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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坏掉的收音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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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拆线那天,棠小鱼盯着手臂上那条粉红色的、蜈蚣一样的疤痕,看了很久。
比想象中丑。针脚的痕迹很明显,摸上去有点凸起,像皮肤下埋了一条细细的、不肯屈服的线。衡韵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年轻人恢复快,再过几个月就看不太出来了。注意防晒,不然色素沉淀更明显。”
棠小鱼点点头,把袖子拉下来。长袖校服遮住了疤痕,但遮不住那种存在感——一种提醒他曾经多么狼狈的、顽固的存在感。
走出医务室时,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疼。已经是深秋了,镜城的天空却依然蓝得不近人情,云朵被修剪成标准的“晴朗天气”形状,漂浮在玻璃建筑之间。他眯起眼,觉得这光景假得像全息投影。
回教室的路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不再是好奇或探究,而是更直白的躲避和议论。抄袭事件已经过去两周,热度本应消退,但“跟流浪狗打架打到缝针”这件事,又给他添了新的标签:暴力倾向?精神不稳定?或者干脆就是“有问题”。
“看,就是那个……”
“听说缝了七针?”
“何止,脸也破了相。心理得多阴暗才跟狗过不去……”
“小声点,他看过来了。”
棠小鱼没回头。他加快脚步,穿过走廊,像穿过一条布满无形荆棘的隧道。那些低语像风一样刮过耳边,有些能听清,有些听不清,但所有声音都带着刺。
下午的记忆理论课,他迟到了三分钟。
不是故意的,他在宿舍午睡,闹钟响了,但他睁不开眼。不是困,是那种意识醒了身体却沉在水底的感觉(像鬼压床那种)。挣扎着起来时,头重脚轻,差点摔回床上。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睛下面两团浓重的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失眠,连续第四天了。
不是完全睡不着,是睡不深。一闭眼,脑子里就像打开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各种声音碎片涌进来:白噪音、模糊的人声、狗叫、警报声、还有他自己都听不懂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尖啸。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没有逻辑,没有意义,只是吵。吵得他神经紧绷,一点轻微动静就能惊醒。
好不容易睡着一两个小时,也是噩梦连连。有时候梦见那只黑狗又扑上来,有时候梦见自己在考场上一道题都不会,有时候梦见……更奇怪的东西:银色的房间,冰冷的金属台,戴着口罩的人影俯视着他。梦里的他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哭得喘不过气,但发不出声音。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赶到教室时,悦悦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他推开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悦悦老师停了停,推推眼镜:“进来吧,下次注意时间。”
棠小鱼低着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现在他周围两排基本都空着,像一片被隔离出来的孤岛。坐下时,同桌的女生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很细微的动作,但他看见了。
讲台上,悦悦老师在讲“记忆的情感编码与储存机制”。全息投影展示着大脑的海马体结构,彩色线条标注着不同情感对应的神经通路。
“根据《准则》最新修订版,”悦悦老师说,“痛苦记忆的储存并非完全随机,而是遵循特定编码规律。理解这个规律,有助于我们在重构时更精准地定位需要调整的情感节点……”
声音从讲台传来,但棠小鱼听不进去。那些词句像隔着一层水,模糊,扭曲。他盯着投影上旋转的大脑模型,觉得它不像人脑,更像某种精密的机械装置,每一个零件都在规定的位置,执行规定的功能。
而他脑子里的那台装置,好像坏了。
耳鸣又开始了。这次不是蜂鸣,是更复杂的、像收音机调台时的沙沙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片段:
“……样本稳定性不足……”
“……再提高剂量试试……”
“……孩子还小,风险……”
声音很模糊,听不清说话的人是谁,也听不清完整内容。但那种冰冷的、实验室般的语气,让他脊背发凉。
“棠小鱼?”
他猛地回过神。悦悦老师正看着他,全班的目光又一次聚焦过来。
“我刚才问,”悦悦老师语气平静,“根据情感编码规律,一段高强度恐惧记忆最可能储存在海马体的哪个区域?你能回答吗?”
