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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围困的温柔和禁书的甜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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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假的第五天,棠小鱼觉得自己像个被过度关注的盆栽…
每天早上七点半,衡裕准时带着早餐出现——粥、包子、煎蛋,偶尔有馄饨或面条,永远热腾腾,永远出自衡韵之手。八点,衡韵本人来查房,用各种仪器把他从头到脚扫一遍,记录数据,调整药量。九点到十一点,他被要求“静养”,其实就是躺在床上发呆,或者看衡裕带来的那些“不费脑子”的书——漫画、植物图鉴、还有一本讲鸟类迁徙的科普画册。
中午十二点,午饭。下午一点到三点,继续静养。三点半,会有不同的老师陆续来看他。
李慎之老师是第一个来的。他抱着一摞书,在床边坐下时,旧纸张和茶渍的味道跟着飘过来。
“听说你病了。”李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文课的笔记,我让学习委员帮你整理了。还有这些……”他把最上面两本书递过来,“《楚辞新注》和《汉代乐府的情感结构》,适合躺着看,不费神。”
棠小鱼接过书,沉甸甸的。翻开《楚辞新注》,扉页上有李老师的手写批注:“哀而不伤,非不能伤,是不忍伤。”
“老师,”棠小鱼轻声问,“《离骚》里那些痛苦,屈原真的‘哀而不伤’吗?”
李慎之沉默了一会儿。
“官方解读是‘哀而不伤’。”他说,“但我的理解是:他的哀太深了,深到文字已经承载不住,只好用‘不伤’来伪装。就像一个人疼到极致时,反而会笑。”
这话说得太真实,真实到棠小鱼心里一紧。
“你上次说的,‘修远’是条会自己变长的路。”李慎之继续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也许痛苦也是这样——你以为走远了就没事了,但它会跟着你一起长,你走多快,它长多快。”
他站起身,拍了拍棠小鱼的肩膀:“好好养病。身体好了,才能跟痛苦赛跑——虽然不一定跑得过,但至少不会轻易被它吃掉。”
李老师走后,棠小鱼盯着那两本书发呆。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条光带。灰尘在光带里跳舞,细小,轻盈,不知疲倦。
下午四点,周老师来了。
她还是穿着白大褂,身上有淡淡的试剂味道。没带书,带了一个小盒子。
“手伸出来。”她说。
棠小鱼乖乖伸手。周老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型扫描仪,比医务室的小得多,像个玩具。她扫描了棠小鱼的指尖、掌心、手腕内侧。
“毛细血管循环正常,末梢神经反应灵敏。”她自言自语地记录,“没有药物残留痕迹,也没有异常生物电信号……至少表面没有。”
“周老师,”棠小鱼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检查什么?”
“检查你有没有偷偷吃不该吃的东西。”周老师收起仪器,瞥了他一眼,“有些学生头痛,会自己乱买止痛药。那些药治标不治本,还会掩盖真正的病因。”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我配的营养剂,每天早晚各一粒。能补充神经代谢需要的微量元素,比市面上的保健品纯度高。”
瓶子是棕色的,没贴标签。棠小鱼接过,摇了摇,里面是淡蓝色的小药片。
“谢谢老师……”
“别谢太早。”周老师打断他,“这药有两个副作用:第一,尿液会变蓝;第二,可能会做很清晰的梦。如果梦见什么……奇怪的东西,记下来,告诉我。”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观察试剂反应。
“奇怪的梦?”
