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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八十六分的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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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棠小鱼站在教室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走廊里还是那些熟悉的场景: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终端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空气里混合着打印机的油墨味和食堂飘来的早餐香气。一切如常,仿佛那半个月的误诊、康复训练、老师们的围困,只是一场被集体遗忘的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周老师的药停了,尿液不再变蓝;赵老师的晨练电话不再响起;陈老师不再用那种“这孩子时间不多了”的眼神看他;林老师的电子琴从隔壁房间搬走了;连衡裕也不再每天带着早餐出现——改成三天一次,理由是“怕你腻”。
只有头痛还在。偶尔发作,不严重,但像背景音乐一样,提醒他那场“梦”留下的后遗症。
“愣着干嘛?要上课了。”
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棠小鱼回头,看见时雨站在身后,书包随意搭在肩上,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时雨哥……”棠小鱼让开路,“你今天不是有毕业课题汇报吗?”
“下午。”时雨和他一起走进教室,“上午先来感受一下课堂气氛,找找灵感。”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KCM的中心广场,喷泉正在表演早晨的固定曲目,水柱随着轻柔的音乐起伏,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回归正常生活,感觉怎么样?”时雨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随口问道。
“有点……不真实。”棠小鱼老实说,“就像穿了半个月的石膏拆掉后,腿还是不敢用力。”
“正常。”时雨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文字,是一些奇怪的手绘符号和线条,“身体记住了一种状态,需要时间忘记。记忆也是一样。”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棠小鱼心里一动。他想起悦悦老师那本笔记,想起里面关于“记忆惯性”的段落。
上课铃响了。悦悦老师走进教室,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圆框眼镜后的眼睛扫过全班,在棠小鱼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暂,但棠小鱼捕捉到了那点复杂的情绪:愧疚?欣慰?还是两者都有?
“早上好。”悦悦老师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今天开始第三章:记忆重构的情感锚点技术。简单说,就是如何在修改记忆时,保留核心情感的真实性。”
他调出全息投影,一个标准的大脑模型在空气中旋转。
“根据《准则》,痛苦记忆的情感负荷需要降低。但降低不等于归零——完全去除情感的‘记忆’,其实已经不是记忆,是数据记录。”悦悦老师推了推眼镜,“所以我们需要‘锚点’:在修改过程中,保留一点原始情感的火种,让新记忆不至于冷冰冰的。”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在认真记笔记,只有后排几个学生在偷偷传纸条。
“举个例子。”悦悦老师说,“假设有一段关于失去宠物的记忆。原始版本里,你哭得很伤心,觉得世界都灰暗了。标准重构方案是:把‘失去’淡化为‘离开’,把‘灰暗’调整为‘学会珍惜’。但这样改完后,这段记忆还和你有关系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所以情感锚点技术是:在淡化的‘失去’里,保留一点真实的钝痛感;在‘学会珍惜’的明亮基调下,藏一缕淡淡的、不会扩散的悲伤。这样,记忆还是你的记忆,只是……你可以承受它了。”
棠小鱼盯着投影里那些闪烁的神经元连接图,忽然觉得这个技术很像撒谎——不是全盘否认的谎,是那种掺了一点真话的谎,更隐蔽,也更难拆穿。
“本周的实践作业,”悦悦老师调出任务要求,“就是运用情感锚点技术,重构一段关于‘失去’的记忆。可以是失去物品、失去机会、失去联系……任何你觉得有分量,但又不至于压垮你的‘失去’。”
作业要求很详细:需要提交原始记忆的情感分析报告、锚点选择说明、重构后的完整记忆片段,以及一份自我评估:重构后,这段记忆的“痛苦指数”降低了吗?“积极元素”增加了吗?你还能认出这是你的记忆吗?
