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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条分缕析娓娓谈 但他随即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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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隐于云,四野如墨。
官道两旁老槐参天,枝影横斜,似人形而立的鬼影。
许多流民多少天来都没吃过这样一顿饱饭,此刻心头担子卸下,疲乏便如潮水般涌来。
有的酒后神志模糊,眼皮打架;
有的守着被制住的家人,不肯离去,只靠在亲人身边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才安心。
也有警惕的,虽吃过了,却始终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不敢多吃,更不敢碰酒。
还有极其谨慎的,竟连一口焦米粥都不敢喝,远远地坐着,盯着火堆,眼神里满是戒备。
局面看似平息,实则仍旧脆弱。
李半敏锐地观察着这一切,无声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疲惫。
李文环顾四周,无奈地摇摇头:
“今夜看来是赶不了路了。”
“怎么,咱们离冯家村已经很近了么?”
李半略带讶异地问道。
她只记得从冯家村出来时,几经波折,费了不少时日才到齐家村。
今日从齐家村离开不过半日,可听李文话里的意思,今晚本是想赶回冯家村的。
李文将头微微侧过,望向她:
“行得快的话,今夜本就有可能进入冯家村地界。”
李半眉毛轻轻挑起,幅度不大。
她虽已猜到几分,可亲耳听见,还是有些吃惊:
来时走了好几天的路,回去竟只需不到一日?
李文看着她面上细微的变化,绷紧了一整夜的面色和身子都稍微舒缓了些。
他嘴角微微上扬,声音平稳下来:
“咱们回来走得是官道,拿的又是窦沐棠备下的特殊过所,沿途关卡畅通无阻,自然比出来时节省不少时间。”
李半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不解:
“那为何你刚才又说今夜赶不了路了?”
她朝身后望了望。
粥锅下火堆的余烬还在冒着细烟,
脚夫们蹲在粮车旁,端着碗大口喝着锅里最后一点粥,
眼神却仍不时瞟向流民方向,面上紧绷着,不敢放松。
李半眉头微蹙,收回目光:
“冲突已经暂时缓解了,咱们的人也休整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将身子转了回来,朝着流民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咱们只需要把粮药给了他们,该赶路便继续赶路。难不成,你还想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李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黑暗中那些蜷缩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轻轻叹了口气。
半晌,他才低声说:
“在你眼中,我是这样的?”
李半却面色严肃:
“什么‘这样的’?”
话一出口,她咬了咬嘴唇,才发觉自己方才的问话在词句或语气上颇有些质问的意味。
或者,李文自己本心里觉得追究流民们的责任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她连忙解释:
“李师兄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觉得不该或者不可以追究流民们的责任。”
她眉毛略微下压,眼神锐利,
先是望向正在短暂休息的流民们,
随后又看向被护卫严加看守的疤脸三人,目光在三人脸上停了一瞬。
“我只不过是觉得,对于不同的人,该有不同的追究法子。”
李文眉梢上挑,额头挤出浅浅的纹路,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但他随即又立即收敛,嘴角微微上扬,故作轻松地朝李半扬了扬下巴:
“哦?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主意了——说来听听。”
李半见流民中有些警觉的,一直盯着她和李文,以及她们身后马车旁卸下的粮药,
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回道:
“对于那些因生存所迫、不得已而出此下策的流民,咱们已经‘追究’过了,但‘追究’得还不够。至于那些心怀鬼胎、目的不明的,怕是也不能直接按律法扭送官府。”
李文听完,眉头紧皱,嘴巴微微张开,又抿紧,最终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你真是把我说糊涂了。什么叫‘咱们已经‘追究’过了’?
咱们对他们,除了给吃给喝,可还什么都没做呢。
至于你说的,对于心怀鬼胎、目的不明的要分开处理,这点我也同意。
本来我就想着稍后带几名护卫将他们送至官府,所以才说今夜赶不了路。
可你又说不能直接扭送官府——这,这又是为何?”
李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起,但她立刻又将嘴唇抿住,以至于嘴角呈现出一个极浅的、不对称的弧度。
她强忍着笑意,一脸真诚地说:
“李师兄,你定是刚才追赶贼人颇费心神体力,要不——你也喝碗焦米粥?”
说着,她朝后指了指粥锅的方向。
李文却没心思跟她开玩笑,压低声音着急道:
“哎呀,别闹了,说正经的——快告诉我吧。”
李半身体微微前倾,音调略微提高了些,音量却压得极低:
“这些胡饼、肉干、润州春,正是这‘追究’的第一步!”
李文眼睛瞬时瞪大:
“你管这叫追究?”
李半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呃”的声音,但只有半秒,就被她咽了回去。
李文看着她这欲言又止的样子,更着急了:
“你倒是说啊!”
李半咬住的下唇微微松开,肩膀猛地一沉:
“李师兄,你我都是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人。”
为了照顾李文的感受,她将原本已到嘴边的“你”换成了“你我”,
“我们都深刻体会过——人在绝境中,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出一些身不由己的违心之举。”
她望向李文,目光柔和。
李文眼神一震,嘴唇顿时有些发白,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李半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轻轻抬起手,指向流民的方向,继续说道:
“即便是把我们放在他们的位置,怕也不会愿意坐以待毙。
到了生死一线,到底是以身殉道,还是苟且偷生——
不到最后一刻,平日里随口喊出的仁义之辞,都是不足为凭的。
一个人素日信奉的理念,
到底是他为人处世的准则,还是只是他塑造自身形象的工具,
恐怕,只有真正置身于那个环境当中,用事实去检验。”
李文内心已起波澜,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起伏:
“我理解你所说的。可这,又和你所谓的‘追究’有什么干系?”
李半隐去眼中锋芒,语速很慢:
“李师兄,还记得你和我讲的——关于你和老道长、魏昭、魏明相识的过程么?”
李文原本随意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定住。
瞳孔先是猛地一缩,随即又慢慢放大。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记得。”
只有两个字。
李半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低得几乎融进了空气里:
“你被扭送官府时——可曾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远处流民零星的鼾声送过来。
火光在李文的脸上跳动,映出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制的暗涌。
李文的眼神缓缓垂落,一直落到自己的脚尖上。
他的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清楚记得那个蜷缩在街角的夜晚。
对面酒肆灯火通明,觥筹交错的人影映在窗纸上,笑声一阵阵飘出来。
他几经思考,得出了“自己是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为了证明这个世界运行本该遵循的法则”才去行窃的。
被抓时,他有天意弄人的不甘,也有因担心无法及时赶回家中照顾母亲与妹妹的忧惧——
唯独没有一丝一毫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叹了一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李半望着他的脸,眼神慢慢变软。
她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李师兄,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也没有指责你的资格。我本不想提及你的伤心事,但……”
她咬了咬下唇,停住了话头。
李文先是怔了一下。
眉心先是一松,随即又沉沉地拧紧。
他将头抬了起来,只是,还是没有正视李半的目光。
他摆了摆手,手掌在空气中轻轻压了压,示意她无需觉得有负担。
“你说吧。我既同你讲过了,便不会在意你提及。”
李半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的情绪很浓——意外、感激、还有一点点心疼。
像是怕看久了,自己会先撑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了下去,重新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李师兄,谢谢你能这么说。”
她的声音平缓、低柔,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是想通过我们自身的经历,设身处地去感受他们的心。”
她瞥向正趁机放松的人群,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个很私密的问题,
“你可否记得——你是何时才对自己偷窃的行为感到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