棠小鱼张了张嘴。海马体……CA1区?CA3区?齿状回?那些名词在脑子里打转,但一个都抓不住。耳鸣声更大了,盖过了思考的能力。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嗤笑声。悦悦老师看了他几秒,没说什么,转向另一个举手的同学。
棠小鱼低下头,盯着课本。纸上的字在跳动,一行行扭曲成无法辨认的符号。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才恢复正常,但后脑勺开始传来熟悉的、钝器敲打般的疼痛。
下课铃响时,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走廊里人潮汹涌,他逆着人流往楼梯间走,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但刚走到转角,就被三个人拦住了。
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都穿着二年级的制服,表情不善。棠小鱼认识其中一个——上次在食堂议论他的那个男生,叫张什么来着。
“哟,这不是我们的‘天才少年’嘛。”张姓男生抱着胳膊,挡在路中间,“急着去哪儿啊?又去找狗打架?”
棠小鱼想绕开,另一个男生侧身挡住。
“别走啊,聊聊。”女生开口,声音尖细,“我们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做到一边装受害者,一边把作业‘不小心’泄露给别人的?传授点经验呗。”
“我没有泄露。”棠小鱼说,声音很轻。
“没有?”张姓男生笑了,“那你的学号怎么会在公共终端上登录?难不成终端自己成精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女生凑近一步,棠小鱼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听说你还总往医务室跑?装的吧,为了博同情?衡韵老师也是,怎么就那么照顾你……”
话没说完,棠小鱼突然抬手捂住耳朵。不是针对她,是脑子里那些声音又炸开了——这次不是收音机杂音,是清晰的、尖锐的警报声,混着一个女人的尖叫:“快跑——”
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在耳边响起。他后退一步,撞在墙上,脸色煞白。
“喂,你干嘛?”女生被他吓了一跳,“碰瓷啊?”
棠小鱼没回答。他靠着墙,大口喘气,额头上渗出冷汗。视野又开始旋转,走廊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那三个人的脸在光晕里扭曲变形,像某种狰狞的面具。
“装,继续装。”张姓男生嗤笑,“演技不错啊,要不要推荐你去戏剧社?”
“行了,走吧。”另一个男生拉了拉他,“跟个神经病计较什么,别惹一身骚。”
三个人走了,留下讥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棠小鱼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头。警报声还在脑子里响,女人的尖叫变成了啜泣,然后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很久,声音才渐渐退去,留下耳鸣般的余音。他抬起头,走廊已经空了。窗外的夕阳斜射进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断掉。
晚餐时间,他没去食堂。
不饿,也没胃口面对那些目光。他回了宿舍,时雨不在——最近时雨几乎住在了实验室,毕业课题到了最后冲刺阶段。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棠小鱼坐到书桌前,打开终端,盯着屏幕发呆。任务栏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陈老师提醒他补交上周缺的作业;林薇问他需不需要课堂笔记;还有一条是衡裕发的,很简单:“拆线了?还疼吗?”
他盯着衡裕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回复框上,却不知道该打什么字。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疼。”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吃饭了吗?”
“吃了。”他撒谎。
“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你喜欢的。真吃了?”
棠小鱼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吸了吸鼻子,打字:“没胃口。”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宿舍等着。”
二十分钟后,敲门声响起。棠小鱼打开门,衡裕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个打包盒,还冒着热气。他没穿白大褂,只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实验室跑出来。
“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米饭。”衡裕走进来,很自然地把餐盒放在桌上,“我姐说西兰花补维生素,促进伤口愈合。虽然拆线了,但营养得跟上。”
棠小鱼站在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打开餐盒,摆好筷子,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两小盒酸奶当饭后甜点。这一切做得太自然,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次。
“站着干嘛?过来吃。”衡裕回头看他,“还是说,要我喂你?”
这话带着玩笑的语气,但棠小鱼听出了一丝认真。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排骨炖得酥烂,酱汁浓郁,西兰花翠绿爽口。都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这种被照顾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害怕。怕习惯了,就再也戒不掉。
“今天上课怎么样?”衡裕问,自己也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不好。”棠小鱼老实说,“走神了,回答问题也不会。”
“悦悦老师骂你了?”
