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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知其不可而为之 她转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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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一时惊恐万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她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了,
以为自己要倒在这间破败的屋子里,
和那个难以呼吸的男人一起,被黑暗吞掉。
可不一会儿,屋子又渐渐亮堂了些。
她这才恍惚觉着,有人进来了。
原来她方才听得太专注,情绪激动,意识又有些溃散,竟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是妇人。
她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
光线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身影勾出一道暗沉沉的轮廓。
她没有大喊大叫,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她的双眼,在看清屋内情形的一瞬间,
便像两把淬了火的刀,朝李半直直地射过来。
那怒火不是明晃晃的,
是压在眼底的,
却比明火更灼人。
李半被那目光灼得浑身一缩,
目光赶紧落向地面,不敢再抬起来。
妇人加快了脚步,迅速走到男人身旁,将药碗搁在草褥边。
她熟练地弯下腰,有些费力地将男人的身子微微垫高,让他靠在自己膝头上。
她的动作不算轻巧,她毕竟是个女人,
男人再瘦,也是副骨架,
可她做得稳稳当当的,不急不躁。
她用手不停地帮男人捋着前胸,
看向男人的眼神,埋怨中带着怜爱,
怜爱底下,还有几分被她狠狠压着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李半站在那里,
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紧紧攥住了裙子侧边,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方才妇人离开这屋子时,已经和她有些针锋相对。
如今妇人回来,郎君竟成了这副模样!
妇人心里,岂不更加怨她?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只敢用视线的余光,偷偷地去瞄那夫妻二人。
男人在妇人的照料下,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他费力地抬起手,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扯,
像是把浑身上下仅剩的那点力气都聚到了这只手上。
他的手搭在妇人帮他顺气的那只手上,轻轻地握着。
“我没事儿,”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喘,
“害你担心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忽然又喘不上气。
那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脸都白了。
他的双眼渐渐阖上,眼皮沉沉地垂下来,又微微弹开一条缝。
李半吓了一跳,顿时有些六神无主。
不会吧,
店家不会……
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性。
她浑身发冷,手脚冰凉地站在那里,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待她心神稍定,脑海中便浮现出魏昭的身影。
魏昭的医术那么好,
要是魏昭在,定能将店家治好……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忽然被另一个念头撞开了。
她想起进村那个清晨。
云朴曾查验过魏昭所开具的药方,
他对着那张方子看了许久,拊掌叹道“妙哉”。
那说明云朴是懂药理的!
此时他就在店外,何不请他来给店家看看呢?
她脚下动了起来。
妇人的声音从背后悠悠传来,抑扬顿挫,冷得彻骨。
“怎么,龙女娘娘看够了?还是这屋子里的空气太过污浊,让您实在待不下去了?”
李半的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整个人却像被人点了穴,动弹不得。
背部的肌肉轻轻抖着,从肩胛骨往下,一阵一阵地颤。
她有些委屈。
可这点委屈刚浮上来,便被她自己摁了下去。
她凭什么委屈?
没人求她进来,
更没人求她帮忙。
是她自己非要看,非要问,
非要站在这昏暗的角落里,
听那些她担不住的话,看那些她救不了的苦。
她又有一些气愤。
可那气愤才冒头,她便瞧不起自己了。
她气什么呢?
气妇人说话刻薄?
可人家说得不对么?
她不的确是看够了、待不下去了么?
她忽然问自己:
你现在这么着急去找云朴,
到底是为了让店主舒服些,
还是想让自己的心舒服些?
她的呼吸微微变化着。
在某一刻,也有些粗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
她强行调整着,
把那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捋顺了。
她转过身,面上一片平和。
“云朴老先生通晓医理。”
她望着妇人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说,
“我去请他进来为店主看看。”
妇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皱起的纹路很浅,一闪便没了。
她的眼神在那瞬间软了几分,
可那温软还没来得及化开,便又结了冰,
比方才更冷,更硬。
“不用娘娘费心了,”
她的声音淡淡的,
“更不用麻烦云朴老先生。他早已为郎君诊看过了。”
李半的瞳孔瞬时微微放大,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下。
诊看过了?
