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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磕CP的养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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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CM的秋假有十天。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难得放松的时间——回家,旅行,或者干脆在宿舍睡到天昏地暗。但对棠小鱼来说,秋假意味着要回家面对养父母,而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不亚于一场高难度考核。
“你真不跟我回去?”放假前一天,时雨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问。他老家在另一座城市,坐高速列车要三个小时。
棠小鱼摇头:“我妈妈说……想我了。”
这话半真半假。养母确实发了消息,语气热切地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要给他炖鸡汤补身体。但棠小鱼知道,那份热切里有多少是真正的想念,有多少是对“病愈归来的孩子”例行公事的关怀,他分不清。
“那……”时雨顿了顿,“需要我陪你吗?我可以晚一天走。”
这个提议让棠小鱼愣了一下。时雨很少表现出这种程度的关心,或者说,很少把关心说得这么直接。
“不用了。”他说,“衡裕……说送我回去。”
时雨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微妙的东西,但很快消失了。“也好。有人陪着总归安全些。”
安全,呵,这个词用得很妙。棠小鱼不知道时雨指的是人身安全,还是心理安全。
第二天下午,衡裕如约出现在宿舍楼下。他没带太多东西,就一个双肩包,轻装上阵。棠小鱼的东西也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医院开的药,装在同一个背包里。
“你家在哪儿?”上了悬浮巴士后,衡裕问。
“城北区,银杏巷。”棠小鱼说,“老居民区,房子比较旧,但安静。”
“银杏巷?”衡裕挑眉,“那一片好像都是独栋老宅吧?你家条件不错啊。”
棠小鱼扯了扯嘴角:“房子是我养父母祖上传下来的,看着大,其实年久失修。他们大部分时间住公司宿舍,就我一个人在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衡裕听出了什么。他没再追问,转头看窗外的风景。
悬浮巴士沿着镜城的空中轨道平稳行驶。从KCM所在的学院区到城北老区,风景逐渐变化:玻璃幕墙的高楼变成斑驳的老建筑,整齐划一的绿化带变成自由生长的老树,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少了那股人造的清新剂味道,多了点烟火气。
一小时后,巴士在银杏巷站停下。
巷子很窄,悬浮车进不去,两人下车步行。正是黄昏时分,夕阳把巷子两边的老墙染成暖金色。墙头爬着枯萎的爬山虎,地上铺着厚厚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响。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电视声,和某户人家飘出的饭菜香。
“到了。”棠小鱼在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房子确实很旧了。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石。木门上的漆也斑驳了,但门环擦得很亮。小院不大,种着几棵柿子树,这个季节叶子掉光了,只剩下红彤彤的柿子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
棠小鱼掏出钥匙开门。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鱼回来了?!”
养母从屋里冲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棠小鱼知道自己那副“乖巧笑容”是跟谁学的了。
“妈。”棠小鱼喊了一声。
养母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认没缺胳膊少腿,然后目光落在后面的衡裕身上,眼睛瞬间亮了。
“这位是……”
“我同学,衡裕。”棠小鱼侧身让开,“医学院的,顺路送我回来。”
“哎哟,麻烦你了同学!”养母立刻热情起来,“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我在包饺子,晚上一起吃!”
衡裕礼貌地点头:“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养母一边招呼他们进屋,一边朝屋里喊,“老棠!小鱼回来了!还带了同学!”
养父从书房出来,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本书。他比养母沉稳得多,只是点点头:“回来了?身体都好了?”
“好了。”棠小鱼说。
养父打量了他几秒,又看看衡裕,没说什么,转身回书房了。养母在后面喊:“出来帮忙包饺子!别老窝在书房!”
