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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重新校准的时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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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的第五天,棠小鱼学会了分辨医院里的各种声音。
最早的是清晨五点半的保洁车,轮子碾过走廊地砖,发出均匀的、催眠般的滚动声。接着是六点的晨间查房,护士推着仪器车,一间间地敲门,声音清脆得像闹钟。七点,早餐车,塑料餐盒碰撞的咔嗒声。八点,医生交接班,脚步声密集而匆忙,像一场小型行军。
在这些规律的、可预测的声音之间,穿插着其他声响:隔壁病房老人的咳嗽,远处孩子的哭声,仪器的嘀嗒,输液管的滴答。所有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张网,把他网在时间里,告诉他现在是几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规律是种奇怪的东西。之前他厌恶KCM的规律——准时上课,准时吃饭,准时交作业,一切都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但现在,医院的规律给了他某种安全感。因为规律意味着可控,意味着今天和昨天不会有太大不同,意味着不会突然失控。
“今天感觉怎么样?”
查房的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姓陆,说话总是很温和,眼神却很锐利,像能透过皮肤看见骨头。他每天问同样的问题,棠小鱼每天给同样的回答:
“好多了。头不疼了,也能睡着了。”
前半句是真的。头痛确实减轻了,从持续不断的钝痛变成了偶尔的、轻微的抽痛,像远方的雷声,能听见,但不吓人。后半句是半真半假——能睡着,但睡不深。那些声音还在,只是变小了,变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沙沙声。他不再试图分辨那些声音在说什么,只当它们是脑子自己产生的、无意义的静电。
陆医生记录了几笔,然后说:“明天上午做最后一次脑部扫描,如果结果正常,下午就可以办理出院。”
出院。这个词让棠小鱼的心脏轻轻跳了一下。不是激动,是紧张。
“那……回学校呢?”他问。
“学校那边我们沟通过了。”陆医生合上病历本,“鉴于你这几天的恢复情况良好,他们同意你回去继续学业。但是有条件。”
条件,棠小鱼等着。
“第一,每周来医院复查一次,持续一个月。第二,每天按时服药——不是止痛药,是调节神经递质的辅助药物,帮助稳定情绪和睡眠。第三……”陆医生顿了顿,“如果感觉到任何不适——头痛、眩晕、注意力不集中,或者……其他异常,立刻停止学习,联系医生。”
其他异常。指的是幻听,记忆模糊,或者当众崩溃。
“我明白。”棠小鱼说。
陆医生看了他几秒,忽然问:“你害怕回去吗?”
棠小鱼愣了愣。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想否认都显得虚伪。
“……有一点。”他承认。
“正常。”陆医生点点头,“经历过那种程度的公开崩溃,任何人都会害怕再次面对。但逃避不会让事情变好。你得回去,证明给自己看——也证明给其他人看——你没事。”
证明。这个词很重。棠小鱼想起考核时崩坏的记忆片段,想起呕吐物,想起黑暗。他要怎么证明自己没事?靠一份正常的脑部扫描报告?靠每天吃的药片?还是靠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陆医生,”他轻声问,“我……到底是什么问题?急性应激反应?神经功能紊乱?还是……”
还是精神病?
他没问出口,但陆医生听懂了。
“医学诊断是:急性应激反应引发的神经官能症。”陆医生说得很慢,像在挑选合适的词,“简单说,你的神经系统因为长期压力进入了一种……超敏状态,一点刺激就会过度反应。考核时的崩溃,就像是电路过载,保险丝烧断了。”
电路过载。保险丝烧断。这个比喻很形象,形象到棠小鱼几乎能看见自己脑子里那些烧焦的线路。
“那……能修好吗?”他问。
“神经系统不是电路,不能简单更换零件。”陆医生说,“但人体有自我修复的能力。药物辅助,规律作息,适当减压,再加上时间——大多数情况下,会慢慢恢复正常的。”
大多数情况下。那少数情况呢?