“比如梦见你从没去过的地方,从没见过的人,或者……从没发生过的事。”周老师顿了顿,“大脑在修复时,有时会调取深层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可能连你自己都不记得。”
棠小鱼握紧了药瓶。瓶身冰凉,但掌心在出汗。
周老师离开前,在门口停了一下。
“对了,”她没回头,“你画的那个‘难过分子’,我做了模拟实验。在特定条件下,它真的能产生类似‘怀念’的神经信号。虽然效率很低,但……确实存在。”
她转过身,看着棠小鱼:“所以你不是在瞎画。你的大脑,可能真的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这可能是天赋,也可能是……负担。自己小心。”
门关上了,药瓶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
下午五点,悦悦老师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体育老师赵老师——那个总嫌棠小鱼跑得慢的壮汉;数学老师陈老师——总是板着脸,但讲题时耐心得可怕;还有音乐老师林老师,一个总穿长裙、说话声音很柔和的年轻女人。
小小的观察室一下子挤满了人。
“听说我们的小天才病了。”悦悦老师还是笑眯眯的,但棠小鱼能感觉到,他今天笑得有点勉强,“大家来看看你。”
赵老师把一袋蛋白粉放在床头:“这个,每天一勺,混在牛奶里喝。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
陈老师递过来一套习题册——不是数学题,是数独和逻辑游戏。“动动脑子,但别太累。恢复期需要适当刺激,保持思维活跃。”
林老师没带东西,只是坐在床边,轻轻摸了摸棠小鱼的额头。
“体温正常。”她收回手,声音像羽毛一样轻,“但心跳有点快。紧张吗?”
棠小鱼点点头,又摇摇头。
林老师笑了:“音乐教室的钢琴,随时对你开放。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弹弹琴——不用会弹,乱敲也行。声音可以带走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四个老师围在床边,像一堵温暖的墙。但棠小鱼莫名觉得,这堵墙在保护他的同时,也在困住他。
“老师们……”他小声说,“我真的没事,就是有点头痛……”
“头痛不是小事。”悦悦老师说,“尤其是持续性的、原因不明的头痛。我们讨论过了,觉得你需要更全面的检查。”
讨论?老师们讨论他的病情?
“所以,”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从明天开始,除了医务室的常规检查,你每天还要分别到我们这里报到一次。赵老师带你做轻度体能训练——不是跑步,是拉伸和呼吸练习;林老师带你做音乐放松;我负责监督你的逻辑训练。悦悦老师统筹全局。”
这听起来不像养病,像特训。
“可是衡韵老师说……”
“我们和衡韵医生沟通过了。”悦悦老师说,“她也同意。单一的医疗手段可能不够,需要多维度干预。毕竟,”他顿了顿,“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又是这个词。
老师们又待了一会儿,交代各种注意事项,然后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悦悦老师。
他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放在棠小鱼手里。
“这是我上次答应借你的笔记的……进阶版。”悦悦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些内容,不适合在学院里公开讨论。你自己看,看完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笔记还我——不要抄写,不要拍照,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有这本书。”
棠小鱼感觉到笔记本的重量。比看起来沉,像是装了很多东西,不止是纸页。
“老师,”他问,“这里面……是什么?”
“是一些关于记忆的……另一种可能。”悦悦老师说,“《准则》教的是标准化、安全化的记忆管理。但这本笔记里记录的,是记忆的‘野生状态’——不受控、不完美、但可能更接近真实的状态。”
他看了看门口,确定没人,才继续说:“看的时候,如果觉得不舒服,就停下来。有些知识像药,剂量对了能治病,剂量错了会中毒。”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棠小鱼问,“我只是个学生,还是……病假中的学生。”
悦悦老师看了他很久。圆圆的眼睛透过镜片,有种罕见的严肃。
“因为我觉得,”他轻声说,“你可能需要知道,记忆除了被修剪、被修改、被标准化之外,还有别的出路。即使那条路现在被杂草覆盖,几乎看不见了,但它存在过——而且,可能还会存在。”
他把笔记本往棠小鱼手里又按了按:“记住,这本笔记的名字,叫《记忆的另一种可能》。但在我这里,它有个更私人的名字。”
“叫什么?”
悦悦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棠小鱼看不懂的情绪:“《朋朋的叛逆期》。”
晚上七点,衡裕带着晚饭出现时,棠小鱼正盯着那本牛皮纸笔记本发呆。
“又有人来看你了?”衡裕把保温盒放在床头柜上,“今天真是热闹——我在走廊碰到赵老师,他说要给你制定‘康复训练计划’。你确定你是在养病,不是在参加特训营?”