“你们包,我看书。”书房门关上了。
养母摇摇头,对棠小鱼和衡裕笑道:“他就这样,书呆子一个。来来来,洗手,帮忙包饺子。”
厨房里,面团已经醒好了,馅料也调好了——猪肉白菜,是棠小鱼喜欢的口味。养母动作麻利,擀皮,放馅,捏合,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在她手里成型。
“小鱼也会包。”养母对衡裕说,“我教的,他包得可好了。”
棠小鱼有点窘。他确实会包饺子,养母教的,但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技能。
衡裕却很自然地接话:“那我要见识见识。”
三人围着小餐桌开始包饺子。养母话多,问衡裕家在哪里,学什么专业,将来想做什么。衡裕一一回答,语气温和有礼。养母越听眼睛越亮,时不时瞟棠小鱼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太明显了:这同学不错,懂事,稳重,长得也好。
棠小鱼低头专心包饺子,假装没看见。
“小鱼在学校,多亏你们照顾了。”养母说着,又往衡裕手里塞了个饺子皮,“他这孩子,从小身体就弱,又敏感,总让人操心。”
“妈……”棠小鱼想打断。
“我说的是实话嘛。”养母不以为意,“衡裕你是学医的,正好,以后多帮我们看着点小鱼。他头痛啊,失眠啊,都不爱说,自己硬扛。”
“我会的。”衡裕说,声音很认真。
棠小鱼手里的饺子皮捏破了。馅料漏出来,沾了一手。他愣愣地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陌生——养母,衡裕,饺子,温暖的厨房,黄昏的光线。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某种样板戏里的家庭场景。
可他不记得上一次这样三个人一起包饺子是什么时候了。养父母工作忙,经常加班,他大多时候自己做饭,或者吃外卖。即使在家,也是各忙各的,很少有这样的互动。
“破了就破了,重新包。”养母递过来一张新皮,“小鱼啊,你苏老师昨天还问起你呢,说你好久没去学戏了。”
苏老师。棠小鱼动作一顿。
“苏老师?”衡裕问。
“我们邻居。”养母解释,“姓苏,叫晏若。以前是唱戏的,后来不唱了,在家教教学生。小鱼小时候身体弱,我不让他出去疯玩,他就老往苏老师家跑,跟着学戏。你还别说,唱得真有模有样的。”
棠小鱼耳朵红了:“妈,别说了……”
“干嘛不说?”养母笑,“你唱《贵妃醉酒》那段‘海岛冰轮初转腾’,苏老师都夸你有天赋。衡裕,你想不想听?让小鱼给你唱一段。”
“妈!”棠小鱼脸都红了。
衡裕却笑了:“想听。不过不急,等小鱼愿意的时候。”
这话说得得体,既表达了兴趣,又给了棠小鱼台阶。养母看衡裕的眼神更欣赏了。
饺子包完,下锅煮。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养父也被叫出来吃饭,四个人围坐一桌,灯光温暖,饭菜香甜。
养母不停给衡裕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医学院学习累吧?要多补充营养。”
“谢谢阿姨。”衡裕碗里的饺子堆成了小山。
“小鱼你也吃。”养母也给棠小鱼夹,“你这孩子,住院都住瘦了,得补回来。”
棠小鱼低头吃饺子。猪肉白菜馅,咸淡适中,是他熟悉的味道。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吃在嘴里,有点想哭。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害怕。
吃完饭,养母坚持不让衡裕走。
“这么晚了,回去多不方便。就在这儿住,客房我都收拾好了。”她说,“明天让小鱼带你逛逛,我们这儿虽然旧,但挺有味道的。”
衡裕看向棠小鱼,用眼神询问。棠小鱼点点头:“住下吧,明天再走。”
客房在二楼,就在棠小鱼房间隔壁。养母抱来干净的床单被褥,铺床的动作熟练得像酒店服务员。
“毛巾牙刷在卫生间,都是新的。”她说,“有什么需要就跟小鱼说,别客气。”
“谢谢阿姨。”衡裕说。
养母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老街区路灯稀疏,只能看见远处几点零星的光。
“你妈妈很热情。”衡裕坐在床边,环顾房间。房间不大,但整洁,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嗯。”棠小鱼靠在门框上,“她平时不这样。可能……是太久没见我了。”
也可能是因为你。他没说出口。
“那个苏老师,”衡裕换了个话题,“唱戏的?”
“嗯。他以前是专业演员,后来不唱了。”棠小鱼说,“我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不能跟其他孩子一样跑跳。养母怕我闷,就送我去苏老师那儿学戏,说能锻炼肺活量,也能学点传统文化。”
“你喜欢吗?”
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喜欢。唱戏的时候……可以变成另一个人。不用想自己是谁,不用想那些烦心事,只要跟着旋律走,把那个角色的悲欢喜怒唱出来就行。”
他说得很轻,但衡裕听得很认真。
“那你后来怎么不学了?”
“长大了,学业忙了。”棠小鱼说,“而且……唱戏在镜城不算‘正经才艺’。KCM的学生,应该学记忆科学,学神经化学,学那些能写进档案里的东西。唱戏?那只是‘个人兴趣’,没什么用。”
没什么用。这三个字他说得很平淡,但衡裕听出了一丝别的情绪。
“明天,”衡裕忽然说,“带我去见见苏老师吧。我想听听你唱戏。”
棠小鱼愣住:“你真的想听?”
