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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短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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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点五十五分,棠小鱼站在校门口,觉得自己像个等待被认领的失物。
阳光很好,好得不真实。镜城的秋天总是这样,温度适宜,湿度适中,连风都像是经过气象局精心校准的——不会太大吹乱头发,不会太小感觉不到,就那样恰到好处地拂过,带着点人造的、类似青草香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短短一截,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扁,像一张黑色的剪纸贴在地上。手臂上的疤痕在长袖校服下隐隐发痒,他忍住没去挠。医生说这是愈合的正常反应,神经在重新连接,会痒,会麻,但很快会好。
很快是多久?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脑子里的那些声音什么时候会停,不知道失眠什么时候会结束,不知道下一次当众出丑是什么时候。
“等很久了?”
棠小鱼抬起头。衡裕从马路对面跑过来,没穿白大褂,也没穿医学院制服,就一件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便抓了两下。看起来不像医学院的优等生,倒像哪个高中的体育生。
“没有,刚到。”棠小鱼说。
衡裕打量了他一眼:“脸色还是不好。昨晚又没睡好?”
棠小鱼下意识想否认,但衡裕的眼神太直白,直白到谎言无处可藏。他点点头:“睡了……四五个小时吧。”
“戴耳塞了吗?”
“戴了。有用,但……”棠小鱼顿了顿,“还是会听见一些声音。”
“什么声音?”
“说不清。”棠小鱼移开视线,“像收音机调台,杂音里有人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他没提那个清晰的“样本编号零七”。那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幻听,像记忆。而记忆比幻听更可怕——幻听可以归咎于压力,记忆不行。
衡裕没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子票,晃了晃:“走吧,讲座两点半开始,走过去刚好。”
讲座地点在医学院的附属心理中心,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藏在学院区最安静的角落。门口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风吹过时,叶子簌簌往下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很美,但棠小鱼莫名觉得冷。这种美太标准了,标准得像心理中心的宣传海报——看,我们这里环境优美,适合疗愈。
讲座厅不大,能坐五十人左右。来的大多是医学院的学生,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教职工的成年人。棠小鱼和衡裕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在棠小鱼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可能是认出他了,也可能只是好奇医学院的讲座怎么会有非专业的学生来。
讲座开始了。主讲人是心理中心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的女医生。她讲睡眠障碍的分类,讲非药物干预的方法:认知行为疗法、光照调节、放松训练、作息规律……
很专业,很系统。但棠小鱼听不进去。那些术语像隔着一层玻璃,他能看见形状,但抓不住意思。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在脑子里乱飘。他开始数前面女生头发上的发卡——三个,两个蓝色一个白色。数窗户上的格子——横六竖八,四十八块玻璃。数天花板上的灯——九盏,三排三列,排列得整整齐齐。
“对于青少年而言,”主讲人的声音飘进耳朵,“睡眠障碍往往与学业压力、人际关系、自我认同等心理因素密切相关。因此,干预的重点不应仅仅放在‘如何睡着’,而应该关注‘为什么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棠小鱼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无意识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为什么睡不着?因为一闭眼就有声音?因为有奇怪的东西?因为害怕做噩梦?还是因为……怕睡着了就醒不过来?
他不知道。
讲座进行到提问环节时,前排一个学生举手:“医生,如果患者除了失眠,还伴有幻听、注意力不集中、记忆模糊等症状,这是单纯的睡眠障碍,还是可能有其他问题?”
棠小鱼的心脏猛地一跳。
主讲人推了推眼镜:“这需要具体评估。单纯的睡眠剥夺确实会导致认知功能下降,甚至出现类似幻觉的症状。但如果症状持续超过一个月,影响日常生活,就需要考虑是否存在焦虑症、抑郁症,或者……其他神经系统的问题。”
其他神经系统的问题。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棠小鱼的意识里。
“那如果是青少年呢?”另一个学生问,“青少年的大脑还在发育,这些症状会不会是……某种发育异常的表现?”
