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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挣扎批判终吐露 她的眉头蹙 ...

  •   李半的心紧紧揪着。

      其实到了后屋,

      她大概也能猜出几分妇人对自己那怒意的来源,

      毕竟她自己,都对自己很失望。

      作为一个普通人,

      面对这个家庭,她帮不上什么,无可厚非;

      帮上一点小忙,人家就已对自己千恩万谢。

      可作为一个神女,

      竟然如此无动于衷,还非要亲眼见证,

      这难道不算是一种挑衅?

      妇人难道不可以对自己这样一个麻木的、无所作为的“神女”发出抱怨么?

      神为什么是神?

      人为什么是人?

      人信奉、膜拜神又是为了什么?

      当人们面对一个对自己的苦难视若无睹的神的时候,是否还能坚定自己的信仰?

      信仰是否能战胜苦痛?

      还是说,苦痛本身就是信仰的一部分?

      是先有苦痛,才需要信仰,

      还是先有信仰,苦痛才有了意义?

      神创造苦痛是为了获得人的信仰么?

      李半感觉自己的身子、脑子、心都快爆炸了。

      妇人却用手在脸上胡乱蹭了两下,动作很快。

      然后她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那一刻,

      李半听见她膝盖骨响了一下,声音很轻。

      她站稳了,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头发,把衣裳的褶皱抻平,把脸上最后一点泪痕也抹去了。

      “娘娘,咱们快出去吧,仙长他们等着呢。”

      她的声音平稳了许多,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半的心揪得更痛了。

      她一方面为妇人的坚强、体贴而感动,

      可另一方面,

      她对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质疑。

      无能为力也许让她感到无奈,可软弱却让她觉得可耻。

      她每每都要让一个身处苦难的人来照顾自己的感受,

      自己连一个已经被生活打击得体无完肤的人的刚强都比不过。

      这太让人溃败了!

      妇人给她的帔子还在臂弯搭着,

      她望着那帔子,望着妇人已经转过去的背影,

      原本松散的眼神逐渐收拢。

      她伸出手,搭在妇人肩上。

      那帔子从臂弯滑落,无声地落在地上,谁也没有低头去看。

      “娘子。”

      李半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很是清脆。

      可那清脆底下,却暗藏着颤动。

      “我知道萍儿的下落。”

      那妇人的身子一下子僵硬无比。

      然后,那突出的肩胛骨开始剧烈震动,像遭遇地震的山谷。

      李半的脸扭曲得比那重病的店家还要厉害。

      她的眉头蹙着,鼻子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失去了颜色。

      她的内心几番苦痛挣扎,

      终于在自我批判最为严重的一刻,说出了这句话。

      可说出来以后,她的心并没有得到平静,

      反倒像此刻妇人的肩膀一样,陷入了同样的剧震当中。

      妇人缓缓转过身来,

      动作极慢,慢得像是在梦里。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李半。

      整张脸微微抽搐着,

      眉头拧着,又松开,松开,又拧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脸上反复地拉扯。

      昏暗中,她努力地瞪大双眼,

      那眼睛红红的,肿肿的,被泪水泡得发亮,

      在暗沉沉的光线里像两颗浸了水的珠子,

      拼命地、拼命地在李半脸上搜寻着什么。

      她的嘴角微微张着,唇部抖动。

      “您,您说什么?”

      她那反复被压制的情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在这过道中四下游走。

      李半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绷着,下颌微微发颤。

      她知道,这话一旦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可她还是说了,

      “萍儿和我所托付的人在一起。”

      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带着一股决绝,

      “您可以去告诉店家,不用担心。我托的人给我来过信了,萍儿当下很好。”

      她语速很快,一次说完。

      妇人的眼神里依然有一丝犹疑。

      可她的面上,还是隐隐现出了喜色。

      “娘娘,您说的是真的么?”

      她双眼微微发亮,声音很低,带着颤,

      “您,您不是为了安慰我们才说的罢……”

      她说着,已跪倒在地。

      李半立即弯下腰去,双手扶住妇人的肩膀。

      她手上用了些力,想把妇人从地上扶起来,

      可妇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

      “没有,没有,店家娘子多虑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么快,像是生怕会被妇人打断,

      “我说的就是事实。”

      她眉头微蹙,牙齿轻轻抵住下唇。

      妇人眼底倏地一亮。

      她的手猛地搭上李半的小臂,十指攥得死紧,

      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抖得李半的手臂也跟着颤。

      “娘娘,信在哪儿?”

