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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模糊承诺速离店 可她的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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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听罢,面上浮起几分动容之色,语声沉沉地说道:
“店家娘子这般讲,倒叫我等心下难安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李半,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
“娘娘,车队已整装待发,咱们在此叨扰多时,已给店家娘子添了不少麻烦。冯家村那边情势紧急,您看——咱们是否尽快启程?”
李半听了这话,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她暗暗舒了一口气,心中忍不住叹道:
李文啊李文,你来得可真是时候。
她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松懈,
只微微颔首,语调沉稳地接道:
“仙长所言极是。”
她抬眼望了李文一眼,那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旋即又收了回来,转向店家娘子。
语声温柔,却比方才多了几分笃定:
“娘子,我等便不多叨扰了。家中之事,但请宽心。一切定会好转的。”
不知为何,有李文在场,她说话也添了几分底气。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伸出手去拉妇人的手。
妇人面色焦急,嘴唇动了动,
眼睛却往旁边一瞟,正落在李文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怯意,又有几分央求,
像是在说——
仙长在此,有些话,不好开口。
李文何等机敏,当下便会了意。
他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
“娘娘,我先到外间等候。”
说着,递给李半一个眼色,
那意思分明是催她快些,莫要耽搁太久。
李半微微颔首,他便转身出了过道。
竹帘在他身后落下,篾片相击,清脆的一声响,
将这片昏暗重新归还给两个女人。
过道里又静了下来。
这安静,带着些许沉重,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把方才那点活泛气全吞了进去。
“娘娘——”
妇人这一声唤得极轻,却咬得极重,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决绝劲儿。
她低着头,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小武回来了,我自该信您。我已信了您——”
她顿了顿,喉间滚了一下,
“请您,请您让萍儿也像小武一样,回到我们身边罢。”
说罢,她便伸出手来,想去拉李半的手。
那手骨节凸起,青筋虬结,在半空里微微地颤着。
可李半的身子,却本能地向后倾了倾。
妇人呆愣在原地,手还伸着,指尖还朝着李半的方向。
她的面上现出一片惊恐,嘴唇开始发抖。
待她反应过来,身子便又要往下跪。
这一次,李半没有扶住她。
李半自己也有些恍然,自己这是怎么了?
是因为妇人刚才对她和李文的区别态度让她不爽了?
还是她不愿意再与妇人继续纠葛下去?
亦或是,
在她没有想明白的心底深处,
已否决了自己一开始强行拉进两人距离举动的正确性?
她又不明白了。
妇人比她还不明白,越是糊涂,反倒越是害怕。
她顺势再次开始叩头。
“求求您了,龙女娘娘——求求您了,龙女娘娘——”
额头磕在泥地上,一声接一声……
李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悲哀。
她难以察觉地叹出一口气,以极轻的声音说道:
“方便的话,我会亲自去看萍儿。至于她是否回来——”
她顿了顿,面色愈发深沉,
“还是要看她自己啊。”
妇人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那额头红了一片,上面还沾着泥土,嵌着几粒细碎的石子。
她的嘴角终于不再充满苦痛,那弧度慢慢扩大,
像春天里的冰面,一点、一点化开。
“萍儿,萍儿她一定很是着急回来!”
她说得又急又快,
说罢,又狠狠地在地上磕了几下。
这几下磕得比方才更重,更急,
与此同时,妇人嘴中大喊着:
“多谢龙女娘娘!多谢龙女娘娘!”
