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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无法兑现”的“承诺” 可如今既已 ...

  •   “娘子觉得事有蹊跷。

      她说,

      若是流民,大可不必费这许多周章。

      那些人上回来时,哪里同我们打过什么招呼?

      一脚踹开门,棍子就抡上来了。

      如今这般又是敲门又是学鸟叫,倒像是怕吓着我们似的。

      她说着,便要起身下去看看。

      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想拦住她。

      她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冲我笑了笑,

      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坚持下了阁楼。

      我趴在木板地上,紧盯着门边,

      同时耳朵贴着木缝,听着娘子的动静。

      她先是去了后厨,窸窸窣窣一阵,大约是在找趁手的家伙。

      过了一会儿,有极轻的脚步声往店堂这边来,

      娘子手中提着一根木棍,

      踮着步子,一下一下,

      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我趴在那里,心口咚咚地跳,跳得整个阁楼都在震。

      娘子凝神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便将窗子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凑过去,往外看。

      当时天色还发青呢,

      她眯着眼,四下张望,只觉周遭和平时并无二样。

      正要合上窗户,回阁楼歇息,

      忽然瞥见门口有一垛深色的东西。

      她吓了一跳,猛地缩回头。

      心口怦怦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有人蜷在门口,等着她一开门,就把她按倒。”

      男人的声音停在这里。

      他望着屋顶,喉结微微滚动。

      李半也屏住了呼吸。

      “她当时心跳快极了,就那样蹲在窗边,

      一动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出,

      只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等到气息稍微平稳一些,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门口的“那一垛”,并不大。

      不像人。

      至少,不像是成年男子。

      她试探着再次将窗推开一道缝,又朝门口望去。

      这次天光也渐渐打开些了,东西的轮廓清晰起来。

      娘子仔细看,

      那深色,好像是褐色,

      那褐色有些熟悉……

      她的眼睛顿时瞪大,

      是小武衣服的颜色!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木棍就摆在旁边,她全忘了。

      她疯了似的朝门边跑去,

      裙摆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她也没停。

      她把门一拉开,

      ‘那一垛’褐色就这么倒在她脚下。

      她的心霎时提到嗓子眼,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吓得凝结了。

      她以为,

      她以为小武是出了什么事。

      直到她感觉脚背上有些温热,

      那温热透过鞋面,一点一点漫上来,

      她的血才重新开始慢慢流动。

      她赶忙蹲下身子,

      摸摸小武的额头,是热的。

      孩子只是睡着了。

      可他睡得有些奇怪,

      这样摔进门,整个人歪在她脚边,竟没有醒。

      可孩子回来的喜悦,把娘子的头脑都冲昏了。

      她忙冲阁楼上的我喊:

      ‘郎君,是小武!小武回来了!’

      我不敢相信。

      挣扎着爬到阁楼口,手扒着木板,努力梗起脖子往下望。

      阁楼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

      我使劲揉眼睛,揉得眼眶发红,

      才终于确认,娘子说的是真的。

      一开始,我也是乐傻了。

      只顾着兴奋地对娘子说:

      ‘小武怎么躺在地上啊?快把孩子抱上来,别着凉了!’

      说完,我本能地朝门外望了一眼。

      这一眼,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望什么。

      可我的嘴巴比脑子快,它先说了出来:

      ‘萍儿呢?怎么没见萍儿?’

      我二人这才同时愣住。

      两个孩子,只回来了一个。

      娘子脸上的笑还没收住,那笑意就僵在那里。

      娘子赶忙把小武抱到草席上,稳稳妥妥地放好,转身就往外跑。

      我在屋里朝门口张望,只能看到娘子转来转去的身影。

      她跑到东边,站住,

      又跑到西边,蹲下,

      又站起来,往更远的地方跑。

      有一会儿连她的影子都看不到,

      门外只剩一片青蒙蒙的天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我扒着阁楼口,脖子梗得生疼,也不敢动。

      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青色,盯出泪来,也不敢眨。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她蔫头耷脑地进了门。

      身子软塌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筋骨。

      ‘看见萍儿了?’

      我焦急地问。

      娘子却像失了魂,只是缓慢地摇着头。

      屋里静得怕人,只能听见小武的呼吸声……

      许久,我才开口:

      ‘先把小武抱上来罢。说不定,他知道萍儿的下落。’

      娘子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身子又有了劲儿,抱起孩子就上了阁楼。

      我两人当时心里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本来小武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可我们笑不出来。

      一看见小武,心里就格外记挂萍儿,担心萍儿。

      她一个人在哪儿?

      吃没吃饭?

      冷不冷?

      有没有人欺负她?”

