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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反客为主拾旧痕 李半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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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的眼珠缓缓地、沉沉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像是在追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还未到中男年纪的少年,浑身是伤,从县衙踉跄而出。
仗刑后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心里并不觉得自己偷窃有错,更不觉得该遭此刑罚。
他又看见自己在老道长的马车中醒来,误以为那三人要将他带到野外寻他晦气。
那时他只觉得他们心胸狭窄、刻薄寡恩,心中怨气更重,恨意更浓,丝毫不觉自己有错在先。
待魏昭告诉他母亲和妹妹已遭不测,他心中便只剩对世道不公的怨怼。
从那一刻起,他更没机会去反思自己,
或者说,没有意识去反思自己……
自己是何时才对偷窃的行为感到后悔的?
如果李半今天没有这样直白地问出来,他好像真的从来没有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想过这个问题。
李半静立一旁。
这一次,李文的沉默并未教她觉得尴尬。
她深知这沉默背后背负的沉重,以及此时充分给予李文这沉默的重要性。
她只是将身子微微侧过些许,使自己的肩头不再正对着他。
那姿态,不像在等一个回答,倒像是恰好与他并肩,共对这一地月色。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
流民堆里,人影层层叠叠地蜷在黑暗里。
有些妇人把吃剩的干饼碎末仔细地包进一块破布里,塞在腰间。
几个半大孩子靠在土坎上,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朝车队这边望着。
男人们蹲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一两声闷闷的咳嗽。
李半把视线收回来一点。
她不想让那边的人觉得她在盯着他们。
她抬起头。
一轮白月,正悬在中天。
月旁,繁星密密匝匝,银河横亘,像一条被冻住的、无声的瀑布。
那月色皎洁得近乎凛冽,不似她记忆中现代城市的月亮,被万家灯火映得发昏、发黄,好像总隔着一层什么。
这里的月,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拦的,
她慷慨无私地将清辉直直地挥洒下来,
她又好像一只明亮的眼睛,
将今夜的一切都尽收眼底,却一言不发。
这样清朗的天,这样干净的光。
李半心头无端浮起一念:
这月,这星,
照着此刻这一地各怀心事的、疲惫的、恐惧的人,未免也太过无情了些……
它们只管亮着,亮得与千年前、千年后一模一样。
这样想着,她的心突然动了一下,
目光不自觉地又从地上众人的面上、身上掠过。
这人的无奈,人的烦恼,
千年前,千年后,
从本质上来讲,又是否,是一模一样呢?
她眉头刚要拧起,便立即收敛,
此时,此地,李半不敢让自己陷进这无边的思忖里去。
她收拢心神,将目光垂落,只以眼角余光,笼住身旁沉默着的李文。
她看见,他眉心之间,不知何时,已蹙出一道竖纹。
那纹路极深,像是被什么极沉的东西,按在那里……
他交握于身前的手,指节正不知不觉地收紧。
李半知道,他这明显是在极力克制着那汹涌的回忆给内心带来的惊涛巨浪,同时也在郑重地思考着自己刚刚给他抛出的问题。
“也许——”
李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极低,
“也许我从未后悔过。”
他忽然停住,呼吸似乎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
“也许——”
他慢慢抬起眼,那目光仿佛承载着千钧的重量,一寸一寸地,直到与李半的目光相触。
“也许,我不知不觉间,已默默地悔过了。”
他语速极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记忆的淤泥里拔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沉重的根须。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身后燃着的火堆噼啪声盖过。
李半的眉梢,轻轻向上一挑,一双眼底,瞳仁微扩。
她抛出那一问时,心中本是有预设的答案的。
她以为他会说出某个确切的时刻,
大约便在那间客房,
他接过那枚玉葫芦,温热的,带着老道长的体温,
那一瞬他便猛然认出,
老道长、魏昭、魏明眼底的东西,不是别的,而是一直以来毫无保留的善意。
在她的认知里,人的改变总该有一道清晰的刻痕,一个可供指认的节点。
可此刻,他给她的,竟是这样一团模糊的、无法被归类的东西。
既不是忏悔,也不是否认。
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李文忽地嗤笑一声。
那笑声极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还带着一丝干涩。
笑声牵动他干裂的唇角,在那里留下一道苦涩的纹路,旋即又被夜色吞没。
“你没问我之前,”
他说,声音仍然很低,
“我还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话音一滞,将脖颈微微抬起。
颈椎处发出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咯”的一声轻响,那是长久沉默后,筋骨骤然活动时的声响。
他的头开始转动。
极缓地,从左边,移到右边。
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既像是在审慎地观察着流民,也似在夜色中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年少时的经历,”