棠小鱼勉强笑了笑。
衡裕看了他一眼,没再开玩笑。他打开保温盒,今天是番茄牛腩和米饭,还有一小碗蒸蛋。
“先吃饭。”他把筷子递过来,“吃完了再说。”
棠小鱼接过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牛腩炖得很烂,番茄的酸味恰到好处,但他尝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那本笔记本,还有老师们围着他时,那种温柔又沉重的目光。
“衡裕,”他咽下一口饭,“如果你发现……所有人都对你好,但这种好让你觉得喘不过气,是你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衡裕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都不是。”他说,“是‘好’的方式有问题。真正的关心,是给你空间呼吸的关心,不是把你裹成木乃伊的关心。”
“那如果……他们是真的担心你呢?”
“那就更需要沟通。”衡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告诉他们: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自己的空间。真正的关心,应该能承受被关心的人说‘不’。”
棠小鱼低头扒饭。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面对李老师带来的书,周老师的药,赵老师的训练计划,林老师的钢琴邀请,陈老师的逻辑题——他怎么说得出口“不”?
饭后,衡裕收拾碗筷,棠小鱼靠在床头,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那本笔记。
牛皮纸封面下是普通的硬壳笔记本,但翻开第一页,棠小鱼就愣住了。
页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的图:一个大脑的剖面图,但和教科书上的不一样——这个大脑的各个区域被标注的不是功能名称,而是情绪词汇。颞叶区写着“未完成的对话”,前额叶区是“被咽回去的话”,海马体旁边是“不该记住但记住了的事”。
下面有一行小字:
“记忆不是硬盘,是生态系统。删除不是格式化,是物种灭绝。”
棠小鱼屏住呼吸,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开始是正文。悦悦老师的字迹圆润工整,但内容让棠小鱼的脊背发凉:
“《准则》允许的记忆修改技术,基于一个假设:痛苦记忆是‘系统垃圾’,需要清理。但这个假设本身就有问题——痛苦不是垃圾,是警报。关掉警报不等于解除危机,只是让你听不见爆炸声。”
后面跟着详细的案例分析。悦悦老师记录了几个“非标准”记忆治疗案例:有人通过重构痛苦记忆,不是消除痛苦,而是理解痛苦的来源;有人把创伤记忆转化成艺术作品;甚至有人——这部分被涂黑了,但能看出轮廓——试图“与记忆对话”。
再往后,是技术部分。悦悦老师详细记录了一些《准则》课程里绝不会教的方法:
· “感官锚定法”:用某种气味、声音或触感,把记忆“固定”在特定情境里,防止它无限制扩散。
· “情感分流术”:把一段复杂记忆中的不同情感成分分离处理,而不是整体删除或美化。
· “记忆嫁接”:把痛苦的记忆片段,嫁接到中性或积极的记忆背景里,改变它的情感权重。
每项技术后面都跟着风险提示:“可能导致记忆混淆”“可能引发时间感知障碍”“需在专业人员监督下尝试”。
棠小鱼一页页翻着,手指微微发抖。这些内容像一扇禁忌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的世界陌生、危险,但……莫名地吸引人。
翻到中间部分时,他停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关于‘不可修改’的记忆”。
“有些记忆之所以抵抗修改,不是技术问题,是本质问题。它们像骨骼一样长在你的意识里,剥离它们等于剥离你自己。《准则》把这种抵抗定义为‘病理性的记忆固着’,但我怀疑——这只是怀疑——它们可能是你之所以是你的,最后防线。”
下面有一段被划掉但又没完全划掉的话:
“普罗米修斯计划留下的,可能不止是实验数据,还有一种……记忆的‘抗体’。那些经历过极端记忆干预还能保持清醒的人,他们的记忆系统可能发生了某种变异——不是病变,是进化。”
普罗米修斯计划…
棠小鱼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想起时雨说过的话,想起自己四岁那年死在那场事故里的亲生父母。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掉在床上。页面摊开,正好是那段被划掉的话。
“看完了?”