“下周一交。”悦悦老师说,“这次作业占期末成绩的百分之十五。认真做,这可能是你们这学期最难的一次实践。”
下课铃响时,学生们哀嚎一片。百分之十五,意味着做砸了可能直接挂科。
棠小鱼收拾东西时,悦悦老师走过来。
“身体还好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嗯,没事了。”棠小鱼避开他的目光,“谢谢老师关心。”
“那就好。”悦悦老师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作业有困难随时找我。情感锚点技术……需要平衡感。平衡不好,要么改得不够,要么改过头。”
平衡…棠小鱼想起那半个月的康复训练,想起老师们试图在他“有病”和“没病”之间找的平衡。最后发现,平衡点根本不存在——他只是没病,仅此而已。
午饭时间,棠小鱼在食堂遇见了衡裕。
不是约好的,是巧合。医学院和主教学楼的食堂虽然分开,但甜品区是共用的。棠小鱼在犹豫要不要买那个看起来太甜的布丁时,身后传来声音:
“建议选芒果味的,没那么腻。”
他回头,衡裕端着餐盘站在后面,白大褂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你怎么在这儿?”棠小鱼问。
“实验室的咖啡机坏了,来这边买咖啡。”衡裕指了指甜品柜,“买吗?我请你。”
最后两人买了两个芒果布丁,坐到角落的位置。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上课感觉怎么样?”衡裕用勺子挖了一口布丁,动作随意得像在实验室处理样本。
“还行。”棠小鱼也挖了一勺,“就是作业有点难。”
“情感锚点?”衡裕挑眉,“悦悦老师的招牌技术。我大一时旁听过他的课,那次作业差点没及格。”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衡裕斟酌着词句,“把记忆里的痛苦调低,就像把一首歌的音量关小——歌还是那首歌,但感染力没了。我交的作业被批‘情感保留过多,不符合《准则》要求’。”
棠小鱼看着他。阳光在衡裕侧脸上跳跃,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你后来怎么及格的?”
“重做。”衡裕笑了,“按标准答案重做,把所有的‘过多’都删掉,交了一份……完美但空洞的东西。悦悦老师批改时写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技术满分,灵魂零分。恭喜你学会了如何制作记忆标本。’”
两人都沉默了。食堂的喧闹声在周围涌动,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觉得,”棠小鱼轻声问,“我们学的这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对系统有用。”衡裕说得很平静,“对个人……看你怎么定义‘有用’。如果你需要在这个系统里活下去,那就有用。如果你还想保留一点系统之外的东西,那就……”
他没说完,但棠小鱼懂。就像那场误诊——对医疗系统来说,流程完整,处置得当;对他个人来说,是半个月的恐慌和谎言。
“对了,”衡裕换了个话题,“我姐让我问你,头痛记录还在写吗?”
“在写。”棠小鱼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淡蓝色小本子,“但最近发作次数少了,程度也轻了。”
衡裕接过本子,翻了几页。他的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文献。
“数据确实在好转。”他合上本子,递回来,“但我建议你……继续写。不是作为病历,是作为观察记录。有时候,身体的信号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这话说得有点玄。棠小鱼想问是什么意思,但衡裕已经站起身。
“我得回实验室了。”他说,“布丁钱我付过了。下周见——或者,作业做不完需要救命的时候,随时找我。”
他走了,白大褂搭在肩上,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棠小鱼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食堂门口。
手里的布丁已经有点化了,芒果的甜香飘上来,混着食堂各种食物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午后,这样的甜点,这样的告别。
但想不起具体是什么时候了。头痛隐隐发作,像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挠了一下,又迅速缩回去。
接下来的一周,棠小鱼都在和那份作业搏斗。
他选的“失去”记忆很简单:八岁那年,养父母送他的第一只机械宠物狗,用了三年后核心元件老化,再也修不好,最后只能送去回收站。
原始记忆里,他蹲在回收站门口哭了很久,养母拉着他的手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但他觉得不是这样——不是新旧的问题,是那只狗记得他三年的睡前故事,记得他偷偷喂的零食,记得他难过时趴在它身上的温度。这些记忆,新的狗不会有。
按照《准则》,这段记忆需要被重构为:虽然难过,但学会了告别;虽然失去,但拥有了美好的回忆;虽然不舍,但理解了物品都有寿命。
但棠小鱼在写情感分析报告时,卡住了。
“原始情感核心是什么?”他在报告里写,“不是悲伤,是……不公平。为什么有记忆的东西,要和没记忆的东西一样被淘汰?”
