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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最后一根稻草 话音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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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手在牡丹纹细绫帔子下隐隐动着。
继而,那只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
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枯枝,
在空气里悬着,
试探着,
好似要去够李半。
他眼角早已不知不觉浸满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在努力控制,用尽全力,
整张脸都拧在一起。
李半的身子,
却在那一瞬间,
本能地、极轻微地往后闪了一下。
那闪动几乎难以察觉,
不过是肩背微微向后一倾,脚尖稍稍挪了半寸。
她不敢接这只手。
她看着男人那张憔悴的面孔,不敢接;
她想着自己方才那句“自该承担所有人的苦痛”,更不敢接。
男人却非常敏感。
他的手在空气里滞了一瞬,
那蓄了许久的泪,终于在这愣怔里滑下一滴来,
顺着颧骨,悄无声息地淌进胡茬里。
他的手,又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
缩进那方细绫帔子底下,
蜷着,再也不动了。
李半顿觉尴尬万分。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她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被人当场抓住了把柄。
在这屋子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煎熬。
“是我,僭越了。”
男人的声音很轻,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了。
他的眼睛垂着,厌恶地望着自己藏在帔子下的手,像是那手上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李半很想否认。
可牙关却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那些她反复斟酌的、安慰的话在舌尖上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她只能再次转移话题。
“小武回来之后……”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话,她问的犹犹豫豫。
她想问的太多了……
为何店家的病会重到这般地步?
为何小武会被绑在柱上?
为何店家娘子要备着那半碗曼陀罗?
可她都只放在了那一句问话里。
因为她知道,
其余的,经由她的口说出来,
每多说一个字,都是加倍的伤害。
男人的脸再次拧紧,
像是有人拿手在他面上狠狠地揉了一把,
那些皱纹、沟壑、深深浅浅的纹路,全挤在了一处。
许久,李半才听见他叹出一口气来,
那叹息太长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提得整个人都跟着往下坠。
“我和娘子本来一直盼着,等小武醒了,就能有萍儿的消息,好快些去把她找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谁知……小武醒了,一看见我就大喊大叫——”
他忽然停下来,试探着问:
“娘娘方才……应该也见过小武了吧?”
李半浑身一颤。
她当然见过。
在李半进到这间屋子时,店家娘子就已经当着两人的面提了小武的事儿,
那句话可很不好听,
李半虽然一再遭受视觉上和心灵上的冲击,
却也忘不了那句“小武就是见了这位龙女娘娘,差点激动过去!”。
那句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来,
带着妇人阴阳怪气的语调,带着恨意,带着控诉。
李半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的。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绞了又绞,绞得布料都快破了。
她只能微微颔首。
男人见她点头,阖了阖眼,又睁开,
那目光空空的,
像是穿过了她,
穿过了这堵墙,
望见了什么很远的地方。
许久,男人又是一声叹息,比方才轻了一些,
“他就像是把我这个阿耶忘了一样,”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冲着我只会说那些话,手脚并用地对我又打又踹。”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两条被细绫帔子半遮着的腿上,
枯瘦的手指在褥子上无意识地划着,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痕迹。
“娘子当时都懵了,怎么呵斥他,他都不听。她担心小武没轻没重,把仙长刚刚给我固定好的断腿又碰坏了,坚持要把我俩分开。”
“我刚开始死活不同意。”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点力气,
“我以为孩子一定是被那伙流民吓坏了,我想着多和他聊聊天,他才能快些恢复。可他——”
他停住了,眼神满是绝望,
“小武看见我就是一幅要打要杀的样儿。反反复复……”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我也没了办法,只能同意按照娘子的意思去处理。”
他说完了。
嘴巴微微张着,嘴唇有些发白,干裂的皮翘起来。
李半心头一紧,忙道:
“店主您先歇歇,我去给您倒碗水来。”
男人轻轻摆了摆手。
那手从帔子底下伸出来,在半空里晃了晃,又落回去。
“不用了,娘娘费心。”
他声音虚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待会儿娘子的药就熬好了,我……也不想喝那么多水。”