棠小鱼猛地抬头。衡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掉落的笔记本。
“我……”棠小鱼想解释,但喉咙发干。
衡裕没生气,只是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棠小鱼手里。
“悦悦老师借你的?”他问。
棠小鱼点头。
“那就看吧。”衡裕说,“但记住两点:第一,别全信;第二,别急着尝试。”
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很平静:“医学院也有类似的‘禁书’——那些被主流医学界质疑、但可能真有价值的研究。我看过一些,有的让我大开眼界,有的让我做噩梦。”
“你……”棠小鱼握紧笔记本,“你觉得这里面写的是真的吗?”
“真假不重要。”衡裕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另一种视角。就像你头痛——所有医生都按标准流程查,查不出原因。但如果换个思路呢?如果不是病,是某种……特质呢?”
他顿了顿:“悦悦老师的笔记,就是在提供那个‘换个思路’。至于对不对,需要你自己判断。”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观察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温暖但局限,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座沉默的山。
“衡裕,”棠小鱼轻声问,“你相信……记忆能被修改吗?”
“技术上能。”衡裕说,“《准则》体系就是建立在‘能’的基础上。但问题是:应该吗?修改到什么程度?谁来决定?”
他看向棠小鱼:“就像你那个游乐园作业。你把走丢的记忆改成了快乐的出游。技术上说,你成功了。但情感上说——你真的成功了吗?”
棠小鱼没回答。他想起林薇的话:“那原来的你,不就白疼了?”
“我觉得,”衡裕继续说,“真正的记忆治疗,不是把痛苦的记忆变成甜蜜的,而是让你有能力带着那些痛苦,继续生活。就像骨折愈合后会留下骨痂——不好看,但那是愈合的证据。如果把骨痂磨平,骨头就永远脆弱。”
这话说得太透彻,透彻到棠小鱼眼眶发热。
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牛皮纸封面粗糙的触感透过睡衣传来。
“我有点怕。”他承认了,声音很小,“怕这里面写的东西,怕老师们的关心,怕江敛的询问,怕……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些藏在脑子里的东西。”
衡裕伸手,不是拍头,而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腕。掌心温暖,力道坚定。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才不正常。但怕的时候,记得还有人在旁边——比如我,比如我姐,比如那些把你围起来的老师。我们可能给的不是你想要的,但至少,不是让你一个人怕。”
棠小鱼看着他。灯光在衡裕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像深夜海面上的渔火。
“谢谢。”他说,这次不是客气,是真的。
“不客气。”衡裕松开手,站起身,“早点睡。明天开始,你就要在老师们的‘温柔围困’中求生了一一加油,我看好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老师给的药,记得吃。虽然尿液变蓝有点吓人,但对神经修复真的有用——我查过成分了,安全。”
门关上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棠小鱼躺下,把笔记本放在枕头边。牛皮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色,像某种古老的信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笔记里的句子,闪过老师们的脸,闪过江敛审视的目光,闪过那个银色盒子,闪过时雨说“疼至少是真实的”。
最后停在一杯蜂蜜水上。温热的,甜丝丝的,有人一直端着,等他醒来喝。
有时候,温柔也会成为一种围困——当你被太多“为你好”包裹,连呼吸都要申请许可。而成长,就是学会在温柔的围墙里,找到那个还能看见天空的缝隙,然后告诉自己:等准备好了,我要翻出去看看。
禁书之所以危险,不是因为它撒谎,而是因为它说了太多真相。而那些真相像糖——吃第一口时觉得甜,吃多了才发现,甜味下面藏着锋利的东西,能割开所有伪装,露出里面血淋淋的、不肯被修改的真实…
第九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