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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诊、真相和不是滋味的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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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假的第七天,棠小鱼觉得自己像个被过度调试的仪器…
每天早上六点半被赵老师的电话叫醒:“起床,拉伸,深呼吸——三组,每组十个。”电话那头还能听见背景音里其他学生的晨练口号,整齐划一,像某种军事训练。
七点,衡裕带着早餐出现,监督他吃完。七点半,衡韵查房,数据记录,药量调整。八点到九点,陈老师的逻辑训练——不是做题,是玩一种叫“记忆迷宫”的卡牌游戏,要求他在限定时间内记住牌面位置和关联规则。
“这不是放松,”棠小鱼第三天就抗议了,“这比上课还累。”
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认知康复需要适度挑战。太简单无效,太难有害,你现在处在‘有益难度’区间。”
九点半,林老师的音乐时间。不是在音乐教室,是在医务室隔壁的空房间,林老师搬来了一架电子琴。
“不用学曲子,”她说,“就随便按,听声音的振动。声音是有重量的,有些声音能压住心里的躁动。”
棠小鱼试着按了几个键。琴声在空房间里回荡,低沉,浑厚,确实有种奇怪的安抚感。但他按着按着,脑子里又冒出悦悦老师笔记里的那句话:“声音可以成为记忆的锚点。”
十点半,周老师的“实验室时间”。不是真去实验室,是视频连线。周老师会展示一些简单的化学实验,让他观察颜色变化、沉淀生成、气泡产生。
“目的是什么?”棠小鱼问过。
“激活视觉皮层和联想功能。”周老师言简意赅,“头痛有时是大脑某些区域过度活跃,另一些区域休眠。需要平衡。”
下午的安排也差不多。赵老师的轻度体能——其实就是在医务室走廊来回走,配合呼吸节奏;陈老师的数独;林老师的“声音冥想”;晚上还有悦悦老师的“记忆对话”,虽然悦悦老师坚称这只是“随便聊聊”。
聊的内容都很日常: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梦,天气怎么样。但棠小鱼能感觉到,悦悦老师在引导他回忆细节——不是备案时那种标准化的“温暖细节”,是真实的、琐碎的、甚至无意义的细节。
“早上喝粥时,米粒黏在勺子背面,你用筷子刮下来。”悦悦老师在某次“聊天”时说,“这个动作很具体,比‘喝粥’这个概括性记忆更有温度。”
棠小鱼愣住了:“这……很重要吗?”
“不知道。”悦悦老师笑了,“但真实的记忆往往由这种碎片组成。标准化的记忆是剔除了碎片的,光滑,但假。”
病假的第十天,棠小鱼开始做奇怪的梦。
不是周老师警告的那种“深层记忆碎片”,是更荒诞的梦。他梦见自己是一颗薄荷糖,躺在流水线上,被机器压扁、切割、包装,然后和其他糖挤在罐子里,分不清谁是谁。还梦见KCM的主楼变成了一棵巨大的树,树根是银色的管道,扎进地底,吸取着什么。
每次醒来,他都一身冷汗,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衡裕发现了他不对劲。
“又做噩梦?”早上查房时,衡裕盯着他苍白的脸,“连续三天了。”
“嗯……”棠小鱼擦掉额头的汗,“梦见自己变成糖了。”
衡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周老师的药,你还在吃吗?”
“在吃。”棠小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棕色小瓶,“尿液真的变蓝了,吓我一跳。”
“那是正常反应。”衡裕接过瓶子,倒出一粒药片,对着光看了看,“但做噩梦……可能说明药效太强了。我等下跟我姐说,调整剂量。”
他把药片放回去,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棠小鱼的手。温热的触感,很短暂,但棠小鱼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
“对不起……”他小声说。
“道什么歉?”衡裕笑了,“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碰不碎。”
这话说得轻松,但棠小鱼注意到,衡裕今天的状态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说话时偶尔会走神,像是脑子里在同时处理好几件事。
“你最近也很累吧?”棠小鱼问,“又要上课,又要看着我。”
“还行。”衡裕转身收拾早餐盒,背对着他,“医学院哪天不累。习惯了。”
但棠小鱼看见了——衡裕收拾餐盒时,手指在微微发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病假的第十二天,李慎之老师又来了。
这次没带书,带了一叠手稿。
“我最近在写一篇论文,”李老师坐下时,眼镜滑到鼻尖,他推了推,“关于《楚辞》中痛苦表达的现代转译。想听听你的看法。”
棠小鱼接过手稿。纸张是淡黄色的,边缘有点毛糙,像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迹很密,有些地方被反复修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这里,”李老师指着其中一段,“我引用了你之前说的‘修远是条会自己变长的路’。但编辑说这个比喻太悲观,不符合学术期刊的‘积极导向’。让我改。”
“改成什么?”