棠小鱼没问,他怕答案。
出院那天,衡裕来接他。
还是那件黑色卫衣,头发依旧有点乱,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些。他帮棠小鱼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本书,还有医院开的药,装了一个小背包就装完了。
“手续办好了。”衡裕把背包甩到肩上,“走吧,送你回宿舍。”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阳光正好。秋天的阳光很温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棠小鱼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但也有树叶和泥土的气息——真实世界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过滤过、消毒过的空气。
“感觉怎么样?”衡裕问,和他并肩走着。
“有点……不真实。”棠小鱼老实说,“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医院就是另一个世界。”衡裕说,“时间流速都不一样。外面一天,里面可能过了一周,也可能只过了一小时。”
他们沿着医学院的小路往主校区走。路上遇到几个医学院的学生,有人跟衡裕打招呼,眼神好奇地瞟向棠小鱼,但没人多问。消息可能已经传开了,但至少表面上,大家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回到宿舍时,时雨在。
他正坐在书桌前写东西,听到开门声,转过头,看见棠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回来了?”
很平淡的语气,像棠小鱼只是出去买了趟东西。但棠小鱼注意到,时雨桌上多了个小型空气净化器,正发出轻微的嗡鸣——以前没有的。
“嗯。”棠小鱼说,“打扰了。”
“没事。”时雨继续低头写东西,但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没动。
棠小鱼走到自己的床位。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被子没叠,桌上摊着几本书,水杯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灰。但又有哪里不一样——灰尘被清扫过,地板擦得很干净,连窗玻璃都亮晶晶的。
“时雨哥,”棠小鱼开口,“这几天……谢谢你帮忙打扫。”
时雨笔尖顿了顿。“不是我。是衡裕,他每天都来。”
每天?棠小鱼转头看衡裕。衡裕正把背包放在床上,动作很自然,像没听见这句话。
“顺手的事。”他说,“反正医学院离得近。”
顺手。每天来打扫卫生,顺手。棠小鱼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太轻,不谢又太重。
“对了,”时雨忽然说,“学校那边给你安排了补考。下周三下午,实践课考核重新来一次。题目不一样,但难度相当。”
补考。棠小鱼的心脏又跳了一下。这次是紧张,但不像之前那种窒息的紧张,而是一种……准备好了的紧张。
“我知道了。”他说。
“还有,”时雨放下笔,转过身看他,“抄袭事件彻底结束了。羽芯弦和戚淼接受了处分,她们的导师也不再申诉。黎茗副官那边……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找她聊聊。不是调查,就是聊聊。”
聊聊。聊什么?聊那些幻听?聊考核时的失控?聊他脑子里的声音?
棠小鱼点点头:“好。”
时雨看了他几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好好休息。别逼自己太紧。”
这话从时雨嘴里说出来,有点意外。棠小鱼一直觉得时雨是那种理性到近乎冷漠的人,关心都藏在很深的地方,从不轻易表露。
“谢谢时雨哥。”他说。
时雨摆摆手,重新转回去写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棠小鱼像重新学习走路一样,重新学习在KCM生活。
早上七点起床——不是自然醒,是闹钟叫醒。吃药,早餐,上课。中午休息,吃药,午餐。下午上课,或者去图书馆。晚上自习,吃药,十点半上床。
规律得像在住院,但至少是在外面的世界。
同学们的态度……变了。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得……正常了。
以前那些躲避的、议论的、好奇的目光,现在少了。大家看到他,会点点头,或者简单打个招呼,然后该干嘛干嘛。没人再提抄袭,没人再提跟狗打架,也没人提考核崩溃。好像那几件事被集体抹掉了,像黑板上的字被擦得干干净净,连粉笔灰都不剩。
刚开始棠小鱼觉得不习惯,甚至有点不安——这种刻意的正常,比之前的孤立更让他觉得假。但慢慢地,他接受了。也许这就是KCM的方式:不追问,不深究,给每个人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只要你看起来正常了,大家就当你正常了。