      男人说到这儿,忽然急促地喘了起来。

      他伸出手,用力地扯着衣领,

      仿佛是这衣领勒得太紧,让他喘不上气,

      但其实,

      整件外袍都因为他身躯的瘦弱而显得宽松拖沓。

      李半呆愣愣地站在那儿。

      她没有伸出手帮店主敲一敲背,甚至都没想起要做这个举动。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将自己代入到那个清晨,

      代入到夫妻二人当时的心境里……

      她的眉头紧皱,眼神空洞地盯着这间屋子的门口。

      好像这个门口,就是妇人那天早上出去寻找女儿的门口。

      她就这样望着那扇门,站了许久。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还好,有大姐的信。

      她知道那女孩儿的下落。

      可这话,能与店家说么?

      青凤寨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炭,

      搁在她舌根底下,烫得她不敢张口。

      那地方,岂是能随便提的?

      大姐二姐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若说了,

      哪怕只说是托的人传回话来,说萍儿如今安好,与救她的人在一起。

      可做父母的,听了这话,

      怎会不刨根问底?

      怎会不求她再去打听?

      她可以敷衍,

      可以说只知道这些,旁的再不清楚。

      可店家夫妇会信么?

      就算信了,

      那份牵肠挂肚,

      那份日夜悬心,

      又岂是她一句“不知道”就能打发的?

      一边是这客店夫妻,眼巴巴盼着女儿的消息;

      一边是青凤寨上下,那么多条人命。

      她忽然想起刚到齐家村那夜,

      李文因妇人转述村口的人不肯放她进村,大动肝火,

      拍着桌子说

      ‘岂有此理!’,

      ‘竟能凉薄至此!难道他们自己就没有妻儿老小吗?!’

      那时她站在旁边,心里也觉得齐琮太过谨慎,不近人情。

      可此刻,她竟觉得自己所处的两难境地,和齐琮当日并无区别。

      不管怎么选,都会“受那未择之路的幽灵啃噬心骨”。

      她终于懂了。

      那不是谨慎,

      那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烤到皮焦肉烂,也难以选出一个“对”的答案。

      她开始恨自己。

      恨自己当初为何非要多管闲事?

      没有金刚钻,为何要揽瓷器活?

      明明是神明该做的事,

      自己一介凡人,

      为什么非要介入他人因果。

      她算什么东西?

      她救得了谁?

      李半这样想着,呼吸也跟着不顺畅起来。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慌……

      她也想像那店主一样将衣领扯扯,让自己透透气,

      手指甚至已经抬了起来——

      可刚触到领口,便停住了。

      箍紧她的,

      难道是衣领么?

      “娘娘……娘娘,您,您没事罢?”

      店主的声音忽然飘过来,虚弱得像一根快要扯断的线,

      却还是努力地、努力地往她这边伸。

      他貌似舒服了一些,竟还有心关心起了李半。

      李半面露愧色,将脸微微别过去。

      她不敢看他。

      一个躺在稻草上、连翻身都费力的病人,反过来问她有没有事。

      她算什么呢?

      她有什么资格被这样关心?

      她的眼神垂着,落在地上,

      眼眶微热,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

      她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她摆了摆手,动作很轻,

      “我没事儿……您,您别这样关心我。”

      说到这儿,鼻子一酸,声音也跟着发颤。

      “您自己都是在病中,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了。您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先休息会儿吧。我——”

      她顿了顿,想说:

      外面装车可能装得差不多了,自己就不多打扰了。

      她真的没有力气,

      也没有能力继续听这一家人的情况了。

      可还没等她将心里这点儿想法说出来,

      男人先开了口。

      “娘娘,您别介意。”

      他的声音发虚,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极认真,

      “您看您好不容易来一趟,

      我这也没法照顾您,

      还非要拉着您说我们家这点儿破事儿。

      您累了吧,

      要不,

      要不您还是去外间休息吧,

      不用听我这没用的人在这儿怨天埋地。”

      他说着,手撑着那卷旧衣裳,想要直起身来。

      那胳膊抖得厉害,

      可他还是在努力,努力让自己显得恭敬些。

      他越是这样,

      李半反倒越不能心安理得地讲出那无情的、逃避的话。

      “您看您,说得什么话——”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既在齐家村显露了龙女的身份,便自该承担所有人的苦痛。”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不提这回事还好,

      一提,她简直无地自容。

      她算什么龙女?

      真正的神女,就该像店家娘子说的那样——

      不应当是到了这儿,才看见这一切……

      真正的神女,

      难道不该从根上就断了这撕心裂肺的苦,

      不让骨肉离散的痛落到凡人头上?

      就算她做不到这些,

      可如今既已在店家面前认了这身份,

      方才那句“自该承担所有人的苦痛”,岂不是又许下了一个新的承诺?

      你说吧,说完,我这个龙女定会为你解决!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句话,转得她头皮发麻。

      天呐……

      天呐!

      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说些什么啊?

      明明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那种能力,

      明明才反省过不该趟这趟浑水,

      怎么,

      怎么还越陷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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