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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透明的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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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袭事件像一颗石子扔进KCM平静的湖面,涟漪不大,但棠小鱼能感觉到水波在推他——不是往哪个方向推,就是推,让他站不稳。
第二天去上课,教室里的气氛就变了…
不是明着的排挤,没人当面说什么,也没人做夸张的躲避动作。但就是不一样了:以前棠小鱼走进教室,会有几个关系还行的同学点头打招呼,现在大家要么低头看书,要么转头聊天,眼神刻意不和他接触。他找座位时,原本坐那一片的学生会“刚好”收拾东西换位置,留出以他为中心的、半径两米的真空地带。
透明的墙…棠小鱼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课本,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墙是透明的,你能看见墙那边的人,他们也能看见你,但声音传不过去,温度传不过去,连光线都好像会在墙面上发生诡异的折射,让彼此看起来有点变形。
课间休息时,林薇——那个上次和他一组作业的女生——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来,往他桌上放了块巧克力。
“给。”她声音很小,“听说你前几天病了……这个补充能量。”
说完就匆匆走了,像完成什么危险任务。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廉价的金光,棠小鱼盯着看了几秒,拆开,塞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苦。
后排传来压低的笑声。棠小鱼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喂,你们说,”一个男生故意用棠小鱼能听见的音量说,“抄作业还能抄出个受害者人设,这也算本事吧?”
“说不定人家真不知道呢。”另一个女生接话,“天才嘛,脑子都用在学习上了,哪注意得到别人偷看他的屏幕?”
“偷看?”第三个声音加入,“我看是故意留的吧。不然怎么连错误公式都一起抄?演得挺全套啊。”
笑声更明显了。棠小鱼握紧了手里的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墨水渗开,像一滴黑色的血。
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但头开始疼了。熟悉的、从太阳穴深处钻出来的疼,这次还伴随着细微的耳鸣,像有只蚊子在耳朵里飞。
“上课了。”老师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议论声停了,但目光没停。棠小鱼低着头,盯着课本上那个墨点,视线有点模糊。他眨了眨眼,墨点变成了两个,三个,在纸面上游移。
下午,黎茗又找他。
这次不在空教室,在教务处的正式询问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面是吸音材料,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被隔绝。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更淡的、类似电子设备发热的金属气味。
黎茗坐在对面,制服笔挺,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面前摊开一份纸质档案,旁边放着录音笔,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工作。
“不用紧张。”她说,语气和上次一样公事公办,“只是补充几个细节。你可以把这次谈话看作……澄清事实的机会。”
棠小鱼点头。他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
“首先,关于羽芯弦和戚淼。”黎茗翻着档案,“她们坚称没有主动窃取你的作业,而是‘偶然’在公共学习区的终端上看到了你的草稿文件。那个终端没有设置访问权限,她们以为是公开的练习资料。”
公共学习区?棠小鱼皱眉。他从来不去那里写作业,太吵了。
“我……”
“我知道你不去那里。”黎茗打断他,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所以我们检查了那个终端的记录。上周四晚上九点到十一点,确实有人用那个终端登录过你的学号,浏览并下载了你的作业草稿。”
棠小鱼的呼吸停了…
“不可能。”他说,声音有点抖,“我那天晚上在宿舍,终端一直在我身边。”
“我们核对过定位记录。”黎茗调出数据,“你的个人终端确实在宿舍。但学号可以多端登录——只要密码正确。你的密码,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人。密码是他的生日加养母的姓氏,他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时雨都不知道。
“没有人。”棠小鱼说,“我自己都不写下来,怕忘。”
“那就有两种可能。”黎茗合上档案,“第一,有人破解了你的密码。第二,你自己登录了,但你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头痛骤然加剧。耳鸣声变大,变成了尖锐的蜂鸣,像有台老旧的电视机在脑子里打开。棠小鱼捂住耳朵,但声音是从内部传来的,捂不住。
“棠小鱼?”黎茗的声音隔着蜂鸣传来,有点模糊。
“我没事……”他咬牙说,额头冒出冷汗,“就是……头痛。”
黎茗看了他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瓶水,推过来。“喝点水。我们暂停五分钟。”
棠小鱼接过水,手抖得厉害,瓶盖拧了三次才打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恶心的眩晕感。但蜂鸣还在,只是变小了,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着。
“你最近,”黎茗等他缓过来,才开口,“除了头痛,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记忆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或者……时间感混乱?”