周三下午,补考。
地点还是实践考场,但人少了很多——只有他一个考生,监考老师也只有悦悦老师一个人。考场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准备好了吗?”悦悦老师问,语气平和。
棠小鱼点点头。他昨晚睡得不错,药效起了作用,脑子里那些声音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宁静的空白。手不抖,心不慌,他甚至觉得有点……平静。
考核开始。题目是一段关于“童年意外受伤”的记忆:一个小孩从树上摔下来,胳膊骨折,疼得大哭。情感数据:恐惧值85,疼痛值90,无助值78。
标准流程,棠小鱼戴上手套,开始操作。
情感分流——建立通道,设置过滤器,监控数据流。记忆重构——调整画面亮度,降低痛感渲染,加入“后来康复了”的积极旁白。情感整合——检查阈值,确保所有数据都在安全线以下。
每一步都做得很稳。手指灵活,指令准确,屏幕上的数据平稳下降。恐惧值降到65,疼痛值降到60,无助值降到55。安全阈值是60,全部达标。
时间还剩两分钟。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提交。
系统评分:92。
屏幕上跳出绿色的“通过”字样,还有一行小字:“情感锚点技术运用熟练,重构效果自然,符合《准则》要求。”
棠小鱼摘下手套,手心有点汗,但不多。他抬头看悦悦老师,悦悦老师正在看监控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棠小鱼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做得很好。”悦悦老师说,“比你之前的作业进步很多。”
“谢谢老师。”
“不是客气。”悦悦老师走过来,关掉考核系统,“这次的操作很稳定,没有波动,没有失误。说明你恢复得不错。”
棠小鱼想说“是药的作用”,但没说出口。也许不全是药,也许也有他自己的努力——那些规律作息,那些深呼吸练习,那些强迫自己忽略幻听的意志力。
“下周开始正常上课。”悦悦老师说,“作业进度我会让学习委员发给你,慢慢补,不着急。”
“好。”
走出考场时,外面的阳光正好。棠小鱼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忽然觉得那个92分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就落下来了,没什么重量。
但他需要这个分数,需要这个证明。
补考通过的消息很快传开了。不是官方通报,是那种学生间口耳相传的小道消息。第二天上课时,棠小鱼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又变了——从“那个崩溃的疯子”变成了“那个补考拿了高分的家伙”。KCM的学生崇拜强者,哪怕这个强者曾经倒下过,只要他能再站起来,就值得一定程度的尊重。
午休时,林薇又来找他,这次没带巧克力,带了一本笔记。
“这是这几周的课堂笔记。”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之前自然了些,“重点我都标出来了,你有空看看。”
棠小鱼接过笔记。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旁边还有手写的小注解。很用心。
“谢谢。”他说,“我抄完还你。”
“不急。”林薇犹豫了一下,“那个……如果你需要学习小组,我们组还缺人。虽然大家……嗯,你知道的,但学习是学习。”
学习是学习。这话说得很有意思。意思是,我们可以不谈论你的过去,不评价你的状态,只一起做题,一起讨论,像普通的同学一样。
“好。”棠小鱼说,“我考虑一下。”
林薇点点头,走了。棠小鱼翻开笔记,第一页写着这周的记忆理论课内容:《准则》最新修订版对“积极记忆强化”的补充条款。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术语,忽然觉得有点陌生。不是不理解,是……失去了那种切身的感受。以前他看这些,会想:这样修改记忆真的对吗?这样定义的“积极”真的有意义吗?现在他只想:记住要点,考试会考。
也许这就是恢复的一部分——停止追问,停止质疑,停止让大脑过载。只做该做的事,只学该学的东西,只记住该记住的内容。
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时钟,走时准确,但失去了对时间本身的感知。
周五晚上,衡裕来宿舍找他,带了一盒点心。
“我姐做的,庆祝你补考通过。”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枣泥糕,她说补气血。”
棠小鱼打开盒子,点心做成花朵形状,枣泥的香气扑鼻而来。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口感绵密。
“好吃。”他说。
“那当然,我姐的手艺。”衡裕在床边坐下,打量着他,“这几天感觉怎么样?真没事了?”