“改成‘前路虽远,但每走一步都离目标更近’。”李老师苦笑,“标准答案,对吧?”
棠小鱼看着那页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忽然觉得那些黑色的修改痕迹很像伤疤——试图掩盖,但越掩盖越明显。
“老师,”他轻声问,“您为什么还要写呢?如果明知道……会被要求修改。”
李慎之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在下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因为有些话,不说出来会烂在肚子里。”他最后说,“烂掉的东西会发臭,会污染其他地方。所以哪怕说出来的版本被修剪过、被美化过,至少……说出来了。”
他把手稿收起来,重新装进文件袋:“你也是。有些记忆,哪怕不能原封不动地保留,至少……别让它们彻底消失。哪怕是变了形的,哪怕是破碎的,也留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我申请了做你的课外阅读指导老师。批下来了。以后每周三下午,你可以来我办公室看书——什么书都行,不限于课本。”
门关上了,雨声更大了。
棠小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李老师的话在脑子里回响:“哪怕是变了形的,哪怕是破碎的,也留一点。”
他忽然很想看看,自己那些被修剪过的记忆,原本是什么样子。
病假的第十五天,真相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被揭晓。
那天下午,时雨来了。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白衬衫的领口有点皱,头发也没好好梳,几缕碎发搭在额前。
“听说你还在病休。”时雨在床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给你带了点东西。”
纸袋里是几本旧杂志,还有一盒巧克力。巧克力是手工的,包装简单,但香气很浓。
“谢谢。”棠小鱼接过巧克力,“你最近……还好吗?”
时雨没回答。他盯着棠小鱼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像是在评估什么。
“棠小鱼,”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得的什么病吗?”
棠小鱼愣住…
“头痛,神经活跃度高,需要多维度康复训练……”他复述着医生和老师们的话,“怎么了?”
时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个动作他做了两次,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他们没告诉你全部。”他说,“你最初的诊断……是‘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病变’,俗称……脑萎缩早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鸟叫声、远处的学生喧哗声、甚至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全都消失了。棠小鱼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一面破鼓。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像从井底传来。
“意思就是,”时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残酷,“他们以为你的大脑在不可逆地衰退。头痛、记忆异常、神经活跃度问题……都是症状。按照那个诊断,你最多还有三到五年,认知功能会逐步丧失,最后可能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
棠小鱼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所以那些康复训练,”时雨继续说,“那些老师围着你转,那些多维度的干预——不是小题大做,是他们想抓住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延缓病程。”
他顿了顿:“衡韵给你开的药,周老师的营养剂,赵老师的体能训练,陈老师的认知刺激,林老师的音乐疗法,悦悦老师的记忆对话……所有这些,都是一个目的:在你还能记得的时候,帮你建立尽可能多的神经连接,让大脑退化得慢一点。”
棠小鱼的手在发抖。他攥紧床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但是,”时雨话锋一转,“那是半个月前的诊断。”
“什么?”
“最新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时雨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折叠的报告单,展开,递给棠小鱼,“你看这里:脑部核磁共振显示,你的大脑结构完全正常。之前检测到的‘异常信号’,是仪器校准问题加上你独特的神经活动模式,造成的误判。”
报告单上的字密密麻麻,棠小鱼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看懂了结论栏那行字:
“经复核,患者无器质性病变。此前诊断‘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病变’不成立。建议:常规观察,无需特殊治疗。”
建议:常规观察,无需特殊治疗。
十四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但就是这十四个字,推翻了之前所有的恐慌、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温柔围困”。
棠小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时雨以为他没看懂,想解释。
“所以我……”棠小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没病?”
“没病。”时雨说,“至少,没他们以为的那种绝症。”
“那为什么……”棠小鱼抬起头,眼睛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让我……让所有人都以为我要死了?”
