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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角色转变能力限 此刻,她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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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半轻轻抚拍她的背脊,柔声劝慰道:
“您与店主二人,又如何能敌得过那伙亡命之徒?你们已是尽力了,再这般苛责自己,又有何益?况且——”
她顿了顿,语声放得更柔,
“留得性命在,方有后头的光景。”
她面上满是悲悯,
将妇人的头轻轻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妇人的泪水早已将细腻的布料洇湿,透入李半肌肤,
李半感觉到一丝凉意,却不及心底的酸楚更寒。
“来信中说了,萍儿十分灵慧,与他们在一起甚是安乐。”
她一手仍扶着妇人的背,一手轻轻抚过她那散乱的鬓发,
“您且宽心,也劝店主宽心些。”
话音未落,妇人忽地跪直身子,
双手死死攥住李半小臂,十指像铁钳一般嵌进肉里。
那力道极重,李半一下吃痛,
嘴唇抿住,牙关咬紧,唇上都泛了白,却不敢出声。
“娘娘——”
妇人抬眼望着李半,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进了颈窝,
“娘娘既知萍儿下落,可否带民妇去瞧瞧她?她定是想阿娘了,她这时节,最是离不开阿娘的时候啊……我,我怎能不在她身旁?”
说罢,便要向李半叩头。
李半闻言心下一惊。
事情果然朝着她最坏的猜想走了。
她头脑中一阵慌乱,双手不禁跟着抖了起来。
可她仍极力搀扶着妇人,不让她弯下身去。
妇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手上的抖动,反倒将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
她猛地将头抬起,一双眼睛直直地、狠狠地望向李半。
“娘娘!”
她声调陡然提高,字也咬得更重。
李半心下一颤,她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心神。
“我……我可以带您去。”
妇人闻言,眼底倏地一亮。
那亮光就像春天里第一抹绿意,使她整张脸都有了生气。
李半却紧接着说道:
“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现在店家和小武都需要人在身边照顾,您怎么离得开呢?”
她的声音克制,却不乏关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慢慢过滤出来的,干干净净,
不带一丝慌张,也没有一丝犹豫。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
目光落在妇人脸上,不闪不避,
既像是心疼妇人,又像是在替她盘算。
这是她匆忙中想出的借口,
可不论是语音语调,还是神态表情,
她都尽量显得是真真切切地在为妇人一家考虑。
这其中是否有真情实感,有几分真情实感,
李半不论是现在,还是事后,都是想不明的。
妇人面上刚刚展开的那点喜色,
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霎时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双目立即陷入一片空洞之中。
抓着李半手臂的双手猛地一松,十指软塌塌地搭在上面,双臂无力地垂着。
片刻,她又打起精神来。
她还不愿就这样轻易放弃。
“娘娘,能否请您帮忙递个话,让——”
她顿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给李半来信的人。
她的嘴张着,舌头抵着上颚,面上的纹路越来越深……
“——让神明把萍儿送回来。”
她终于说出了口。
那“神明”二字从她嘴里吐出来,
带着颤,
带着恳求,
带着一种把自己缩到尘埃里的卑微。
“她离不开我们,我们也需要她啊!”
她的嘴角颤着,面颊湿润,
鼻涕已经流了出来,亮晶晶地挂在人中上,她也没有去擦。
她的手再次抓住李半的小臂,那力道已经不重了,
可她还是死死不放,像是抓着这世上最后一根稻草。
李半的心撕扯着。
神明?
她竟这样说?
方才在后屋,
她还在质疑自己这个目睹一切、无能为力的“龙女”;
可此刻,
当她想让萍儿回来时,
她便将那个给自己来信的人叫做“神明”!
当她需要的时候,便恭敬膜拜;
当她发现“神明”无用的时候,便横眉冷对。
所谓的“神明”在她心里,
到底是信仰,
还是实现愿望的工具?
李半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看着妇人那张被泪水泡得红肿的脸,她心软;
想着青凤寨上下几百条性命,她愧疚。
这两种情绪像两只手,
一左一右,撕扯着她。
妇人刚提出的请求,更是让她的心如被针刺。
她想起大姐那封信,
想起信上那句
“奈何雌鸟翅损,鸣声哀哀,若含痛楚,非但不愿振翼,反依依绕人不去”。
尽管当时只读了一遍,
这句话却像刻在脑子里似的,怎么都抹不掉。
想到这儿,李半心中突然闪出一个疑问。
为何,
为何妇人说了这么多,
却完全没有问过为何萍儿没有回来?
她是情绪太激动了,忽略了这点?