“真没事了。”棠小鱼说,“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按时上课。一切正常。”
他说“正常”这个词时,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衡裕看了他几秒,忽然问:“那……那些声音呢?还有吗?”
棠小鱼顿了一下。声音还有,但变成了背景里的杂音,他可以忽略。那些奇怪的画面也还有,但出现频率低了,而且他可以告诉自己:那是梦,是压力产生的幻觉,不是真的。
“好多了。”他说,“几乎听不见了。”
衡裕没说话。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棠小鱼的手臂——不是伤口的位置,是手腕,手指搭在脉搏上。这个动作很专业,像在检查生命体征。
“心跳很稳。”他说,“但太稳了。”
太稳了?棠小鱼不解。
“以前你的心跳,”衡裕收回手,“会快会慢,会紧张会放松,有波动。现在……太平了,像设定好的节拍器。”
这话说得棠小鱼心里一紧。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确实平稳,规律,一下,一下,像钟摆。
“可能是药的作用。”他说,“陆医生说,调节神经递质的药会有这种效果——稳定情绪,稳定生理反应。”
“嗯。”衡裕没反驳,“但你要记住,药是辅助,不是替代。你不能依赖药去感受世界——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该疼的时候疼,这才是活着。”
该疼的时候疼。棠小鱼想起考核时那种撕裂般的头痛,想起呕吐时的狼狈,想起黑暗降临时的恐惧。那些感觉很难受,但确实……真实。
“我会记住的。”他说。
衡裕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医学院的奇葩教授,食堂新出的菜色,天气越来越冷该加衣服了。然后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
“对了,周末有空吗?市图书馆有个小型展览,关于记忆科学的早期文献。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散散心。”
棠小鱼想了想,点头:“好。”
门关上了,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棠小鱼坐在床边,看着那盒枣泥糕。花朵形状的点心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很好看,很标准,像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艺术品。
他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口。还是很好吃,但味道好像……太标准了。标准的甜度,标准的枣泥比例,标准的口感。
一切都标准了。他的作息,他的心跳,他的成绩,他的人际关系,甚至他吃的点心。
这应该就是康复,对吧?
他打开终端,调出补考的成绩单。92分,绿色的通过标识,悦悦老师的评语:“情感锚点技术运用熟练,重构效果自然,符合《准则》要求。”
符合《准则》要求,这大概是他在KCM能得到的最高评价了。
他关掉终端,躺到床上。窗外的夜色很浓,星星很少,镜城的灯光污染让夜空总是泛着暗红色。他闭上眼睛,等待睡眠降临。
那些声音又出现了。很轻,很远,像隔着厚厚的墙壁。他仔细听,想分辨出什么,但听不清。算了,不重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药效开始发挥作用,睡意像温暖的潮水,缓缓涌上来。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也许“正常”就是这样——不再追问为什么,不再感受太强烈,不再记得太清楚。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机器,走时准确,但永远失去了对时间的质疑。
而这就是他们要的,对吧?
他睡着了,没有梦,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沉、宁静、空无一物的黑暗。
窗外的镜城依旧灯火通明,一切如常。
康复不是找回原来的自己,而是学会扮演一个“正常”的版本。你按时吃药,按时睡觉,按时微笑,所有人都说“看,他好了”,但只有你知道——那个会在深夜里听见声音、会在疼痛中感到活着、会在绝望里抓住一点点真实的自己,被留在那间病房里了。
92分是一个完美的分数,它证明你可以做到,证明你符合标准,证明你值得回到这个系统里。但它不证明你喜欢,不证明你认同,更不证明那些被修改、被淡化、被“处理”掉的记忆和情感,真的不存在了。
最可怕的不是被孤立,而是被重新接纳时,你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样子——稳定,可控,不再提出令人不安的问题。而你甚至不知道,这种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你自愿的,还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悄悄改写了你的设置。
第十五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