时雨沉默了几秒…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最初的诊断确实很严重,医生们不敢轻易推翻,需要反复验证。这个过程花了半个月。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第二,他们怕你承受不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告知可能慢慢失去记忆、失去自我——那种打击,可能比疾病本身更致命。所以他们决定,先治疗,等确认了再说。”
“等确认了再说。”棠小鱼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声很干,像枯叶摩擦,“所以这半个月,我像个傻子一样,配合各种训练,吃各种药,做各种梦……都是在治疗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病?”
时雨没说话,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棠小鱼把报告单揉成一团,扔到地上。纸团滚了几圈,停在墙角,像一团被丢弃的垃圾。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我最讨厌吃营养剂。每次吃都想吐。但我吃了,因为我想,万一有用呢?万一能让我多活几天呢?”
他看向时雨:“我也讨厌那些训练。拉伸很无聊,数独很烦,音乐冥想让我想睡觉。但我都做了,因为我想,万一能让我记住更多东西呢?万一能让我……晚一点忘记呢?”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安静的流泪,是汹涌的,止不住的。棠小鱼没擦,任由它们流。
“我甚至……”他哽咽着说,“我甚至开始写日记了。因为我想,万一以后我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至少还有文字,能证明我活过。”
时雨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对不起。”他说,这是今天他第一次道歉,“我知道这很荒谬,很残忍。但老师们……他们是真心的。他们真的以为在帮你争取时间。”
“真心就可以骗人吗?”棠小鱼问,“真心就可以决定什么对我最好,然后把我蒙在鼓里吗?”
这个问题,时雨答不上来。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棠小鱼的抽泣声,和窗外永不疲倦的城市噪音。
过了很久,棠小鱼擦干眼泪。眼睛肿了,鼻子也红了,但他感觉脑子里某个紧绷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松开了。
“所以,”他问,“现在怎么办?”
“明天衡韵会正式通知你。”时雨说,“然后康复训练会停止,药会停掉,你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当然,如果你需要时间消化……”
“不用。”棠小鱼打断他,“我现在就想知道——老师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今天上午开的会。我路过教务室时听见的,所以……先来告诉你。”
先来告诉我。棠小鱼品味着这句话。时雨选择先告诉他,而不是等官方通知。这算是某种……补偿吗?
他不知道…
“那衡裕呢?”他问,“他知道吗?”
时雨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衡裕……”他斟酌着词句,“可能是最早怀疑误诊的人。他这半个月一直在查资料,跟我姐争论,甚至偷偷拿你的血样去做二次分析。但碍于权限和保密规定,他不能直接告诉你。”
棠小鱼想起衡裕疲惫的脸,发抖的手指,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原来那不是累,是挣扎——知道真相但不能说的挣扎。
“真够戏剧的。”棠小鱼说,语气里有一丝嘲讽,“绝症,误诊,秘密治疗,真相大白——简直像三流电视剧。”
时雨没接话。他弯腰捡起那个纸团,展开,抚平褶皱,重新放在床头柜上。
“不管怎么样,”他说,“结果是好的。你没病,可以正常上学,正常生活。那些训练和药虽然多余,但……至少没害处。”
“没害处。”棠小鱼重复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下,用被子蒙住头。黑暗包裹上来,带着消毒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时雨哥,”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时雨站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巧克力记得吃,能补充能量。”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棠小鱼在黑暗里睁开眼。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被子纤维的纹理,细细密密的,像某种迷宫。
他想起悦悦老师笔记里的一句话:
“在一个人人追求健康、追求长寿、追求完美记忆的系统里,‘没病’成了最高奖赏。但很少有人问:为了得到这个奖赏,我们付出了多少真实的、活生生的东西?”
他付出了什么?半个月的恐慌,半个月的配合,半个月的“万一有用呢”。还有那些老师们付出的——时间,精力,真心的担忧。
所有这些,都建立在一次误诊上。
可笑吗?可悲吗?还是……两者都是?