“没有。但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故障品。”
衡裕筷子顿了顿。“别瞎想。悦悦老师对你一直很欣赏。”
“那是以前。”棠小鱼盯着米饭,“现在……我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好像我身上贴着标签:‘问题学生’、‘精神不稳定’、‘最好离远点’。”
“包括我?”衡裕问。
棠小鱼抬头看他。衡裕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然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不包括。”棠小鱼小声说。
“那就够了。”衡裕给他夹了块排骨,“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我……”棠小鱼握紧筷子,“我不知道。我最近总是……记不清事。有时候脑子里有声音,有时候会看到奇怪的东西。今天在教室,悦悦老师问我问题,我明明知道答案,但就是说不出来——那些词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衡裕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什么时候开始的?上次病假之后?”
“更早。”棠小鱼说,“但最近越来越严重。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有声音。白天注意力集中不了,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我有时候怀疑……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疯的人不会怀疑自己疯。”衡裕说得很肯定,“你只是……压力太大了。抄袭事件,同学议论,还有你自己对自己的高要求——这些加在一起,神经受不了很正常。”
“可是……”
“没有可是。”衡裕打断他,“听我的,从今天开始,晚上十点上床,睡不着也躺着。白天如果觉得脑子乱,就深呼吸,数数,或者……找我。我随时有空。”
他说得那么笃定,笃定到棠小鱼几乎要相信,这一切真的只是压力过大。
“衡裕,”棠小鱼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衡裕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痞痞的笑,是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的笑。
“因为我乐意。”他说,“这个理由够吗?”
不够。棠小鱼想。但这可能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答案了。
吃完饭,衡裕收拾餐盒。棠小鱼想帮忙,被按回椅子上:“伤员就老实待着。”
衡裕动作很快,几分钟就收拾干净。临走前,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副降噪耳塞,塞到棠小鱼手里。
“试试这个。晚上睡觉戴上,能隔绝一部分环境噪音。”他说,“不是说你脑子里的声音是环境噪音,但……至少试试。万一有用呢?”
棠小鱼捏着那副柔软的耳塞,硅胶材质,还带着衡裕书包里的温度。
“谢谢。”
“不客气。”衡裕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周末有空吗?医学院有场小型讲座,关于睡眠障碍的非药物干预。我弄到了两张票,要不要来听听?”
棠小鱼点头。他现在对任何可能缓解症状的东西都愿意尝试。
“那周六下午两点,我在校门口等你。”衡裕挥挥手,“早点睡,别熬夜。”
门关上了,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棠小鱼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降噪耳塞。很小,很轻,看起来平平无奇。但他知道,这是今晚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洗漱完,戴上耳塞躺下。世界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自己沉闷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那些嘈杂的幻听确实被削弱了,变成遥远背景里的、模糊的嗡鸣。
有用。他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睡意缓缓涌上来。
但就在即将入睡的临界点,一个声音穿透了耳塞的屏障,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样本编号:零七。记忆锚点植入完成。稳定性监测开始。”
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情感的声音。
棠小鱼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只有空调微弱的光源指示灯,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他摘下耳塞。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刚才那个声音……是幻听吗?还是他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声音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幻听是杂乱的、破碎的、像坏掉的收音机。而这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有人在耳边宣读报告。
样本编号:零七
记忆锚点植入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头痛又隐隐发作。他重新戴上耳塞,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意已经跑光了。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失眠不是睡不着,而是你的意识被囚禁在一个永不关机的房间里,被迫观看一场没有字幕、没有逻辑、只有刺耳噪音的烂片。而最恐怖的是,你慢慢开始听懂那些噪音里的词句,它们拼凑出一个你不想知道的故事。
关心有时候是一种温柔的暴力——它不问你想不想要,就一股脑塞给你,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你,等你道谢。而你已经虚弱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收下,然后背负着这份关心带来的、更沉重的愧疚。
耳塞能隔绝世界的噪音,但隔绝不了脑子里的声音。因为有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它们就住在你里面,是你的一部分,是你想切掉却找不到手术刀的肿瘤。
第十三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