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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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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表情很淡,完全不似动情。
段景轩闭了闭眼,拦住他前进的双手,借力将人抱起,丢到了床上,不忘盖上被子,问:“你到底怎么了?”
安澜坐在床上,直面段景轩的眼神,又要向他靠近,问:“为什么现在又不答应,你不想吗?”
他眼神落下,启齿,“你都硬了。”
“行。”
段景轩咬牙切齿,当着人面脱下衣服,他眼皮直跳,看着安澜近乎粗暴的动作,牵住了他手,说道:“慢一点,我们慢一点可以吗?”
安澜没有说话,默许了他所有的动作。
他不在状态,却是第一次全力配合,愿意俯下身体主动捧起段景轩的脸同他接吻,就像是下定决心决定祭献某物。
他们一言不发,只留粗重呼吸。身体像被潮水冲刷,淋到全部袒露,数不尽的细雨钻进他喉咙,密密麻麻、又疼又痒,安澜哭了出来。
呜咽着,又拿手背捂住,哪儿受来这些委屈。
段景轩顺势将人裹进怀中,轻抚他后背,声音放得很轻:“怎么了?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安澜破天荒没有推开段景轩,沉在他体温中,眼泪和热汗混成一团氤氲水汽。
“段景轩,我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我可以给你。”段景轩的手游移到他脊背,“但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安澜还带着哭腔,“我大姨刚刚做完一场手术,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就因为这件事难过吗?”段景轩安慰:“现在医学很发达,就算你姨妈并发症很多,但只要控制得当,不会致命。”
“我今天只是有点事情没去那边,怎么突然这样?”
安澜选择沉默,想到刚刚廖大龙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才干涸的眼睛又挤出眼泪,他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体温、他的心跳,就好像他真的可以完全信任对方,而事到如今,不管怎样,他只能尝试了。
他想了很久,才决定把这些事情都告诉他,感受到他心跳骤然加快,男人低下头来捧住了自己的脸。
安澜没有拒绝,只是抬起泛红的眼,紧紧看向段景轩的眼睛,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直到这一刻,安澜才惊觉自己从前有多自负,总以为咬咬牙就能扛下所有,在来的路上,他仰头问过老天,祈求一个明确的回应,可苍天静默,未给他任何垂怜。
于是他只能求助段景轩,抛开他们之间的纠葛不谈,他理智、清醒,有着他望尘莫及的能力,他无所谓用什么来交换,他只要求一个选择。
可他只是看着自己,用很严肃的口吻说道:“我没办法替你做出决定,但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所以你现在先冷静下来,再去做接下来的决定。”段景轩换了个姿势,让安澜可以充分接触到空气,“现在做深呼吸好吗?”
安澜别无选择,只能按照他的指示吸气、吐气,他想救安冬梅,很想很想,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还能继续麻烦廖大龙吗?后续的资金又怎么办?如果大姨再选择做傻事,那是不是还要有专人来看护。
他低低垂下眼,以为遮盖住所有情绪,却被段景轩一一捕捉。
段景轩起身穿衣,安澜也紧随其后坐起来,紧张兮兮地问:“你干什么?”
“联系转院。”
“我没——”
还没说完,就被段景轩噤声的手势打断。
“你好,是我……你也是,新年快乐。嗯,对,我这边有个事情……”
段景轩位高权重人脉广,说是有求于人,其实更多人巴不得能攀上这个机会。没过一会儿,他就交待好了事情回到床边。
安澜被他很不客气地揉了脑袋。
段景轩说:“来得也明天下午了,今晚你好好休息。”
“段景轩。”都麻烦到他到这个地步,安澜只能挤出来声“谢谢你”,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知道要来找我就不算太笨。”段景轩挤住安澜脸颊,小没良心终于有了良心,没躲。
段景轩话锋一转:“这儿没浴缸,你还有力气自己洗吗?”
“洗什么……?”
段景轩决定收回他刚刚说的话,觉得安澜的确笨得可以,“洗干净了回家休息,很难懂吗?”
“我……”安澜半截身体都埋在被子里,仰头看段景轩。
“怎么,你觉得做了这些就可以还清吗?”段景轩回身逼近,将安澜连着被子捞起来。
被人紧紧抱在怀里,抬眼就能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段景轩威胁:“安澜,你甩不掉我的,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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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澜是坐着段景轩的车回家的,廖大龙已经睡着,第二天一早,在餐桌上,安澜才把这件事告诉廖大龙。
昨天安澜没有及时回来,廖大龙也就猜到了不少,可现在听他这样说,还是不免叹气,他问:“乖宝,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情,你这样有良心,我又怎么能丢开你们娘俩不管呢?”
安澜断然没有责怪廖大龙的意思,他说:“阿伯,南城那边医疗条件好些,而且离我也近,如果阿伯想去,就跟我住在一起。阿伯,这些年好辛苦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不怪你,真的。”
“阿伯不是怕苦怕累,我是怕你辛苦,你一个人在外面要上班,又要照顾病人,哪里顾得过来?”
“我……”安澜的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却没夹上面条,“这些事情不要您管。”
“我怎么不管?”廖大龙连连叹气,“现在你让人家帮了,万一哪天你们闹矛盾了,你要怎么做人?!乖宝,我们不能欠人家的,更不能麻烦人家。”
他想说他已经麻烦了段景轩太多,这些所有的担忧他都知道,可他已经走上这架独木桥,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安澜只说:“您不要管了,这些事情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您相信我,好吗?”