那声音在过道里回荡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久久没有消散。
李半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她转过身,径直朝前堂行去。
那步子既稳又沉,
一步一步,踏在踩实的泥地上,
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留恋。
裙摆从妇人身旁擦过时,带起一阵微风,
竟将她额前的碎发都掠到了后面。
李半与妇人一前一后出了过道。
李半的步速加快了,妇人脚下的步子却变得犹犹豫豫。
前堂的光线劈头盖脸地涌过来,亮得李半眼睛一眯。
她定了定神,视线穿过桌案,一眼就看见了李文。
他正站在门口,身形笔直,
手里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蓝布包袱皮,扎得齐齐整整。
李半心下顿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那包裹,定是齐琮他们送的。
与她自己这趟后屋之行比起来,
李文去和众人叙旧,
定是一边接受齐琮他们的感恩戴德,一边还可以谈笑风生。
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端着道士的架子,
点点头,笑笑,
说几句“不必多礼”“此乃分内之事”,
就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当当,干干净净。
末了还有好礼相赠。
她心里嗤笑一声。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都是一齐来的,人家风风光光,
她倒好,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她轻微摇了摇头,把那点自嘲压下去,抬脚朝李文走去。
李文垂着头,双手捧着那包裹,
见她身形近了,姿态更加恭谨。
待李半出了门口,
李文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门边,
正看见妇人迟疑着走到门槛处,
而李半已径直朝车马那边去了,
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
更没有要与妇人告别的打算。
他心下微微有些诧异,却只是将那点疑惑暂按下去,面上不动声色。
他微微侧身,对着店家娘子略施一礼,
语声温和,像寻常话别一般:
“今日多谢娘子款待。奈何我等身负要务,不便久留,只得就此作别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随意,
“酒菜钱,方才我从过道出来时,已放在前柜台上了。娘子稍后莫忘了收好。”
妇人双眼倏地瞪大,
她急急地摆着手,声音都高了半度:
“这怎么使得!使不得啊,仙长!”
她说着,便往柜台那边指,
“今日的账目,齐里正早都提前给过我了。我怎么还能收您和娘娘的钱呢!”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柜台跑去。
李文却不疾不徐地开了口,
语声里带着几分劝慰,又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和:
“我等来此,已给店家娘子、齐里正及村中诸位添了不少麻烦,怎好再让诸位破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妇人面上,
那目光里有些什么,说不清,却让妇人心里一紧,
“娘子若不肯收,我们往后都不敢来咱家的店了。这齐家村,我们更是不敢来了。”
妇人一听这话,心下一颤。
脚下那几步路,忽然就走不动了。
她站在门口和柜台中间,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呆呆地愣在那里。
她想起李半方才说的话,
“方便的话,我会亲自去看萍儿”,
若是这仙长和龙女再也不来了,
那萍儿呢?
她还能再见到那张小脸么?
她不敢往下想了。
李文却已转过身去,追着李半的步子往车马那边走了。
他走得从容,不急不慢,
袍角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妇人站在这些她亲手擦过无数遍的桌案中间,
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
她望着李文的背影,眼眶不知不觉间已是红了。
那红不是哭出来的,是憋出来的。
她这一辈子,还没求过什么人。
嫁到这个村里,开这家客店,生儿育女,春种秋收,
再难的事,
能扛的,她都咬碎牙扛下来了。
可这回,她扛不住了……
她何尝愿意麻烦别人?
她何尝愿意低三下四地去求人?
哪怕是求“神”,
前面不还是个求字?
可除此以外,她还有什么法子呢?
她一个开野店的妇人,
没有家世,没有靠山,没有通天的本事,
只有这双手,这间店,这个家,
这颗被生活搓磨了无数遍、却还不肯死的心。
这种求人的苦,和家里遭的那些难比起来,其实没什么分别。
可若是只要她一人受这苦,
女儿便能平安回来,郎君身子便能好转,家里的日子便能恢复如常……
她愿意!
她愿意挨这苦。
她愿意挨下这世间所有的苦……
李半脚下生风,走得又急又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李文恭恭敬敬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压低声音问道:
“我说,干嘛走这么快啊?”
她默不作声,只当没听见。
脚下步子却放慢了一些,
脊背挺直,下颌微收,步履从容,不急不躁。
不是为了等他,只是为了把那龙女的姿态端住。
可她的心里,
依然是想要急速逃离这间令人窒息的客店,还有那倍感沉重的承诺。
她眉头微微蹙起,目光掠过前方那一排满载的马车。
粮袋码得整整齐齐,药包捆得严严实实,系绳绷得紧紧的。
车夫们已各就各位,鞭子搭在车辕上,
马匹不耐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像是也急着赶路。
齐琮一行人正保持着和迎接她们时相同的姿势,
垂手立在车马近旁,恭恭敬敬的,
没有一个人上前催促,也没有一个人敢出声打扰。
李半望着那些车马,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难道真的要去一趟芝麻岭?
这些粮药还急着押回冯家村,耽搁不得。
若去芝麻岭,车队怎么办?
况且李文定是不愿再去那个地方的。
她如何能做到对妇人说的“亲自去看萍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