他缓声说着,视线却始终没有落脚之处,
“让我对所有人,都不信了。”
他突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这世界,是污浊的。从头到脚,都是脏的。”
他的声音到此处,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近乎冰冷。
“所以,我一直认定,是这世道,欠了我的。我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都是,正确的。”
李半听着他这话,只觉心头某处,被一只无形的手,极轻、极准地扯了一下。
她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沮丧,那沮丧不单单是为了李文,也隐约有几分,是为着自己。
她的手微微抬起——
她还是戒不掉这个现代的习惯,
在没来到这个时空前的无数个日夜里,
她都曾深切地渴望过,
在自己难过时,会有人拍拍自己的肩,
在她心里,手掌落下去的温度,本身便是一种话语。
可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指尖,触到了夜的寂静,夜的冰凉。
也触到了两个时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却比什么都实在的界限。
她悄无声息地又将手收了回来,李文却已察觉了。
他微微别过脸去。
抬起右手,对她轻轻摆了摆。
他的目光,在这摆手的瞬间,与她极快地一触,
眼神里没有拒绝的清冷,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恳切的“不必”。
“可能——”
李文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
“师父从一开始,便看明白我的心思了。”
他说话时,双目不自觉地微阖了一下。
那姿态,竟与当年马车中,老道长闭目默诵时的神情,有了几分说不清的相似。
“所以他那时阻拦我,不教我返回村中,并没有直接规劝我,要我悔过,要我向善。”
他停住,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纹路,
“甚至,直到如今,我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
他也从未说过一句:
你那时,做得不对。
更没有耳提面命地,告诫我应当如何,不应当如何。”
他突然抬起眼,直直望向李半。
那目光,与方才摆手时的沉静不同,此刻竟有了一丝极其认真的、近乎考问的锋芒。
“还记得么?”
他沉声问道,
“我和你讲过的——师父当时,在客店里,是如何劝住我的?”
李半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半圈。
她没想到,自己先向李文抛出的那一问,
此刻,竟掉转过来,轮到自己来回答了。
她的眉心微微蹙起。
嘴唇抿了一下,下唇被牙齿轻轻咬住,又松开。
“嗯——”
她拖长了声音。
手指无意识地落在裙摆上,扯弄着那一小片细绫布料。
她的目光游移着,从李文的脸,移到地上那片被月光浸得发白的地面。
然后,她的眼球,定住了。
那目光,像是一下子穿透了眼前的夜色,落到了某个更远的、她未曾亲见的场景里。
一间客房,三个少年,一位老道长……
她开口。
语速极缓,声音很稳,
“老道长和你说——”
她停了一息。
“你爹娘,今生的祭礼,已毕了。”
又一息。
“你的——”
她的声音,到此处,不易察觉地轻了下去,
“还没走完。”
“还有呢。”
李文的这一声,比方才沉了些许,尾音却微微扬起。
李半咬了咬下唇。
她开始在记忆里翻找。
那记忆不是她的,是李文讲给她听的。
可此刻,她竟觉得,那些话正从她自己心底的某个角落,被一点、一点地挖出来。
她的眉心骤然舒展,眼神亮了一下,
“还有——老道长让你想清楚,想明白:你的仇恨,是只杀你心中那一个仇人——”
她话到此处,微微一顿,忽然有了一种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沉重,
“还是,杀尽世间不平事?”
李文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下颌不过毫厘之差,脖颈的筋却暗暗紧了又松。
“还有呢?”
他问。
这一次,音调略略提高了些,右边眉梢随之轻轻一抬。
那抬眉的动作里,竟有了一丝极淡的、不像追问,倒像期待的意味。
听他这样继续问着,李半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绞拧在一起。
她两只手半握着,抬至太阳穴两侧,重重地挤压下去。
她拼命地想着,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看她这副模样,李文心下,一面觉得有几分好笑,一面,又有些不忍。
“算了,”
他说,声音放软了些,
“想不起来,便别想了。”
“就是——”
李半喃喃着,声音极低。
那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焦躁。
她用那半握的拳,轻轻在头顶敲了一下,
“笃”的一声,她的手,停住了,悬在半空。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中,月光骤然涌入,
又像是被什么从内部照亮,快速地,一圈一圈,向外扩开。
“老道长说——”
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
方才的焦躁,像是被这一敲,震落了……
“你得吃饭。得练剑。得看书。得——”
“得看着这枣树——”
她停了一下。
眼前,无端浮起一棵枣树。
她从未见过那棵树,可此刻,它就在那里:
老干皴裂,如老人面上的皱纹。
光秃秃的枝桠间,却有几个细小的、嫩绿的芽苞,正从褐色的树皮里,奋力地,向外拱着。
“得看着这枣树,重新发芽。”
李文接上了。
他的声音很轻。
与其说他是在接李半的话,倒不如说,他是在接一个从十多年前递过来的锦囊。
“得先替阿耶、阿娘、阿妹他们——”
他顿了一下,喉结缓缓滚动。
“——把那没看完的日头,都看完。”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照出一片旧伤的轮廓。
那落寞与悲伤像是被烙进骨头的影子,此刻在寒光下微微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