他说到“那么多水”时,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
他把后头的话收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含在嘴里,不好意思往外吐。
李半却很快明白了。
男人的腿断了,如厕不便。
他宁可渴着,也不想麻烦别人,哪怕那人是自己的娘子。
此刻对着她这个外人,那些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
她也不好点破,更不好劝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不再提水的事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带着方才那点凉意。
她心里有许多不解,可她没问。
她想让男人多休息会儿,
她希望他的面色能好看一些。
男人却显得很着急。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
最后落在这屋子唯一能坐人的地方,那床破旧的草褥子上。
他愣了愣,
像是这才意识到,
除了自己躺着的这方寸之地,这屋里再没有可以让人歇脚的地方了。
他的面上浮起一层窘色,那窘色比方才更深。
他自是不能请“龙女娘娘”在这上面歇息的。
于是他只快速地缓了缓气,将那口堵在嗓子眼的东西咽下去,又接着说下去。
“刚开始,我们都不明白啊。孩子怎么就成了那样……”
男人眼皮颤着,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直到有一次,我趁着娘子去修补厨房,偷偷地爬去隔壁看小武。”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哎。”
就这一个字,却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他的眼泪含在眼圈里,亮晶晶的,就是不落下来。
“我看见娘子把小武捆在柱子上。”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个字,脸就又白了一分。
“我眼泪一下子就忍不住了,心像是被刀剜着一样。我知道,娘子是怕孩子伤害自己,伤害我,也怕孩子迷迷糊糊地又跑丢了。可是……哎。”
这声“哎”很轻很轻,可落在李半的心上,却很重很重……
李半已经能想象到了。
男人拖着那条断腿,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爬,
夯实的土地硌着膝盖,断骨处一阵一阵地疼,
他咬着牙,忍着,一声不吭地爬到门边,
趴在那里,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看见儿子被绳子捆在柱上,
手脚挣动着,
嘴里喊着那些奇怪的话,
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愤怒,
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
李半的手在身上摸索起来。
她想找一块手帕,递过去,让他擦擦那含在眼里的泪。
手指从袖口摸到襟前,又从襟前摸到腰间,
触到的只有光滑的绫缎和细密的针脚。
她没有手帕。
她没有备下这样的物件。
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脸颊早已浸湿了……
“小武都那么瘦了,那绳子竟还是把他的手臂勒出一股股的。”
男人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反复想了无数遍、却始终想不通的事。
“我实在没忍住,就爬进屋子想给他松开。谁知道,小武一见我就又开始激动,这次不仅是反复骂我坏蛋,他,他还说——”
他突然停住了。
那不是话说完的停,倒像是被人掐住喉咙的停。
他的嘴还张着,舌头还抵着上颚,可那声音就是出不来,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小武说了什么?”
李半眉头微蹙,心下急着问,声音却放得很缓,很柔。
男人的喉结滚了几滚,滚得又急又猛,像在咽一把碎玻璃。
他的眼皮开始发颤,嘴唇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抖……
“他说,他说——”
他终于把那句话从嗓子眼里拽出来了,可那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
“你这个混蛋,你弄疼我姐姐了!”
话音未落,他便捶着胸口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胸腔里炸开的,带着一股腥气,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可他的身子却支撑不住这样的情绪表达。
他的手臂软了,身子歪了,整个人往一边倒,
可他还在哭,还在捶,
捶自己的胸口,
捶那床破褥子,
捶地上那些踩实的泥巴。
捶着捶着,
他开始喘不上气,
嘴张着,
胸口剧烈起伏,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半浑身战栗!
那句话像一把刀,
从她耳朵里捅进去,一直捅到心底。
她早就从大姐的来信中猜出了七八分……
可猜是一回事,
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
她站在那里,望着男人那副快要断气的模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上前帮他顺顺气,可她的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想喊人,
想喊店家娘子,
想喊李文,
想喊随便什么人……
可她的嘴张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像被人点了穴,浑身僵着,
只有眼泪还在流,
一滴一滴,
砸在衣襟上,
砸在手背上。
突然,
整个屋子为数不多的光线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