还是她从来就没想过,是孩子自己不想回来?
亦或是,这一点从来不在她的考虑当中?
在她的心里,孩子就该在父母身边,一天一天地长大。
她想不到,也未曾想,
一个孩子,怎么会不想回家。
可即便妇人问了,自己便能实话实说么?
告诉她是孩子自己不愿意回来?
这话要是说出口,不是在妇人的伤口上继续戳刀子么?
她已经被生活捅得千疮百孔了,
再添这一刀,她还能站得住么?
“您相信我么?”
百般犹豫之下,李半说出这样一句话。
话从嘴里吐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是想好了才说的,是自个儿从心底冒出来的,
而当它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
她忽然想起了王半仙……
想起他神迹般出现在医院门口的那个夜晚,想起他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敢,相信我么?”
那天的光景,像一道闪电,
劈开她脑子里层层叠叠的云雾,
劈得她眼前一阵发亮。
那时她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整个人像是一具行尸走肉,精神恍惚。
哥哥要住院,爷爷也要住院,后续的费用像一座山,
压在她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别无他法,只能点头。
就是那一下点头,
才引起了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
才使她来到了这个一无所知的世界。
此刻,她也成了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可是,她有王半仙的能力么?
她能给妇人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么?
至少,此刻,作为李半,她没有这个能力。
她心下一阵发虚。
她既怕妇人点头,
又怕妇人摇头。
可妇人就像听得到她的心声一样,
只是呆滞地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妇人的肩膀微微塌着,脊背微微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心里想必也是天人交战……
两人都僵在那儿。
空气静得令人窒息。
李半心中一阵打鼓。
要不要先开口?
是不是自己这个问题显得太过强势,妇人无法应答?
她原以为是自己占着主动,
可此刻,这沉默反倒让她先沉不住气了。
正在此时,过道中突然天光大亮。
两人眼睛被突然涌进的光线刺得睁不开,
只能本能地抬起袖子做遮挡,
眯着眼,向前望去。
这才发现,是连接前堂的门帘被人掀起了。
那帘子被掀得很高,把她们从头到脚都照亮了。
一开始,两人眼睛仍有些不适应,
眯着,眨着,泪水都被刺出来了。
待慢慢适应了,才发现——
来的不是别人,是李文。
他站在帘子下面,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淡。
手中好像还拿着什么,
光在那东西上晃了晃,照不出是什么,
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远看去,体积好像还不小。
他步伐稳健地朝二人走来,越近,便看得越是清楚。
见妇人就那样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泥地里,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抓着李半的小臂,
那姿势,他一眼便认出是求人的姿态。
待走到跟前,
看清李半面上那为难的神色,
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妇人的请求,
李半必是还没答应,且不好答应。
于是他自自然然地开了口,
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几分诧异,
像是什么也没看出来:
“店家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我们这许多人过来歇脚,累着你了?”
那话说得轻巧,无波无澜,却把凝滞的空气搅得松动了几分。
妇人抓着李半的手立马松了。
她抬手在脸上重重地蹭了一下,动作又快又用力。
喉结滚了几滚,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才急忙说道:
“没有,没有,仙长这么说,是折煞妾身了。”
她尝试着站起,膝盖却已跪得麻木,
身子晃了一晃,几乎又要跌下去。
李半趁势伸手去扶,指尖才触到她的臂弯,
妇人却像被烫着似的,猛地将手往后一缩。
“怎敢劳烦娘娘,妾身自己来。”
那话说得急,带着几分慌张,几分决绝,
像是要把两人之间那点刚刚重新建立起的亲近,一并缩回去。
李半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顿,才慢慢收回来。
她眉头微蹙,心下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从李文进到这过道后,
妇人的态度,好似悄悄转了个弯。
与她这个“龙女”比起来,
妇人好像更尊重李文那个“仙长”……
不,
不是尊重,
是畏惧。
为什么?
李半想不明白。
在齐家村,她这个“龙女娘娘”明明比李文那个“仙长”高出一阶。
村民们见了她,跪的跪,拜的拜,
连齐琮都要垂手低头,不敢仰视。
可在这妇人眼里,怎么倒过来了?
是因为李文是男人,而自己是个女人?
可这不是女尊的时代么?
她站在那里,心里那点困惑,越聚越浓。
妇人站稳后,伸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又扯了扯衣襟,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
她微微垂首,语声柔顺地说道:
“能为娘娘和仙长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实属我辈之福。”
那语气温婉,恭谨,挑不出半点毛病。
和方才那个攥着她手臂、哭着喊着“求求您了”的人,
简直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