“有可能。”主讲人说,“青少年期是大脑神经连接重组的关键时期,这个阶段出现一些功能性的失调并不罕见。大多数情况下,随着成长和适当的干预,症状会逐渐缓解。但少数情况下,可能需要更深入的检查,排除器质性病变。”
器质性病变。又一个专业术语。棠小鱼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病变”这个词——坏了,病了,需要修,或者修不好。
他的手开始发抖。很轻微,但停不下来。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制颤抖。
衡裕注意到了。他侧过头,压低声音:“不舒服?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棠小鱼摇头。他不想显得太异常,虽然他已经够异常了。
讲座结束后,人群开始往外走。衡裕站起来,等棠小鱼。棠小鱼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他扶住椅背才站稳。
“真的没事?”衡裕又问。
“没事,就是坐久了。”棠小鱼说。
走出心理中心时,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不是真的摇晃,是那种感官上的失衡,像站在一艘颠簸的船上。
“我送你回宿舍?”衡裕问。
“不用了。”棠小鱼说,“我想……自己走走。”
衡裕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坚持。“好。那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走了,背影在银杏树下渐行渐远。棠小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掉在地上,被风吹着翻滚,最后停在某个角落,不动了。
周一的实践课考核,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考核主题是“高情感负荷记忆的紧急处理”——模拟记忆公证处实际工作中可能遇到的情况:当一段记忆因为情感强度过高而濒临崩坏时,如何快速稳定它,防止情感溢出影响相邻记忆区域。
听起来很专业,其实就是一段虚拟的记忆片段,被故意植入了过量的痛苦情感,学生需要在十分钟内把它“降温”到安全阈值以下。
考核在专门的实践考场进行。房间很大,一排排操作台整齐排列,每个座位都有独立的全息投影设备和神经接入口。监考老师有三个:悦悦老师、一个棠小鱼不认识的男老师,还有黎茗——她今天穿了正式的公证处制服,深灰色,肩章闪亮,站在考场后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棠小鱼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操作台很干净,屏幕上显示着倒计时:还有五分钟开始。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手心全是汗,擦都擦不干。
昨晚又几乎没睡。耳塞失效了,那些声音不仅没减弱,反而更清晰了。除了杂音和人声,还多了新的东西——类似机械运转的嗡嗡声,和一种低频的、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麻的震动。他半夜爬起来,想找点安眠药,但想起衡韵的警告,最终只喝了杯温水,睁眼到天亮。
现在他整个人都是虚的。头重脚轻,视野边缘有细微的颤抖,像老式电视机的信号不良。耳鸣一直没停,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脑子里筑了巢。
“考核开始。”
悦悦老师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平静,清晰。
棠小鱼面前的屏幕亮起。一段记忆片段开始播放:
是一个葬礼。黑白画面,雨声,低沉的哀乐。镜头缓缓扫过哭泣的人群,最后停在一张遗像上——一个年轻女人,笑得很温柔。旁白是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在说:“妈妈说她只是去旅行,但我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情感数据在屏幕右侧实时跳动:痛苦值87,悲伤值92,绝望值78。全部超过安全阈值,并且还在缓慢上升。
标准操作流程是:先用情感分流技术,把过载的情感抽离出来,暂时储存到缓冲区;然后逐帧降低画面的情感渲染强度,比如把雨声调小,把哀乐换成中性的背景音,把遗像的笑容调得更温暖一些;最后重新整合,确保情感值降到60以下。
棠小鱼戴上神经接入手套。手套很轻,贴合手掌,指尖有细微的电极触点,能捕捉他的操作意图。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第一步,情感分流。他选中痛苦值最高的几个帧,建立分流通道。屏幕上出现彩色的数据流,像一道道小溪,从记忆片段中抽离出来,流向旁边的缓冲池。
一切顺利。痛苦值从87降到了75。
然后,意外发生了。
缓冲池里的情感数据突然开始回流——不是全部,是一小部分,像决堤的洪水,反向冲回记忆片段。痛苦值瞬间飙回85,并且触发了连锁反应:悲伤值跟着上涨,绝望值突破80。
棠小鱼愣住了。他检查分流通道,设置没错,阈值没错,为什么会回流?
“注意时间。”监考老师提醒。
还有八分钟。
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建立分流通道。这次他设置了双重保险,在缓冲池出口加了情感过滤器,防止回流。
数据再次开始流动。痛苦值缓慢下降:83,80,78……
突然,脑子里的声音炸开了。
不是杂音,不是人声,是那个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情感的声音,这次异常清晰,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念:
“警告:外部记忆干预检测。防御协议启动。样本零七,记忆锚点加固程序激活。”
什么?
棠小鱼手一抖,操作失误。刚建立的分流通道瞬间崩溃,所有情感数据如潮水般倒灌回记忆片段。痛苦值、悲伤值、绝望值三项指标同时飙升,屏幕上跳出红色警报:
“情感溢出警告!记忆结构濒临崩坏!”
“稳住!”悦悦老师的声音传来,“不要慌,重启分流程序!”
