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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自我归罪濒崩溃 “是我的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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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还想在屋外待一会儿?”
妇人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无波无澜的。
李半却面上一红。
她磕磕巴巴地回了一句:
“不,不用了。”
说完便加快了步子,朝前头赶去。
妇人并没催她,只站在原地等着,
待李半走近了,她才又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云朴先生就是在小武回来的那个上午过来的。”
妇人极其自然地开了口。
李半一怔。
她的眉梢微微抬了抬,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妇人那边觑了一眼。
妇人的侧脸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眼皮垂着,望着前头的路,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
李半本以为她早把自己在屋里问的那些话忘了。
或者是不想答,或者是不愿理她。
她没想到,妇人竟会在出了屋子之后,主动提起这个话头。
“先生说,他是受了给郎君治腿那位仙长的嘱托,特来送药。”
妇人语声平淡,却透着些许疲惫。
李半心下却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
是魏昭。
他竟暗中托了云朴来办这件事。
她的脑海中浮起魏昭那张沉稳的脸。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的,像春雨落进土里,润物无声。
该做的事,他一样不落,
该担的责,他一声不吭。
如此细心,如此尽责。
而她自己呢?
她什么都想做在面上,
想让人看见她在帮忙,
想让人知道她在关心。
可越是这样,越适得其反。
她问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哪一件是真的帮到了这一家人的?
哪一件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她面上一红,不知不觉间将头低了下去。
妇人轻叹一声,
“真不知道,该说老先生来的真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
她的声音里充满无奈。
李半有些不解。
云朴来送药,自然是好事,
为何妇人会感慨老先生来得不是时候?
她抬眼望了妇人一眼。
妇人眼神空空的,
她没有看李半,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那天上午,我本来是在修缮厨房……”
修厨房?
李半眼底倏地一亮。
店主方才说的,
不就是趁娘子修厨房的时候,偷偷爬去看小武么?
结果,
结果就听到了那些话。
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接上了。
再想起妇人方才那句“不是时候”,
云朴来的时候,
怕正是店家听到那话、父子俩都崩溃了的时候吧?
妇人继续说下去,果然印证了李半的猜想。
“我和云朴老先生当时就立即往后屋赶。一进后院,就看见郎君他躺在柴房门口,一动不动。小武还在里头拼命喊着、骂着……”
她顿了顿,眉间闪出一道纹路,
“老先生赶忙帮我一起把郎君抬回屋内,第一时间就给他做了诊治。”
她停了下来。
李半的心紧紧悬着,
“云朴老先生怎么说的?”
她忍不住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急了些。
妇人没有立刻答话。
她低着头,好一阵子,才开口。
“云朴老先生说,郎君的脉象,乃‘七情所伤,气机逆乱,兼有金创骨断之损’之象。表面是外伤,实则内里已是心脾两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话,又像是在咀嚼那些话,
“他的病,三分在骨,七分在心。若那心结不散,纵有仙丹,也只是徒劳。”
妇人说到这儿,一滴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滴落下来,
砸在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别过脸,
就那样任那泪挂着,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去管它了。
李半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瞬间觉得堵在心里的那团东西,此刻又沉了几分。
怪不得。
怪不得那店主吃了魏昭的药,却还是这么虚弱。
他这是心病!
那药治得了骨,却治不了心;
那药能止腿上的痛,却止不了心上的疼……
妇人见李半停下步子,自己便也停了下来。
过道太窄了,窄得只能容两个人侧身而过。
她们就这样挤在晦暗不明的穿堂过道中,
一个低着头,一个垂着眼,
空气一时陷入静默,
静得能听见两人极力控制的轻微的呼吸声。
“我本来想用曼陀罗加以控制。”
妇人先开了口,声音很低,带着颤,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这样,郎君就听不到小武的哭闹,也不会因为心软跑去看小武。对他父子二人来说,都可以少些刺激。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少一些思虑,身子能恢复得快些。可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前襟那团湿痕又大了一圈,她还是没有去擦。
李半心中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
那半碗曼陀罗,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女人,能想到的最后的法子……
可一个更大的问题,却摆在了她的面前。
心病还需心药医。
店家的心病,自己有“药”。
她知道那个女孩儿还活着,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跟着什么人。
只要她把这话说出来,
只要她把这颗“药”递过去,
那男人的心结,是不是就能解开一点?
那妇人撑了这么久的身子,是不是就能松一口气?
可是,自己能把这“药”拿出来么?
这是一家四口。
青凤寨却是上下几百人……
可这一家子,此刻就在她眼前!