“真的。”衡裕看着他,“我想看看,你不当‘棠小鱼同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一早,养母的撮合行动升级了。
早餐桌上,她状似无意地说:“小鱼啊,今天天气好,你带衡裕去逛逛呗。巷子后面那个小公园,银杏叶现在正黄呢,可漂亮了。还有,记得去苏老师那儿坐坐,他昨天还念叨你呢。”
棠小鱼低头喝粥:“嗯。”
“衡裕啊,”养母转向衡裕,“小鱼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你多担待。他要是闷着不说话,你就逗逗他,他其实可有趣了。”
“妈……”棠小鱼耳朵又红了。
衡裕笑着点头:“好的阿姨。”
吃完饭,两人出门。巷子里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的烟味,有早饭的香气,还有晒被子的阳光味——老街区特有的、混杂的、真实的味道。
“你妈妈,”衡裕走在棠小鱼身边,忽然开口,“好像……很喜欢我。”
棠小鱼脚步一顿。他知道衡裕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她……”棠小鱼斟酌着词句,“她一直这样。对谁都热情。”
“不只是热情。”衡裕说,“她看我的眼神,像在评估什么——身高?长相?学历?家庭?然后得出结论:合格,可以配我们家小鱼。”
这话说得太直白,棠小鱼脸都烫了。
“你别理她。”他低声说,“她就是……就是瞎操心。”
“我不介意。”衡裕说,“被人当女婿候选人的感觉……还挺新鲜的。”
棠小鱼猛地转头看他。衡裕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两人对视了几秒,棠小鱼先移开视线。心跳有点快,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走路走快了。
巷子走到尽头,拐个弯,是一栋更旧但更有韵味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还有模糊的雕花。门口挂着个小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苏寓”。
棠小鱼上前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比棠小鱼大两三岁,身材高挑,肩宽腿长,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牛仔裤,整个人透着一种健康利落的气息。他眉眼和苏晏若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苏晏若是沉静的、古典的美,而他则是阳光的、现代的俊朗。
“小鱼?”苏晏舒眼睛一亮,“好久不见!快进来!”
“晏舒哥。”棠小鱼笑了,“苏老师在家吗?”
“在练功呢。”苏晏舒侧身让开,目光落在衡裕身上,挑了挑眉,“这位是?”
“我同学,衡裕。”棠小鱼介绍,“这是晏舒哥,苏老师的弟弟。”
“你好。”衡裕点头。
“医学院的?”苏晏舒打量着他,眼神敏锐,“小鱼在学校麻烦你照顾了。”
这话说得像个兄长,自然而然地就把棠小鱼划进了自己的保护范围。衡裕笑了笑:“互相照顾。”
三人走进院子。院子比棠小鱼家的大,种满了各种植物,这个季节虽然大多枯萎了,但能想象春夏时的繁茂。院子一角有个小亭子,亭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声,还有水袖拂过的窸窣声。
苏晏舒朝亭子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很快恢复如常。
“哥!”他扬声喊,“小鱼来了!”
吊嗓声停了。一个人从亭子里走出来。
苏晏若今天穿着一套淡青色的练功服,水袖长长地垂着。他长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因为刚练完功,额上有一层薄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他走出来时,水袖轻扬,步态轻盈,那种超越性别的美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棠小鱼注意到,苏晏舒在看到哥哥这副模样时,眼神暗了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很快移开了视线。
那种表情很复杂,不是厌恶,不是不屑,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小鱼。”苏晏若走过来,声音温润,“好久不见。”
“苏老师。”棠小鱼微微躬身,“这是我同学,衡裕。”
苏晏若的目光落在衡裕身上,打量了几秒,然后点头:“欢迎。进屋里坐。”
客厅里布置得很雅致。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和小摆件。最显眼的是墙边立着一面等身镜,旁边挂着几套戏服,一套大红的,一套水绿的,还有一套金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光。
“坐。”苏晏若泡了茶,动作行云流水,“小鱼,听说你前阵子住院了?”
棠小鱼点头:“嗯,现在好了。”
“好了就好。”苏晏若把茶杯推过来,“身体是根本,不能大意。”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棠小鱼能感觉到那种关切是真实的,不像养母那种过于热切的、有点让人喘不过气的关心。
“苏老师最近在教学生吗?”棠小鱼问。
“教几个小孩子,周末来。”苏晏若说,“现在愿意学戏的孩子越来越少了。家长都觉得没用,不如去学编程,学记忆科学。”
他说“记忆科学”时,语气很平淡,但棠小鱼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小鱼哥,”苏晏舒在旁边坐下,很自然地给棠小鱼递了块点心,“你这次放假待几天?”