棠小鱼想照做,但手不听使唤了。手指在颤抖,剧烈地颤抖,像得了帕金森。他试图握住操作手柄,但握不住,手柄从掌心滑落,砸在操作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耳鸣声变成了尖锐的嘶鸣。视野开始扭曲,屏幕上的画面像被泼了水的油画,颜色混在一起,形状融化。葬礼的雨声变成了警报声,哀乐变成了女人的尖叫,遗像上温柔的笑容扭曲成惊恐的表情。
“妈妈——!”小男孩的哭声在耳边炸开,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虚拟记忆,像他自己的记忆。
不,不是他的。他妈妈……养母还活着,虽然不常回家,但还活着。亲生母亲……四岁就死了,他不记得她的样子。
可为什么这个哭声这么熟悉?为什么这个画面这么……
头痛炸开。这次不是钝痛,是锐痛,像有根冰锥从太阳穴扎进去,在脑子里搅动。棠小鱼捂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棠小鱼?”悦悦老师站起来,“需要终止考核吗?”
终止?不。他不能终止。终止就等于认输,等于承认自己不行,等于坐实了那些“精神不稳定”的传闻。
“不……”他咬牙说,“我能继续。”
他重新抓住手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视野在晃动,但他强迫自己聚焦在屏幕上。分流通道,重建;情感过滤器,加强;缓冲池容量,扩大……
痛苦值开始下降:90,85,80……
然后,那个机械声音又来了:
“锚点加固完成。外部干预抵抗强度:百分之七十。建议:启动记忆混淆协议。”
记忆混淆协议?那是什么?
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屏幕上的记忆片段突然开始分裂。一个葬礼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每个画面都不一样:有的在教堂,有的在墓地,有的在火葬场;遗像上的脸也在变:年轻女人,中年男人,老人,孩子……所有画面重叠在一起,像万花筒一样旋转,扭曲,发出刺耳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
情感数据彻底失控。痛苦值突破100,系统发出最高级别警报:
“记忆结构崩坏!情感污染扩散!立即终止操作!”
“终止!快终止!”那个陌生的男老师大喊。
棠小鱼想终止,但手僵住了。不是不听使唤,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一种外部的、强制性的力量,握着他的手,继续在操作台上输入指令。不是他熟悉的指令,是一串混乱的、毫无逻辑的代码。
“你在干什么?!”悦悦老师冲过来,“停下!”
停不下来。棠小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操作,看着那些代码输入系统,看着记忆片段彻底崩解成一堆杂乱无章的数据碎片。屏幕上跳出一行行错误报告,红色的警告文字疯狂滚动。
然后,生理反应来了。
先是恶心。强烈的、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他捂住嘴,但没用,呕吐物冲破喉咙,喷在操作台上。黄绿色的,带着酸臭味。
接着是眩晕。世界天旋地转,他抓不住任何东西,从椅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头撞到桌腿,不疼,因为更大的疼痛覆盖了它——脑子里的那根冰锥在疯狂搅动,搅碎一切意识,一切思考,一切感觉。
最后是声音。所有声音混在一起:警报声,尖叫声,老师的喊声,同学的惊呼声,还有脑子里那个冰冷的机械声:
“样本零七,记忆混淆协议执行完毕。系统保护机制触发:强制关机。”
强制关机?
棠小鱼眼前彻底黑了。不是晕倒,是……断电。意识被瞬间抽空,像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灯都灭了,所有声音都停了,所有感觉都消失了。
最后一刻,他看见悦悦老师冲过来的脸,看见黎茗按下紧急按钮,看见考场门被撞开,有人冲进来。
还有一张脸,在人群后面,很远,但很清晰。
衡裕?他在喊什么,但棠小鱼听不见了。
一切都远了,一切都静了…
他沉进黑暗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海。
再次有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气味。
消毒水,酒精,还有一点淡淡的、类似金属的味道。然后是声音:仪器的嘀嗒声,远处模糊的说话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棠小鱼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他在医院。单人间,窗户拉着百叶窗,光线很暗。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流进血管。
头不疼了。或者说,感觉不到头了。整个上半身都是麻木的,像被注射了局部麻醉。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看到他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醒了?”她检查输液袋,记录仪器数据,“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棠小鱼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护士递过来一杯水,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涩。
“我……”他声音嘶哑,“怎么了?”
“你在考场晕倒了,伴有剧烈呕吐和抽搐。”护士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客观事实,“被紧急送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初步诊断是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神经功能紊乱。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急性应激反应?神经功能紊乱?