男人躺在稻草上,连喘气都费劲;
小武被捆在柱上,认不得自己的爹;
妇人备着那碗曼陀罗,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难道她就要眼睁睁看着这男人把自己耗尽?
看着这个家四分五裂?
看着那妇人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最后连熬药的力气都没有?
过道中的光线随着时辰的变化,一点点犹疑、减少。
那光像是也在犹豫,
不知道该不该照进来,
该不该照着这两个站在黑暗边缘的人。
影子从脚底漫上来,
漫过裙摆,漫过腰间,漫过胸口,
有那么一刹那,李半的整张脸都被吞噬在黑暗之中。
她趁着这个机会,合上了眼。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裹住。
李半却完全没有觉得可怕、想逃,
相反,
此刻的黑暗,
竟带给她前所未有的温暖、柔软、包容。
在这黑暗里,
她不用做龙女,不用做恩人,不用承担那些她无力解决的问题。
她只是她自己,
一个渺小的、什么也做不了的、什么也不用做的“李半”。
她尽情地沉沦在这黑暗之中,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随波逐流,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
甚至,她的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
光不再出现,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怎么可以这样想?
难道她想像那叶子一样任由天地安排,毫无抗争之力么?
如果真的如此,
那她,
作为一个人,
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那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紧握成拳。
指甲嵌进掌心,硌得生疼。
当双目再次感受到光线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呼出了一口气,
手,也轻轻地松开了。
就在松开的那一瞬,她的手背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立即瞥向自己的手,妇人的手紧挨着,那手里还攥着什么。
“娘娘,您的,帔子。”
妇人小声地说道。
那声音听上去貌似平和,其下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李半的手臂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凉意从妇人指尖传过来,顺着皮肤往上爬,激得她整个人都微微一颤。
与此同时,脸颊却热了起来。
她方才在后屋的时候,光想着与妇人相处的窘迫、不适,
竟没有留意到,妇人是什么时候将那方帔子从男人身上取下来的。
这让她顿觉愧疚,又有几分自责。
她想拒绝。
可是却不知该怎么说。
难道直接和妇人说,
留下吧,家里什么都没有,店家连个盖的东西都没有?
店家娘子是如此要强,
这样说,不是让彼此都难堪么?
她能说“这个帔子你们权且留个念想”么?
这又叫什么话?
先不说这东西留不留得,
人家一家子是否愿意念想她这个人,
都是个问题。
就在她还在纠结如何开口的时候,妇人已将帔子塞进了她的臂弯。
那动作很轻,很快。
那方细绫落在她臂弯里,皱巴巴的,
牡丹纹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一朵被人揉皱了的花。
“娘娘,原谅我吧。”
妇人语音发颤,已有些哽咽。
那颤意从第一个字就开始了,
到了“原谅”两个字,几乎要碎在嗓子眼里。
“我,我有时候,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她低着头,没有看李半,
目光落在脚前那一小片泥地上,
手已缩回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李半如遭电击,愣在原地。
自己没向妇人道歉,妇人竟向自己道了歉。
她在后屋的时候,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说。
说“对不起,我不该逼你”,
说“对不起,我不该多管闲事”,
说“对不起,我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一句也没说。
可妇人却向她道了歉。
她心底一阵酸涩,眼睛也跟着酸了起来。
她拼命地忍,
拼命地眨眼睛,
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可越忍,那酸意越浓,
越眨,那水雾越重。
“您,您这说的什么话。”
李半的嘴巴微微张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十分干涩,
“是我,是我该请求您的原谅。我,我不该……”
她说不下去了。
怎么说?
她在齐家村是龙女。
一个龙女,有什么不该的?
龙女想看看这世间的苦,
龙女想救苦救难,
龙女想普度众生,
有什么不该的?
可她李半呢?
她李半又有什么权利去要求妇人?
可这些,能说么?
能和妇人说么?
妇人却颤抖着提起双手,
那手在空中晃着,
像两根被风吹折的树枝,在空气里无力地摆动。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反复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娘娘,也许,也许正是我对天神的抱怨,才让郎君的身子越来越弱,让家里的情况越来越差。”
李半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想起在后屋的时候,
男人那句“天意弄人”说了半截便咽了回去,
想起妇人那声冷哼里压着的怨怼,
想起他们明明已经苦到这份上,却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出口。
她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不怕苦,是怕这苦是因为自己的罪过招来的。
他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这点对天神的敬畏,
若是连这敬畏都没了,
他们,还能拿什么来撑住这摇摇欲坠的日子?
妇人说到这儿,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倚着过道的墙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滑了下去。
她蹲在地上,双手掩面,肩膀开始发抖。
李半觉得她一定是在哭。
可妇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