时间感混乱?棠小鱼想起那些奇怪的画面,想起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公式计算,想起有时一觉醒来,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有一点。”他承认了,“但我以为是病假的后遗症……”
“病假期间的诊断是误诊,但你的症状是真实的。”黎茗在记录上写着什么,“医务室的记录显示,你最近三次就诊,主诉都是头痛和眩晕。衡韵医生建议你做神经系统的深入检查,但你拒绝了。”
“我……”棠小鱼语塞。他确实拒绝了,因为害怕。怕又查出什么“绝症”,怕又要被老师们围起来,怕又要吃那些让尿液变蓝的药。
“我建议你重新考虑。”黎茗放下笔,看着他,“不是作为纪律副官的建议,是作为……看过太多类似案例的人的建议。在KCM,压力大是常态,但持续性的生理症状不应该被忽视。尤其当你还处在‘抄袭事件’的中心时。”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羽芯弦和戚淼的处分已经定了,但她们的导师还在申诉,说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可能影响了作业的原创性判断。虽然这改变不了抄袭事实,但……对你不好。”
对我不好。棠小鱼听懂了潜台词:如果他看起来“不正常”,那么即使他是受害者,别人也会怀疑受害的真实性。
“我会考虑的。”他说。
询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黎茗问了更多细节:他那几天的作息,有没有服用任何药物,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棠小鱼一一回答,大多数时候说“没有”,偶尔说“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这句话出现的次数,连他自己都心惊。
结束时,黎茗送他到门口。
“最后一句,”她说,“保持警惕。不是对别人,是对你自己。如果你发现自己做了不记得的事,或者忘了做过的事……告诉我。”
她递过来一张电子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终端号。
“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保密。”
棠小鱼接过名片,卡片边缘锋利,差点划破手指。
走出教务处大楼时,天已经阴了。厚重的云层压下来,空气闷热,像要下雨。棠小鱼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匆匆走过的学生,忽然觉得他们像一群被无形线操控的木偶,动作整齐,方向明确,连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那种属于“优秀学生”的、适度疲惫又充满希望的表情。
而他,是那个线断了的木偶。
耳机里的蜂鸣又响起来了。这次还夹杂着别的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说话,但听不清内容;像收音机调台时的白噪音,又像……有人在他耳边叹气。
他烦躁地扯下耳机,声音消失了。但一戴上,又出现了。
幻听?这个词冒出来时,棠小鱼打了个寒颤。不可能,他才十五岁,怎么可能幻听?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就像黎茗说的。
他往宿舍走,脚步虚浮。路过小花园时,听见一阵狗叫——不是远处的,是很近的,凶猛的,带着威胁的低吼。
棠小鱼转头,看见一只黑色的流浪狗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狗很大,毛脏兮兮的,眼睛发红,正龇着牙盯着他。嘴里滴着口水,前爪刨着地面,做出攻击姿态。
他僵住了。从小到大,他最怕狗——不是怕被咬,是怕那种毫无理由的、纯粹的敌意。养父母说过,狗能闻到人身上的“不对劲”,会攻击那些“不对劲”的人。
狗朝他逼近了一步…
跑!脑子里的指令很清晰,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蜂鸣声、幻听、远处的说话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在脑子里炸开。视野开始旋转,花园、教学楼、天空,全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
狗扑上来了…
棠小鱼下意识抬手挡,手臂传来撕裂的痛。狗咬住了他的袖子,疯狂地撕扯,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他摔倒在地上,手肘撞到水泥地,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疼,但比疼更强烈的是屈辱——被一只狗按在地上咬,像最没用的废物。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棠小鱼抬起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狗头上。一拳,两拳,三拳。狗吃痛松口,但立刻又扑上来,这次瞄准了他的脸。
他侧头躲开,狗牙擦过脸颊,火辣辣的。他抓住狗的项圈——如果那脏兮兮的皮绳算项圈的话——用尽全力往旁边甩。狗被甩到灌木丛里,发出一声哀鸣,但马上又爬起来,眼睛更红了。
完蛋了。棠小鱼想。今天要死在这儿了,被一只流浪狗咬死,然后明天校园新闻头条:“抄袭事件主角疑似畏罪自杀,与狗搏斗身亡”。
呵,多讽刺…
但狗没再扑上来,它盯着棠小鱼看了几秒,喉咙里的低吼渐渐变成呜咽,然后夹着尾巴,转身跑了。跑进灌木丛深处,不见了。
棠小鱼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袖子被撕烂了,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脸颊也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手肘肿了,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躺在那儿,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像要压到脸上来。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眼皮上,冰凉。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雨很快就大了,噼里啪啦打在他身上,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就那么躺着,任由雨淋。反正已经这样了,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棠小鱼?!”