这句话刚写完,他就删了。不符合要求。《准则》说,对物品产生过度情感依恋是“非理性行为”,需要调整认知。
他重写:“原始情感核心是对陪伴的依赖,以及依赖被突然切断的不适应。”
好一点,但还是不够“标准”。他咬着笔杆,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头又开始疼了。
这次疼得有点怪。不是太阳穴或后脑勺,是眼眶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压迫视神经。视野边缘出现细微的光斑,像坏掉的屏幕上的噪点。
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林老师教的方法深呼吸。吸气,数到四;屏息,数到七;呼气,数到八。循环三次后,头痛稍微缓解,但脑子里冒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一只银色的小狗,不是机械的,是生物的,眼睛很亮,尾巴摇得很快。
——一双大人的手,很温暖,在摸小狗的头。
——一个声音,很模糊,在说:“它叫……什么来着?”
——然后是尖锐的警报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尖叫声。
画面碎片,不连贯,像坏掉的老电影胶片。棠小鱼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他从不养生物宠物,养父母不允许。那个银色小狗是哪来的?那些声音……
头痛加剧了。他趴到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黑暗带来短暂的安宁,但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闪烁,像不肯熄灭的余烬。
交作业的前一晚,棠小鱼终于完成了。
他妥协了。在原始记忆里加入了一个“情感锚点”:保留回收站门口哭泣的画面,但给那个画面加上一层暖黄色的滤镜,让悲伤显得“温柔”一些;保留对机械狗的记忆,但在旁白里加入“感谢这三年的陪伴”;保留不舍,但结尾加上“后来养父母又送了我一只新的,虽然不一样,但也很可爱”。
交上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叛徒——背叛了八岁时那个蹲在回收站门口哭的小孩。
系统显示提交成功。他关掉终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
时雨还没回来。毕业课题到了最后阶段,他经常通宵待在实验室。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
棠小鱼闭上眼睛,那些奇怪的画面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银色小狗在草地上奔跑,阳光很好,草很绿,远处有山。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笑,很温柔,在喊:“小鱼,慢点跑——”
小鱼?在喊谁?
头痛炸开。像有根烧红的铁钎从眉心刺进去,一直捅到后脑。棠小鱼蜷缩起来,咬住被子,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视野完全被光斑淹没,耳朵里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退去,留下一种虚脱的空虚感。他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摸索着从抽屉里翻出药——不是周老师的营养剂,是普通的止痛药。就着床头半瓶水吞下去,药效来得慢,但至少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他躺回床上,看着月光在墙上缓慢移动。那些画面还在脑海里盘旋,但已经模糊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水痕,很快就会被晒干。
也许只是压力太大了。他想。作业,病假后的适应,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来自老师们的愧疚眼神——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大脑产生了幻觉。
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睡觉。数羊,数到第一百只时,终于陷入浅眠…
作业批改结果在三天后公布。
悦悦老师把全班作业的成绩分布投影在屏幕上。大部分人在七十分到八十五分之间,少数几个九十分以上的,还有几个不及格——情感锚点没处理好,要么保留太多痛苦,要么删得太干净。
棠小鱼在名单上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后面跟着分数:86。
刚好卡在“良好”和“优秀”的边界线上。
他点开详细评语。悦悦老师的字迹圆润工整:
“情感锚点选择恰当:保留了失去的真实感,但未让其扩散。重构后的记忆在技术层面完成度很高,情感过渡自然,符合《准则》要求。但有一个问题:作业要求的逻辑计算部分,你的公式有误。23×2+12+16×3=86?正确结果应是23×2+12+16×3=46+12+48=106。这个错误导致技术分被扣,否则你可以拿到九十分以上。”
公式?什么公式?
棠小鱼往下翻,看到作业的技术评估部分。确实有一项“情感量化计算”,要求用公式给原始记忆和重构记忆的情感值做对比。他完全没印象自己写过这个公式——但作业文件里确实有,就插在情感分析报告和重构说明之间,字迹是他的,但……他什么时候写的?
