开始离开客店时,心内情绪也是十分复杂。
她记得自己坐在车上,掀起车帘回头望了好几次,
望着那间越来越小的客店,
望着那站在门口送行的妇人,
心里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进了村,
寻到陈氏布肆,
见了陈店主,
拿到大姐的来信,
她的心才一点点踏实起来。
除了信中提到店家女儿可能出了特殊状况,其他一切在她心里都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再见这一家人,会是眼下的情形。
她既急于去听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害怕去听……
可最惨的结果都已经摆在眼前了,难道还需要畏惧过程么?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进村时,也和你们一般心情。”
她抬眼望向男人,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了些,
“七上八下的,直到寻着了可以帮忙传递消息的人,心才定下来一些。要从齐家村离开的那天,”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紧。
“我收到了人家传回来的讯息。说是您的一双儿女,都……都寻着了。”
她刻意将“一双儿女”含在嘴里,
她思虑着,还是不能去提及店家女儿的事情,于是刻意略过,
“我当时真为你们高兴。”
她说着,眼眶有些发涩,
“可惜我们急于赶路,没能亲自来告知你们二人。但我相信,我托付的人,会把事情办好的。”
“但是——”
李半的眼神从男人面上移开,落在那踩实的泥地上。
她不敢看他。
男人明白她“但是”两字后面想说什么。
他无奈地摇摇头,动作很慢,
张开嘴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话音未落,他面上便拧成一团。
他慌忙抬眼去看李半,又慌忙垂下,
那目光无处安放,在屋角、在地上、在那半碗曼陀罗水上转了一圈,
最后落回自己的手上。
“娘娘,您别误会,我不是——”
他想说,他不是想埋怨天神的安排。
可这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出来了,
其实不论是他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还是他这半辈子积在心底的那些东西,
都并非全无怨怼。
他怨过,
甚至,
此刻仍在怨着……
怨这世道,
怨这命,
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李半就站在他面前,顶着龙女的名头。
人家切切实实地帮过自己,帮过这一家子。
自己这样面对面地去指责,和指着恩人的鼻子骂,又有什么分别?
他一个老实了几十年的乡野汉子,实在做不出这种举动。
何况,
不论过去,
还是现在,
当他怨着一切的时候,
心里,还隐隐约约有着一股怕,
尤其现在龙女就站在他面前,
那股怕更是悄然无息地弥漫开来……
他只能将那话头暂且放下,
“您托的人,很靠谱。”
他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你们离开客店的次日清晨,我与娘子朦朦胧胧,似睡非睡间,忽听得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个清晨。
“我二人心下先是一惊——
我们才在恩人们的帮助下,从那场打劫的沮丧中缓过些气来,
这敲门声来得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砸穿似的。
我的第一反应便觉着又是不好的事要临头了,
莫不是又有流民?
莫不是那些人又回来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和娘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那样身子僵着趴在阁楼上,
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只悄悄盯着门口。”
他的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像是又回到了那一刻。
“我们俩盯了好久好久。可是门外再也没有声音响起。”
那紧绷的肩线松了一松。
“就在我们身子稍微放松一些时,店外又传来奇特的鸟鸣声。
我们在这儿经营了这么久的客店,
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