棠小鱼掀开被子,坐起来。床头柜上,那份报告单安静地躺着,纸张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黄色。
他拿起报告单,又看了一遍那行结论:
“经复核,患者无器质性病变。此前诊断‘进行性神经退行性病变’不成立。建议:常规观察,无需特殊治疗。”
无需特殊治疗。意思是,他又是正常人了。可以回去上课,写作业,继续备案,继续修改记忆,继续活在《准则》规定的甜蜜模板里。
多好啊…
他下床,走到窗边。夕阳正在下沉,把镜城的玻璃建筑染成橙红色。空中轨道上,列车拖着光带划过,无声无息。
一切如常,仿佛那半个月的恐慌、训练、药物的蓝尿、奇怪的梦、老师们的围困……从未发生过。
但确实发生了。而且,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不是病理性痕迹,是另一种痕迹。像被精心修剪过的树枝,切口处会流出汁液,慢慢结痂,形成瘤状的凸起。
丑陋,但真实…
门又被敲响了,很轻的三下。
棠小鱼没动,他知道是谁。
门开了,衡裕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保温盒,没拿书,什么都没拿。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棠小鱼,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种棠小鱼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时雨告诉我……你都知道了。”衡裕说。
棠小鱼点点头…
“对不起。”衡裕走进来,关上门,“我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姐不让,说必须等最终结果。我……我没能坚持。”
“你坚持了。”棠小鱼说,“你查资料,做分析,跟你姐争论。时雨都告诉我了。”
衡裕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原来他都说了。”
他走到窗边,站在棠小鱼旁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夕阳。
“这半个月,”衡裕轻声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诊断是真的怎么办?如果你真的会慢慢忘记一切怎么办?我想过各种方案——药物、训练、记忆备份,甚至想过……如果我每天跟你重复同样的话,是不是能帮你记住一些东西。”
棠小鱼转头看他。夕阳在衡裕脸上投下暖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然后今天早上,报告出来了。”衡裕继续说,“误诊。你没事。我该高兴的,对吧?可我突然觉得……很空。好像准备了半天的战斗,突然被告知敌人不存在。”
他顿了顿:“更糟糕的是,我发现我有点……怀念那半个月。怀念每天早上去找你,怀念监督你吃饭吃药,怀念看你做那些无聊的训练——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能帮你的事。现在你没事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这话说得太诚实,诚实到棠小鱼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你知道吗,”棠小鱼说,“这半个月,我最讨厌的事,就是吃营养剂。但每次吃完,看到你松一口气的表情,我就会想:忍一忍吧,至少有人在乎我是不是难受。”
他看向衡裕:“所以你看,我们都在演一场戏。你演‘我必须救他’,我演‘我必须被救’。现在戏演完了,观众散了,我们这两个演员……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彼此了。”
衡裕也看向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这事太荒谬了只能笑”的笑。
笑着笑着,棠小鱼的眼睛又湿了。
“衡裕,”他问,“你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有没有病都不能知道,那他还能知道什么?”
衡裕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他能知道,天黑了会亮,雨停了会晴,营养剂很难吃但有人愿意陪你一起吃。还有……误诊很荒唐,但因此被关心过,不是假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星星被人为地点亮。
“明天开始,”衡裕说,“你不用来医务室了。老师们也不会围着你转了。你会回归正常生活——上课,吃饭,写作业,头疼的时候自己忍着。”
“听起来……有点寂寞。”
“嗯。”衡裕点头,“但至少,那是真的。”
他伸手,像往常一样想拍棠小鱼的头,但手到半空,停住了。
“我还能……来看你吗?”他问,“不带早餐,不带药,就……看看。”
棠小鱼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然后主动把头靠过去,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能。”他说,“但下次,别再骗我了。哪怕是为了我好。”
“好。”衡裕收回手,掌心还留着那点温热的触感,“不骗你。”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周老师的药不用吃了。但巧克力可以吃——我尝过,挺甜的。”
门关上了…
棠小鱼站在窗边,看着镜城的夜景。灯火辉煌,秩序井然,一切都符合《准则》对“美好夜晚”的定义。
他想起那份被揉皱又抚平的报告单,想起老师们围着他时的眼神,想起那些难吃的营养剂,想起梦里自己变成糖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有时候,治愈不是发现了新药,而是发现之前吃的根本不是药。而最荒诞的真相是:你从来不需要被拯救,只是所有人都太害怕失去,以至于忘了问——你想不想被这样拯救?
误诊揭穿的那一刻,你才发现:那些以爱之名的围困,那些甜蜜的谎言,那些“为你好”的沉重温柔,其实都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退去后,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沙子,和两个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演戏的演员。
但至少,潮水退去了。至少,你看清了沙滩的样子。至少,你知道下次涨潮时,可以选择站在哪里…
第十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