头痛又隐隐发作。他揉着太阳穴,继续看评语。
“尽管如此,作业的情感架构部分非常出色。有几个同学似乎‘借鉴’了你的架构思路——我会处理。总体来说,做得不错。技术错误下次注意。”
借鉴?棠小鱼抬起头,正好看见前排两个女生在窃窃私语,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下课后,他被悦悦老师叫住了。
“作业我看完了。”悦悦老师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情感部分很好,但那个计算错误……不像是你会犯的错。你数学没那么差。”
棠小鱼低着头:“可能……那几天头痛,没仔细检查。”
“嗯。”悦悦老师没深究,“我叫你来是想说,有几个同学抄了你的情感架构部分——连你那个错误公式一起抄了。我已经报给教务处,黎茗副官会处理。”
黎茗副官。棠小鱼听说过这个名字,记忆公证处派驻KCM的纪律监督官,据说很严厉,做事雷厉风行。
“抄袭的人……是谁?”他问。
“羽芯弦和戚淼。”悦悦老师说,“你应该不认识,她们是记忆工程专业大二的学生,和你不同班。但她们不知道从什么渠道拿到了你的作业草稿。”
羽芯弦?戚淼?两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那我会……受影响吗?”棠小鱼小心地问。
“不会。你是受害者。”悦悦老师说,“黎茗副官调查后确认,是你先提交的作业,她们在后。而且你作业里的情感架构有很强的个人风格,她们连你的措辞习惯都照搬了——这反而证明你是原创。”
他顿了顿,看着棠小鱼:“但我想知道,你的作业草稿……有没有给过别人?或者,有没有可能被别人看到?”
棠小鱼摇头:“我都在宿舍写,写完直接提交。时雨哥最近忙毕业课题,基本不在宿舍。”
“那就奇怪了。”悦悦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过算了,黎茗副官会查清楚。你回去吧,这事别放心上。86分也不错,至少情感部分证明了你的天赋。”
走出办公室时,棠小鱼脑子里乱糟糟的。抄袭,公式错误,陌生的名字,还有悦悦老师那句“不像是你会犯的错”。
回到宿舍,他打开终端,调出自己提交的作业文件。翻到技术计算部分,那个公式确实在那里:
原始记忆痛苦值:23×2+12+16×3=86
重构后痛苦值:86×0.6=51.6
23×2+12+16×3……他心算了一遍。确实应该是106,不是86。他怎么会在这么简单的地方出错?
而且这个公式的排版、字体、甚至对齐方式,都和他其他部分的作业一致。就像……就像真的是他写的一样。
可他对写这个公式的过程,一点印象都没有。
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他关掉终端,躺到床上,用胳膊盖住眼睛。黑暗里,那些奇怪的画面又浮现出来:银色小狗,温暖的手,女人的笑声,警报声。
还有那个声音在喊:“小鱼,慢点跑——”
这次他听清了。那个声音……有点像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很久的声音。
两天后,教务处公布了抄袭事件的处理结果。
午间公告在全校终端上推送,简短但严厉:记忆工程专业大二学生羽芯弦、戚淼,在“记忆重构情感锚点”作业中抄袭他人作品,情节严重,予以记过处分,作业成绩清零,并取消本学期评优资格。
公告里没提被抄袭者的名字,但很快就有消息传开——是那个刚病愈回来的高一新生,语文化学天才,其他科目平平的棠小鱼。
一时间,棠小鱼成了话题中心。去食堂吃饭时,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上课时,有陌生人特意绕过来看他;连衡裕都发消息问:“听说你作业被抄了?没事吧?”
棠小鱼回复:“没事,就是有点莫名其妙。”
确实莫名其妙。他根本不认识那两个人,她们为什么要抄他的作业?而且还是连错误公式一起抄?
下午的实践课,悦悦老师专门花十分钟讲了学术诚信。
“记忆工作者的底线,就是真实。”他站在讲台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可以重构记忆,可以修改情感,但你必须诚实——诚实面对你修改了什么,为什么修改,以及,这些修改属于谁。”
他看向全班:“抄袭别人的情感架构,等于偷走别人的记忆体验。这是最恶劣的欺骗,因为你在用别人的疼痛或甜蜜,伪装成自己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
下课后,棠小鱼被一个陌生女人拦住了…
女人个子很高,年龄估计不超过30岁,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穿着记忆工程专业的深蓝色制服,肩膀上有副首席的徽章。她的表情很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棠小鱼?”她问。
“是我……”
“我是黎茗。”女人说,“记忆公证处派驻KCM的纪律副官。关于你的作业被抄袭的事,我需要再和你确认几个细节。”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棠小鱼点点头,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空教室。
黎茗关上门,调出终端记录。
“你的作业提交时间是周一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说,“羽芯弦和戚淼的提交时间是周二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时间差足够她们拿到你的作业后抄袭。”
“但是,”棠小鱼说,“我不认识她们,也没给过她们我的作业。”
“我知道。”黎茗翻看着记录,“我们检查了你的终端和宿舍电脑,没有发现非法访问痕迹。所以她们可能是通过其他途径——比如,你写作业时,有没有可能在公共区域?图书馆?自习室?”