云朴已经来过了?
那为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男人那张灰败的脸上,
落在那突出的颧骨上,
落在那深陷的眼窝里。
这不像诊治过。
如果已经诊治过了,还是这个样子……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这个屋子里的,
而是昨夜,李文讲他父亲的时候,
她记得那句话——
“他把自己耗尽了。”
她的心口猛地一缩。
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像一股酸水,烧得她喉咙发紧。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沿着原路线出门去,还是留在屋内。
她有些怕妇人,
她怕她那冷冷的眼神,
怕她那淡淡的语气,
更怕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太多东西了,
看过流民破门,
看过孩子被掳,
看过丈夫断腿,
看过儿子发疯。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比这间屋子里的黑暗还重。
此刻店主虽在屋内,却不能多言语,
在李半看来,自己就像在与妇人单独相处一样。
这实在让她如芒在背。
她怎么也想不到,
刚才两人在前堂还能手拉着手,一见如故,温情脉脉。
可到了这后屋之后,竟会这般剑拔弩张。
“云朴老先生什么时候来给店家诊治的?是在我们抵达之前么?他是怎么说的?”
李半终究没能将步子迈出去。
那话问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妇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蹲在男人身边,低着头,
把那碗药端起来,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
她低声对男人说了几句什么,
声音太轻了,李半听不清,
只看见男人的眼皮动了动,
像两扇很重很重的门,被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推开一条缝。
他醒了,眼睛半睁着,瞳孔虚虚地张着,
不知在看什么,更不知在想什么。
妇人把药碗凑到他嘴边,
他张了张嘴,药汤灌进去,他便呛咳起来,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他喝得很不顺当,很不好受,
可妇人也没有别的法子,
只能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勺,
一手反复给他抚着前胸后背,
一下,又一下。
男人终于把药喝完了。
他的眼皮又沉下去,意识渐渐模糊,呼吸也渐渐平稳。
妇人将男人轻轻放在稻草榻上。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件斜斜滑落的牡丹纹细绫帔子上。
那帔子方才还盖在他胸口,此刻滑到腰际,
露出底下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她盯着那帔子看了许久,
面上的冷淡褪去了几分,
反倒多了几分凄苦、无奈,
还有一丝看不太清的、隐约的情绪。
她伸出手,把那帔子往上拉了拉,重新盖住男人的胸口。
那动作很轻,很慢,
指尖触到绫缎的时候,微微顿了顿,
像触着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她很快把手缩回来,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最终又放回了男人胸口,
她面色中闪过一丝决绝,
动作极快地将那帔子提了起来,放进袖口。
一切整理妥当后,她向门外走去。
再次擦过李半肩侧时,她的脚步慢了一慢。
“这屋内空气不流通,”
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像方才那般冰冷了,
软了许多,也柔了许多,
却还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娘娘还是到外间罢。车上的货应该也倒得差不多了,仙长怕不是已经在等着了。”
李半有些受宠若惊,反倒不适应了。
方才那刀子似的话还在耳边响着,
此刻这软下来的语气,
却像一块温热的帕子,敷在她那被剜得生疼的心口上,
反倒教她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她分不清妇人这是有意赶她走,
还是车队真的已经忙完了在等着她。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可现在这情形,她自是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间屋里了。
她随着妇人的步伐,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妇人依然在前引路,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她的背影瘦瘦的,肩胛骨突出来,把那件半旧的外衣撑出两道棱角。
她的步子不急不慢,
踩在那些深深浅浅的拖痕上,
一步一步,稳稳的,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没有刻意将门关上。
那扇门还是和李半初到后院时一样敞开着,
可从外望去,里头依然是黑洞洞的一片。
李半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右边那间低矮的房屋。
门已经虚掩上了,只留一道窄窄的缝,透不出一丝光。
李半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不知那孩子是不是同他父亲一样,已经筋疲力尽地睡去了?
还是醒着,蜷在柱边,
睁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这片什么也照不亮的黑暗?
她不知道。
她只觉着那扇虚掩的门后头,
藏着的东西比这黑洞洞的屋子还要深,还要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