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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旧地重别五味陈 李半望着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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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陷进了一潭泥沼。
越是挣扎,沉得越快。
可是,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呢?
是说出“知道萍儿下落”的那一刻?
是去到后屋、看见小武被捆在柱上的那一刻?
是请求见店家和小武、逼得妇人不得不带她进去的那一刻?
还是这次回来、踏进客店门槛的那一刻?
她眉间的纹路越拧越深。
思绪像风筝,越飞越远……
忽然,她想到四人第一次到这店里的那个夜晚。
她上阁楼帮魏昭给店家治腿,
下楼时看见那个男人手里死死攥着一尊泥塑的小马。
那马很小,捏得粗糙,涂着掉了色的彩漆,
可他的手指箍得那么紧,骨节都泛了白。
那一刻,她想要帮帮这家人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是那一刻么?
是从自己有意识想改变这个家庭的现状开始的么?
“龙女娘娘,龙女娘娘。”
李文压着嗓子,急促地喊了两声,
将李半从那沉甸甸的思绪中拽了出来。
她这才发觉,两人已快走到齐琮等人面前。
见他们走近,众人趋步上前,
在头一辆马车旁垂手站定,深深躬身行礼。
李半凝神细看,
那壮实汉子与领头守卫手中托着的木盘、瓷碗,里头的物件已经换过了。
齐彦强手里提着一篮米糕,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分明是刚蒸好不久。
李半闻着那香气,胃里却空落落的,什么也装不进去。
齐琮目视左右,微微颔首。
后生们会意,捧着东西向马车走去。
他近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语声恳切:
“娘娘、仙长,村野之地,薄陋不堪,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酬谢二位的大恩。今日二位押运粮药,为国宣劳,途经敝处,才歇了片晌,连口热汤饭都没能安安稳稳地用上。老汉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那些被捧着的物什,
“晓得二位行色匆匆,不敢久留,只备了些许土仪,权当路上充饥之用。万望二位莫嫌简慢,俯赐收纳!”
李文闻言,与李半对视一眼。
李半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垂落,似乎不愿多言。
李文会意,拱手道:
“齐里正与众乡亲的厚意,贫道与娘娘心领了。只是此番押运,本就是为了缓解灾情、救助百姓,怎敢再叨扰百姓,更不敢受此馈赠。这些土产,还是里正留下,与村中老小自用为是。”
齐琮连连摆手,动作又快又急,
“娘娘、仙长此言,真是折煞小民了!”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却又立刻压下来,
“些许土产,皆是村中山野自出,不曾费得一文一钱。二位为百姓奔走,若连这点心意都不肯收,叫我等如何安心?”
他表情真挚,手上的动作幅度虽不大,却很有力。
李半望着他那张被太阳烤得发红的脸,
望着他身后那些垂手肃立、满眼期待的村人,
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想起客店后屋那半碗曼陀罗,
想起妇人额上嵌着的石子,
想起自己那方皱巴巴的帔子。
她有什么资格收这些?
可她也知道,推辞不过了。
她微微颔首,那颔首的动作极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李文见了,便不再推辞,
转身向车队随从示意,接过那些礼物。
齐琮从那壮实汉子端着的木盘上,双手捧起一只陶碗,
向前一步,语声诚恳而微带颤意:
“这碗村酒,是自家酿的‘润州春’。酒薄情重,愿二位饮此一杯,一路顺遂,早日功德圆满。”
李文接过酒碗,并未先饮,而是转向李半。
他微微躬身,双手将陶碗奉上,姿态恭谨。
就在抬头望向李半的那一瞬,
他的左眼极快地一翕,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李半心头一紧。
她的眼神瞬间凝住,里头藏着说不出的焦虑。
她心下飞快地转着:
这是要我喝么?
是龙女先饮的意思么?
这个世道,女子能当街饮酒么?
还是龙女可以?
那该喝多少?
一口?
还是一碗?
她不敢像李文那样随意眨眼,
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加快。
她拼命地调节着呼吸,目光只敢盯住那只陶碗,生怕被人看出她此刻的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她看见李文的左手食指在碗沿上轻轻一点。
那动作极轻,极快,
像是无意中碰了一下,又像是什么暗示。
李半的瞳孔微微一扩,随即敛住。
“娘娘先请。”
李文恭谨地说道,双手仍捧着那只陶碗。
李半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袖中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不管了,死马当作活马医!