      她的声音像她的身子一样,颤得厉害,裹杂着压抑的哭腔,

      “能给我看下么?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说着,身子便往下沉,额头往地上磕去。

      那动作来得太急,李半扶都扶不住,只得把双手垫在她额下。

      妇人的额头磕在她手背上,闷的一声,疼得李半手指一缩。

      李半连忙将她托住,

      可心底那忧虑,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事情果然同她最初猜想的一样。

      自己一旦开了这个头,就再也收不住了。

      大姐的来信,

      为了青凤寨,为了陈氏父子,为了自己这一行人的安全,

      她阅完便将信焚了。

      此刻自是拿不出来。

      即便信还在,她也不可能给店家娘子看。

      那信上的东西,多一个人看见,便多一分危险。

      她不能拿那么多人的命去赌。

      她只能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

      “全怪我粗心大意,”

      她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懊恼,几分歉疚,

      还有几分她自己都辨不清的东西,

      “路上换衣时丢了。信是不在了,可事情是千真万确的。”

      她顿了顿,望着妇人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把那后半句也吐出来,语声又轻又缓,

      “店家娘子,难道连我都不信么?”

      这话说出来,李半自己心里都没有底气。

      若是还在前堂,没来过后屋,

      以那时店家娘子对她的态度,

      她说这话,是有十足把握的。

      可刚刚经历了后屋的几番波折,

      她在妇人面前,已经失了那层“龙女”的底气,

      也失了那份被人无条件信任的侥幸。

      她不知道妇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说出去的每一个字,到了对方耳朵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妇人果然眉头一皱。

      那皱眉不是方才那种隐忍的皱,

      而是,清醒的、审视的,

      像一个人从梦里醒过来、开始打量周围一切的那种感觉。

      她身上、手上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缓缓抬头,仰视着李半。

      可过道里太暗了,她看不清李半面上的表情。

      “娘娘,是何时收到的信?信上具体是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硬,语气里暗藏质疑。

      这话李半听得不舒服,可她能理解妇人的心情。

      换了谁,都会问的。

      店家娘子日盼夜盼,忽然听到女儿的消息,怎么可能不问清楚?

      何况,

      一个一直帮不上忙的龙女,

      忽然说知道她女儿的下落,

      信丢了,可事情是真的,

      你信我么?

      谁会信?

      可她怎么答呢?

      坦诚地告诉妇人:

      自己还没离开齐家村时,就知道了这个信息。

      那岂不是明确了自己进入客店后,很多问话都是在故作不知情,

      且一直有意将萍儿和大姐她们在一起的信息隐藏,

      这难道不会引起妇人更大的疑心?

      届时妇人必定要更加仔细追问大姐她们的身份,

      可不论怎么说,

      自己也不可能是在进入客店后得到的消息啊,

      自己自打进到前堂,就没离开过妇人的视线……

      她心下一沉,面上的表情却多了几分坚定。

      没有退路了,只能这么说。

      “我在路上时便已收到来信,只因——”

      她停住了。

      那后半句话就堵在嗓子眼里,

      她知道这话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可她别无选择。

      妇人眉头拧紧,

      那拧紧的纹路从眉心一直延伸到额角,

      像两条深深的沟壑,把那张瘦削的脸拧得变了形。

      “只因什么?”

      她追问道,声音又急又硬。

      “只因信上提到……萍儿的情况,”

      李半的声音轻了下去,脸微微别过一些,面带痛楚,

      “我实不忍心同你夫妻二人讲起,便……刻意未提。”

      这话说完了。

      像一支箭,正中妇人内心最痛之处。

      妇人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的手从李半小臂上滑落,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整个人像一滩泥似的瘫软下去。

      李半赶忙蹲下去扶她。

      她脚下狠狠用力,双手插进妇人腋下,想把她撑起来。

      可妇人浑身无力,

      像一摊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软塌塌的。

      李半此时扶着她,与扶着一个壮汉无异,

      怎么都提不起来……

      妇人的手不自觉地抖着。

      忽然,她猛地抬起手来,疯狂地砸着自己的胸口。

      那枯枝般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胸骨上,

      咚咚的闷响传来,

      像锤子砸在木头上,

      听得李半的心,跟着一颤、一颤地疼。

      “都怪我,都怪我啊,”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得变了形,

      “都是我这个阿娘没用!萍儿她,萍儿她才会……”

      妇人终是放声大哭,片刻间,上气不接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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