棠小鱼想了想,摇头:“我那几天头痛,基本都在宿舍写。”
“有没有可能,”黎茗看着他,“你写作业的时候,有人在你旁边?看到了你的屏幕?”
时雨?但他那几天都在实验室通宵。衡裕?他只来过一次,送了点水果,待了十分钟就走了,那时候作业还没写到技术计算部分。
“应该没有。”棠小鱼说。
黎茗记录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还有一个问题。你作业里的那个公式错误——23×2+12+16×3,你当时为什么会算成86?”
来了,棠小鱼最怕的问题。
“我……”他攥紧书包带子,“我那几天头痛,可能……脑子不清醒。”
“只是头痛?”黎茗追问,“有没有其他症状?比如记忆模糊?注意力不集中?或者……做你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
棠小鱼心里一紧。那些奇怪的画面,那些没有印象的公式,还有时有时无的感官异常……
“没有。”他说,声音有点干,“就是头痛。”
黎茗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她在记录上写了些什么,然后说:“调查到这里基本结束了。你是受害者,不会受任何影响。但我建议你……以后作业写完多检查几遍。不是每次犯错,都会有人连错误一起抄走。”
这话说得有点讽刺,但棠小鱼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谢谢副官。”他说。
黎茗点点头,收起终端。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对了,悦悦老师很欣赏你的作业。他说你情感架构的部分……有‘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深度’。这是夸奖,但你也知道,在镜城,太深的东西有时会带来麻烦。”
她推开门,阳光从走廊涌进来,给她挺拔的背影镶上金边。
“stay awake。”她说,然后走了。
棠小鱼站在空教室里,耳边回响着黎茗的话:太深的东西会带来麻烦。保持清醒。
他看着窗外,KCM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一切都那么明亮,那么有序,那么符合《准则》定义的“美好校园”。
但他忽然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那个错误的公式,那些被抄袭的情感,那些想不起来的画面,还有黎茗意味深长的提醒——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幅他看不懂但本能感到危险的拼图。
他拿出终端,看着作业文件里那个刺眼的“86分”。
86,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一个因为错误而变得特别的分数。
他忽然想起自己辩解时想说的话——虽然最后没说出口,但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那些数字是算错了,但‘失去’的感觉没有错。那只机械狗离开时的重量,回收站门口水泥地的凉意,养母手心的温度——这些都不在公式里,但这些才是真的。你们扣我技术分好了,但那个86分里,至少有一部分,是真实的。”
可惜,没人会听这种辩解。《准则》只认公式,不认感觉;只认分数,不认真实。
他关掉终端,走出空教室。走廊里学生们来来往往,笑闹声、讨论声、终端提示音混成一片,像一场永不散场的青春盛宴。
他穿过人群,像穿过一层透明的薄膜。热闹是他们的,他只有那个86分,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被什么东西暗中盯上的不安。
阳光很好,但他打了个寒颤…
有时候,被抄袭的不只是作业,是你小心翼翼封装好的、那一点点真实的疼痛。而最讽刺的是,连抄袭者都没发现那是疼痛——她们只看到了漂亮的架构,没看见架构下面那个蹲在回收站门口哭的小孩。
86分是个微妙的数字:离优秀差一点,但足够证明你努力过;离真相差很多,但刚好能让你保持安全。在这个人人都追求满分的系统里,也许偶尔犯错、偶尔不完美,才是你还能感觉到自己活着的证据。
只是,当错误被复制、疼痛被传阅、连你的迷茫都成为别人作业里的素材时,你开始怀疑:那些所谓“属于你”的记忆和情感,真的只属于你吗?
第十一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