有人喊他。声音穿过雨幕传来,焦急,熟悉。
棠小鱼转过头,看见衡裕撑着伞跑过来,白大褂被雨打湿了半边,头发贴在额头上。他跑到跟前,看清棠小鱼的状况时,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回事?!谁干的?!”
“狗。”棠小鱼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衡裕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口。手指很轻,但碰到伤口时棠小鱼还是疼得抽气。
“得去医院。”衡裕说,“伤口要清创,可能要缝针。能站起来吗?”
棠小鱼试了试,腿软得站不稳。衡裕把他扶起来,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撑着伞。雨很大,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衡裕把伞全倾到棠小鱼这边,自己半边身子很快就湿透了。
去医务室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棠小鱼压抑的、因为疼痛而变粗的呼吸声。
医务室里,衡韵看到棠小鱼的伤口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和狗打架?”她一边准备清创工具,一边问,“你赢了还是狗赢了?”
“平手吧。”棠小鱼坐在诊疗床上,脸色苍白,“它跑了,我也爬不起来了。”
衡韵没笑,她戴上手套,开始清理伤口。酒精棉擦过翻开的皮肉时,棠小鱼疼得抓住床单,指节都白了。
“忍着点。”衡韵说,“伤口里有泥沙,必须洗干净。不然感染了更麻烦。”
清理,消毒,缝合。针线穿过皮肤的感觉很怪,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钻。棠小鱼咬着牙,没出声,但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哭,就是生理性的泪水,疼出来的。
衡裕一直站在旁边,帮他按着另一只手,偶尔说一句“快了,马上就好”。他的手指很温暖,掌心干燥,牢牢握着棠小鱼冰凉颤抖的手。
缝了七针,衡韵包扎好,又处理了脸上的擦伤。
“手臂的伤要两周才能拆线,期间不能沾水,不能用力。脸上的擦伤每天涂药,别留疤。”她写下医嘱,抬头看棠小鱼,“现在,告诉我怎么回事。那只狗为什么攻击你?”
“我不知道。”棠小鱼说,“我就路过,它突然冲出来……”
“那只狗我见过。”衡裕忽然开口,“医学院那边最近有几只流浪狗,保安处正在处理。但那只黑色的……特别凶,之前差点咬了一个学生。但它通常只在垃圾站附近活动,怎么会跑到主教学楼这边来?”
棠小鱼想起狗眼睛里的红色,想起那种疯狂的攻击性。不像正常的流浪狗,像……疯了。
“而且,”衡韵补充,“你身上的伤口,除了狗咬的,还有摔倒的擦伤和撞伤。当时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摔倒?”
“我……”棠小鱼卡住了。怎么说?说因为幻听和眩晕,站不稳?说因为脑子里有奇怪的声音,分散了注意力?
“他最近头痛很严重。”衡裕替他回答了,“可能当时发作了,没站稳。”
衡韵看着棠小鱼,眼神里有审视。她没追问,只是说:“头痛药我开给你了,要按时吃。但如果症状持续,必须做详细检查。这不是商量,是要求。”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抄袭事件我听说了。压力大很正常,但别硬撑。身体垮了,什么都没了。”
棠小鱼点头,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处理完伤口,衡韵去开药。诊疗室里只剩下棠小鱼和衡裕。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低低的嗡鸣。
“谢谢。”棠小鱼说。
“谢什么。”衡裕在床边坐下,“倒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跟狗打架……亏你想得出来。”
“我没想打。”棠小鱼看着手臂上厚厚的纱布,“它扑过来,我只能还手。”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跑。”衡裕说,“或者喊人。别自己硬扛。”
“跑不掉。”棠小鱼轻声说,“腿动不了。”
衡裕沉默了,他看着棠小鱼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棠小鱼,”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最近……是不是在害怕什么?”
棠小鱼愣了愣…
“害怕?怕什么?”
“不知道。”衡裕说,“但我能感觉到。你整个人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的弦。以前虽然也头痛,也敏感,但没到这种程度。是不是抄袭的事……或者黎茗的调查,给你太大压力了?”