她面上眉目淡然,却刻意露出一丝柔和,
伸出纤指,在酒碗中轻轻一点,蘸了酒液,
随即弹出一滴水珠,落在地上。
那水滴砸在泥地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那湿痕,忽然想起后屋那半碗曼陀罗。
同样的碗,
一个,装着绝望,
一个,装着希望。
她不敢再想,转眼看向李文,
眉梢轻抬,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怯意,还有那不易察觉的依赖。
李文嘴角微微一提,那弧度极轻,只有她能看见。
他随即回转身,面朝众人,声音沉稳而清朗:
“这第一滴,敬此地水土,养一方生灵。”
齐琮当即率众人躬身作揖。
有几个年长的村众甚至伏下身去,额头触着泥地,口中高呼:
“感谢龙女娘娘庇佑!”
风从田野间吹来,带着米糕的余香。
也将这声音,吹向远方,在天地之间回荡。
李文随即也蘸了酒,弹出一滴,正色道:
“这第二滴,敬齐家村父老——善念长存。”
话音落下,许多人眼眶不觉红了。
那几个跪着的人,身子微微抖动,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李文这才举起酒碗,饮下半碗,将剩下的半碗递还给齐琮。
齐琮双手接过,仰头饮尽,双眼微润。
他深深作揖,身后众人也随之俯身,齐声道:
“恭送龙女娘娘!恭送仙长!愿二位一路平安!”
李半望着众人弯下去的腰背,心中五味陈杂。
她不再像初次感受众人顶礼膜拜时,那般心潮澎湃,
也不再像上次离开时,那样感激涕零。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局外人,
冷冷地看着那些伏倒的身影,
心里不断地涌出疑问。
若是这些人,也遭了店家一家的难,
今时今日,他们还会来送自己这个龙女么?
还会说出那些溢美之词么?
她在齐家村享受到的这一切,
从来都不是给李半这个人的,而是给“龙女”这位神的。
一旦神像上的金粉剥落,
一旦她跌落神坛,重返人间,
这些人,会不会也变得和后屋中的店家娘子一样,
投来奚落的目光,发出尖酸的言语?
她不敢再想下去……
李文对着众人轻轻一拱手,算是回礼。
随即转身面向李半,躬身一揖。
李半会意,抬脚向马车走去。
李文则跟在她身后,
先到车后搬来那块青石,稳稳地放在车辕下,
然后伸出小臂,姿态恭谨。
李半轻轻搭上他的小臂,借力登车,裙裾飘然,衣袂带起一阵清凉。
她坐进车厢,帘子垂下来,将那些还躬着的身影隔在外面。
车夫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鞭梢炸响,惊起路边几只雀鸟。
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吱呀吱呀地响起来,
一下一下,像是碾在人心上。
车队缓缓启动,向着冯家村的方向行去。
李半这一次,再没有透过车窗回望。
她甚至觉得,
自己再也不想返回这个村子,也不想再见到这些人了。
她靠着车壁,阖着眼,呼吸有些重,却怎么都无法入眠。
“对了,你的包裹。”
车马已行出一段距离,李文的声音从车帘缝隙里传进来。
跟着声音一起进来的,还有那个在过道里就被李半注意到的包裹。
李半怔了怔,伸手接过。
她一直以为那是齐琮他们送给李文的,从没想过会是给自己的。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却又不是那种压手的重。
“给我的?”她难以置信地问。
“对啊。”
李文的声音隔着帘子,平平淡淡的,
“陈启煜拿来的。说是上次你去布肆选布,付的钱太多了,陈店主过意不去。自咱们离开后,就又选了几块上好的布料,送去裁缝店按照咱们的尺寸,每人都给多做了几套。”
李半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她掂了掂手里的包裹,
这分量,即使是衣服,也不过三四套罢了。
李文说“每人都给多做了几套”,那该是多少?怎么才这点分量?
还有,既然是衣服,李文在店外和齐琮他们叙旧时,
为何不直接送到马车上,
非要一直拿在手上?不嫌累么?
“哎?我说,你上次到底给了陈店主多少钱?”
李文的嗓门忽然高了些,带着几分激动,
“他可每一套衣服都用的上好的料子,还刻意送了好几匹布呢!”
李半握着包裹的手微微一顿。
送了好几匹布?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包袱,就算把布叠得再紧,也塞不进几匹布去。
再说,李文怎么知道用的是上好的料子?难不成他已经打开过了?
“你已经看过了?”
她略带好奇地问道,声音里却藏着一丝试探。
“当然!”
李文的语气里透出几分得意,
“我还试了一套呢。别说,这齐家村的裁缝真是好手艺,我穿上去以后——”
他顿了顿,忽地笑出声来,
“那真是虎虎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