专业术语,但他听懂了。意思就是:他疯了,至少看起来疯了。
“我……”他想问考核的事,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护士摇摇头。
“先休息。医生晚点会来。”她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如果有任何不适,按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走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棠小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空无一物的空白,是那种被清空后的、残留着回音的空白。他能感觉到记忆的碎片在黑暗里漂浮,但抓不住,拼不齐。
考核,葬礼,崩溃,呕吐,黑暗…
这些词在脑子里打转,但没有画面,没有情感,就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事故报告。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衡裕。
他看起来糟透了,眼睛布满血丝,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夜。他走到床边,盯着棠小鱼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伸出手,碰了碰棠小鱼的手背。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棠小鱼摇摇头,确实不疼,只是麻木。
衡裕在床边坐下,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棠小鱼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我应该坚持让你去做检查的。应该逼你休息的。应该……”
“不关你的事。”棠小鱼打断他,声音还是很轻,“是我自己……没控制住。”
“那不是控制不控制的问题。”衡裕说,“考场监控我看了。你的操作……前一半完全正确,后一半……像换了个人。手指的动作,输入的指令,全都乱了,毫无逻辑。那不是失误,是……是系统故障。”
系统故障。这个词用得很妙。不是人的问题,是机器的问题。但问题是,他不是机器。
“悦悦老师怎么说?”棠小鱼问。
“他很担心。”衡裕说,“但他相信你。他说你的前半段操作证明你有能力,后半段的崩溃……可能有什么外部因素。”
外部因素。比如脑子里的声音?比如那个“样本零七”?比如“记忆混淆协议”?
棠小鱼没说出口。这些太像疯子的臆想了,说出来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会怎么样?”他问。
衡裕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医院建议你住院观察一周,做全面的神经和心理评估。学校那边……可能会建议你休学一段时间,等状态稳定了再回去。”
休学。
棠小鱼闭上眼睛。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是那种被宣判的痛。休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不行,意味着他退出竞争,意味着他成了KCM又一个“被压力摧毁的天才少年”案例,成为后来人引以为戒的反面教材。
“我不想休学。”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知道。”衡裕握住他的手——不是手背,是整个手,握得很紧,“但身体要紧。先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以后?还有以后吗?
棠小鱼不知道。他看着窗外百叶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觉得那光很冷,冷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衡裕,”他问,“你相信……人有可能会被什么东西控制吗?不是心理上的,是物理上的。像……像程序控制机器那样。”
衡裕的手紧了紧。“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感觉……”棠小鱼停顿了一下,“我感觉考核的时候,有段时间……我的手不是我自己的。它在做我不知道的事,输入我不知道的指令。像……像有另一个人在用它。”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衡裕没笑,也没质疑。他认真地听着,然后问:“这种感觉以前有过吗?”
有过。写作业时那个不记得的公式。幻听里那些清晰的指令。还有……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有时候。”棠小鱼说。
衡裕沉默了更久。最后他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如果是器质性问题,总会有办法的。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就是精神病。需要吃药,需要治疗,需要被温柔地关起来,直到“正常”。
“嗯。”棠小鱼说。
他没告诉衡裕的是,在那个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其实听到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幻听,是真实的,从考场某个角落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晰:
“目标已失控。启动备用方案。”
谁说的?不知道。对谁说的?不知道。
但他知道,“目标”指的是他。
他成了目标,成了某个计划的失误品,成了需要被处理的故障。
而这个认知,比任何头痛,任何幻听,任何呕吐,都更让他恐惧。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夜晚又要来了。
棠小鱼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但他知道,今晚,那些声音不会放过他。
它们从来没有放过他…
崩溃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千次微小的短路累积成的总断电。你听见脑子里有蜜蜂,其实那是神经在燃烧;你看见世界在摇晃,其实是你自己的地基在塌陷。
医院的白墙不会给你答案,只会反射你更加苍白的脸。而最残忍的是,当你问“我怎么了”,所有人都给你不同的术语——应激反应,神经紊乱,心理崩溃——但没有一个人说:你只是太累了,累了太久,久到身体终于举旗投降。
你知道自己正在从“有点问题的天才”滑向“需要被治疗的病人”,但你停不下来。因为那个推着你下滑的力量,有一部分来自你内部——来自那些你听不懂但无法关闭的声音,那些不属于你但住在你脑子里的记忆,那些你想切割但找不到刀口的异物感。
第十四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