压力。又是这个词。所有人都说他有压力,但压力到底是什么?是一堵透明的墙?是那些听不见但感觉得到的议论?是幻听?是记不住的事?还是那只莫名其妙的疯狗?
“也许吧。”棠小鱼说,不想解释。
衡裕也没逼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给。”
棠小鱼打开,里面是一个新的创可贴——不是小猫图案的,是简单的透明防水款。
“伤口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用这个贴着。”衡裕说,“虽然丑了点,但实用。”
棠小鱼看着那个创可贴,忽然鼻子一酸。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包装。
“衡裕,”他问,“你相信我吗?关于抄袭的事。”
“信啊。”衡裕回答得很快,“你的作业我看过——当然,是事后看的。那种情感架构,抄不来的。那里面有你自己的东西,别人复制不了。”
“但如果……如果我都不确定那是不是我的东西呢?”棠小鱼抬起头,“如果有些事,我做了但不记得,或者记得但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他没说完,但衡裕听懂了…
“那就慢慢想。”衡裕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重要的是现在——现在你坐在这里,伤口刚缝好,雨还在下,我给你带了创可贴。这些是确定的。”
他顿了顿:“至于其他的……真相不会跑。它就在那儿,等你准备好了,再去面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房间。紧接着是沉闷的雷声。
棠小鱼握紧了手里的创可贴盒子,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衡裕,”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变得不像我了,怎么办?”
“什么叫‘不像你’?”
“就是……疯了。或者傻了。或者记不住事了。”棠小鱼声音很低,“像他们说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衡裕看了他很久。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那就重新认识。”他说,“你变成什么样,我就认识什么样的你。反正名字还叫棠小鱼,对吧?”
这话说得太简单,简单得不像承诺。但棠小鱼觉得,心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松了一点点。
但也就一点点…
晚上回到宿舍,时雨在。
他看到棠小鱼的伤口时,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是说:“医药箱在柜子里,有需要自己拿。”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棠小鱼听出了距离感——那种“我知道你出事了,但我不想卷入”的距离感。
他洗完澡——艰难地用一只手完成——贴好防水创可贴,躺到床上。手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脸上的擦伤火辣辣的。脑子里蜂鸣声又出现了,这次还夹杂着狗叫的回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吵得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被雨云遮住了,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夜灯从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微弱的光。
那些画面又来了。银色小狗,温暖的手,女人的笑声。但这次更清晰了——他看见那只银色小狗朝他跑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他蹲下身,抱住它,狗舔他的脸,湿漉漉的,热乎乎的。
然后画面突然切换。警报声,玻璃破碎,尖叫声。有人把他抱起来,跑,一直跑。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抱住他的人身上有血腥味,很浓。
“别回头。”那个声音说,是女声,很年轻,在颤抖,“小鱼,别回头。记住妈妈的样子就好,别的都忘掉。”
忘掉?
忘掉……
蜂鸣声变成尖锐的嘶鸣,像金属摩擦。棠小鱼捂住耳朵,蜷缩起来。头痛炸开,比被狗咬还要疼,疼得他想吐。
他跌跌撞撞爬下床,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布满血丝,脸颊上贴着滑稽的创可贴,手臂缠着纱布。像个刚从战场逃回来的伤兵,狼狈,破碎,认不出是谁。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很凉,暂时压下了那股恶心的眩晕感。
抬头时,他看见镜子里的人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口型像是在说:
记住,然后忘掉。
记住什么?忘掉什么?
棠小鱼盯着镜子,直到镜面蒙上水汽,里面的人影变得模糊,扭曲,最后消失。
他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脑子里那些不肯散去的声音。
雨还在下,下了一夜。
有时候,孤立不是被推开,而是被一层透明的墙隔开——你看得见外面的世界,他们也看得见你,但你们活在两个永远无法共振的频率里。而最可怕的不是墙的存在,是你开始怀疑,这堵墙是不是你自己筑起来的。
伤口会愈合,缝线会拆除,疤痕会淡去。但有些东西——比如那只狗眼睛里的红色,比如雨水泥土混着血的味道,比如缝针时线穿过皮肉的触感——会留下来,成为你身体记忆的一部分。它们不说话,但它们一直在那儿,提醒你:你曾经那么狼狈地战斗过,哪怕对手只是一只疯狗…
而真正的倔强,不是不服输,是在输得最难看的时候,还愿意相信——至少有人会递给你一个防水创可贴,然后说:“洗澡的时候用,别感染了。”
第十二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