廖大龙对安澜向来毫无办法,从小就是这样,人家都开开心心,只有他心事重重,养家的事情本也不用他操心,还在上学就跟着安冬梅出摊,抱着弟弟去医院跑上跑下,到了现在,一个小孩又把自己当一家之主看,什么东西都要往自己肩头担。
他这样想,又拦不住,只能和他一起整理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就去医院。
段景轩已经到了医院楼下,三人碰头后就一起上楼,医院的长椅有些冰冷,坐在上面的安澜有些浑身发抖,浓浓的恐惧笼罩在他心头,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直到手被人裹在掌心内,他才稍微安定一些。
他想说这里还有很多人,可是却终究没能说出口,独自享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时针已经快要走到下午两点,南城的医疗团队马上就要到,医生说安冬梅的情况在不断转好,可能再过几天就能达到转院的条件,到时候就会有最好的照料,一切都会朝好的方向前进。
安澜沉溺于祈祷中,以至于他的世界呈现出一片宁静与空白,没能听到医生与护士跑来时杂乱的脚步声,监护仪发出强烈的鸣响——
“插管,先插管!”
“零一、零二、零三——”
“有心跳了……”
“患者呼吸困难……”
“继续……”
“……”
很多声音他只能听到零星半点,很多东西他却看的比谁都清楚。
他突然想起来,有一天放学回家,他需要低下头才能看到安冬梅的脸,他庆幸自己长大,却忽略对方变老。
而现在呢,躺在床上的人更是瘦小得可怜,这样嶙峋的血肉上却插满了各种仪器的管子,一管管针剂推进她身体,她却还只是躺在原地,感知不到周围的空气都因为她而潮湿。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医生才淋着满眼的汗走出来,摘下口罩宣布,家属要不要进去看看。
大抵是做最后的告别,宣读注意事项的时候也只是强调了一句不要待太长时间,安澜整个人都还是懵的,即使有很多东西都来不及想、想不通,可这次,他突然不想哭了。
他坐在床边,紧紧牵住她的手,被她看着,笑着和她说话。
就好像只是一次睡醒的午后,他跑到她的床前,晃着她手,吵着闹着要吃小馄饨。
一定要吃街道口的那一家,那一家的馄饨皮薄肉多,店主奶奶还经常多给他们一些,安冬梅说她不饿,转眼将碗里不少平分给两个小鬼头。
他低低笑,廖大龙也在旁边含着泪花跟着笑。
这时候,女主人就要生气啦,你们爷仨背着我笑什么呢?是不是排挤人呢!她骂,却跟着一起大笑起来。
安澜以为自己错觉,却看到氧气罩里抿起的唇,升起一阵蓬勃的雾气。
静静的,浅浅的,泡成一团清澈的湖水,整个世界被她感染,所以变得善良而温柔,她太心软,认为地上的人儿过得尚好,怜惜还有亲人在天上等着妈妈,于是挥一挥衣袖,决定离开。
她从安静中来,在喧嚣中走过一遭,又在微笑中安静离世。
廖大龙说,当时她还清醒时说过自己不要葬礼,哭哭啼啼,叫她心难安宁,她也别无她想,她想和廖康康葬在一起。
这些天,安澜没有空悲伤,他仅仅,接待来吊唁的亲朋,他们并未久呆,留下几句安慰便离开,安澜还能笑着送别。
临到将遗体送到火葬场,他表情依旧很淡。眼睁睁看她变得更小,一个小小的盒子就能将她盛下。
去望城郊公墓的车上,安澜捧着骨灰盒发呆,段景轩听到他小声喊了声妈妈。
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但廖大龙说不要太冷清,于是段景轩得以有机会坐在安澜身边,就像他前几日一直做的那样,守在安澜身侧。
他越平静,段景轩就越觉得难受。
回城路上,安澜提出要回家整理安冬梅的遗物,廖大龙的目光在安澜和段景轩脸上来回晃了几圈,特意回避,“那我去疗养院那边,挺多东西还留在那儿。”
“我跟着您去吧,东西有些多。”
“不用,你罗婶会帮忙,长青那边我俩比你熟。”
段景轩插话:“收拾好了就给我打个电话吧,我找人来接您,正好一起吃饭吧。”
他自作主张安排好大部分事务,安澜大概还有些恍惚,没有做出什么过度的反应,两拨人分散离开。
段景轩很想知道,安澜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毕竟没有人会总是把自己放在第二位,又直到现在才突然问,“你找来的那些人怎么办。”
他很想说,不要再去担心别人的事情,能不能先照顾好自己的情绪。可知道安澜不会因为这种回答就安心下来,只好解释:“在酒店住了一晚,然后就回去了。”
“这些天里很谢谢你。”
很多事情不太熟练,却没想到段景轩会比他更熟悉这样的场合和流程,很多事由他出面解决。
送走了客人,就连安冬梅也入土为安之后,他终于有了足够的时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会懂这样多。
就连这点细小的神态都没能瞒过段景轩。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目光缓慢攀升,再落到他脸上,段景轩靠得很近。
“到了,我们下车吧。”
“还有,安澜。”
“你已经特别用心,不仅仅是我个人的,我相信阿姨在天之灵也会有这样的愿望,放轻松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