“十天。”
“那有空多来坐坐。”苏晏舒说,“我最近在学烘焙,做的饼干还挺像样的,你来尝尝。”
他说这话时,眼神明亮,语气热切,和刚才看哥哥唱戏时那种别扭的表情判若两人。棠小鱼能感觉到,苏晏舒对自己是真的好——那种兄长式的、坦荡的关心。
“好啊。”棠小鱼接过点心,“谢谢晏舒哥。”
“小鱼,”苏晏若忽然开口,“今天既然来了,要不要吊一嗓子?让我听听退步了多少。”
棠小鱼愣住。他没想到苏晏若会直接提这个。
“我……”
“唱吧。”衡裕忽然开口,“我想听。”
棠小鱼看向衡裕。衡裕的眼神很专注,像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又看向苏晏舒。苏晏舒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显然不想看哥哥教戏那种“过于投入”的状态,但又不想扫棠小鱼的兴。
“我……我很久没唱了,肯定唱不好。”棠小鱼犹豫道。
“怕什么。”苏晏若起身,走到那排戏服前,挑了挑,取下一套水粉色的,“来,穿上试试。衣服一上身,感觉就来了。”
那是套旦角的戏服,粉色的缎面,绣着精致的折枝海棠。苏晏若拿着衣服走过来时,棠小鱼注意到苏晏舒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苏老师,我……”棠小鱼脸红了,“我穿这个……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苏晏若笑了,“你小时候不也穿过?那时候还说自己是‘小杨贵妃’。”
那是七八岁的事了。棠小鱼记得,那时候他身体弱,不能跑跳,唯一的乐趣就是周末去苏老师家学戏。苏晏若会给他化妆,穿戏服,教他走步、甩袖、吊嗓子。那些时光很慢,很静,像老电影里的片段。
“去吧。”苏晏舒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换衣间在那边。”
棠小鱼看向苏晏舒。苏晏舒的表情还是别扭,但眼神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鼓励。“去吧,小鱼哥。让我哥看看你现在唱得怎么样。”
棠小鱼接过戏服,去了换衣间。衣服是按照他少年时的尺寸改的,现在穿有些紧了,但还能套上。粉色的缎面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戏服、却一脸茫然的少年,忽然觉得很陌生。
“好了吗?”苏晏若在外面问。
棠小鱼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客厅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过来。
衡裕的眼神是惊讶,然后是欣赏——棠小鱼穿着戏服的样子,确实有种跨越性别的美,不是女性化的柔美,而是一种中性的、清丽的韵味。
苏晏若的眼神是专业的打量:“嗯,腰身有点紧,回头我给你改改。来,上妆。”
“还要上妆?”棠小鱼愣了。
“当然。”苏晏若已经拿出了化妆箱,“唱戏唱戏,七分在妆。妆上了,你才是杨贵妃,不是棠小鱼。”
化妆的过程很安静。苏晏若的手指很轻,在他脸上涂抹,勾勒眉形,描画眼线,涂上胭脂。棠小鱼闭着眼,能感觉到那些柔软的刷子在皮肤上移动,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他能感觉到,苏晏舒在看着。不是看哥哥,是看他。那种目光很专注,但又不带苏晏若那种专业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单纯的、带着保护欲的注视。
妆化好了。苏晏若给他戴上点翠头面,插上簪子。最后,递给他一把折扇。
“来,站到镜子前。”苏晏若说。
棠小鱼走到等身镜前。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眉眼精致,面若桃花,粉色的戏服衬得肤色更加白皙。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但那眼神很陌生,像另一个人。
“现在,”苏晏若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忘掉你是棠小鱼。你是杨玉环,大唐的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今夜皇上没来,你心里有怨,有愁,有说不出的寂寞。这些情绪,都在酒里。”
他说着,轻轻扶住棠小鱼的手臂,帮他摆出一个姿势:“‘海岛冰轮初转腾’,起——”
棠小鱼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惊了一下——比想象中稳,比想象中亮。虽然气息还有些不足,但那个味道还在:那种属于旦角的、柔中带刚的、哀而不伤的韵味。
他唱得很投入。跟着苏晏若的引导,走步,甩袖,转身,眼神流转。那些动作他很多年没做了,但肌肉还记得——什么时候该扬袖,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眼波一转,欲说还休。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唱到“冰轮离海岛”时,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技巧,是情绪。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为什么喜欢唱戏——因为在戏里,所有的悲伤都有名字,所有的离别都有结局,所有的痛苦都能被美化成一段旋律,被观众欣赏,被时间记住。
而现实里的痛苦,没有名字,没有结局,只能自己咽下去,假装不存在。
一段唱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晏若轻轻鼓掌。“不错。”他说,“退步是退步了,但灵气还在。多练练,能捡回来。”
棠小鱼睁开眼,脸有点红。他看向衡裕,衡裕正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赏,是更深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珍贵之物的东西。
“很好听。”衡裕说,“真的。”
苏晏舒也在鼓掌,但他的掌声有点敷衍,眼神一直盯着地面,不太敢看棠小鱼现在的样子。“小鱼……唱得挺好。”
“晏舒,”苏晏若看向弟弟,“你觉得小鱼这段,哪里最好?”
苏晏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飞快地瞟了棠小鱼一眼,又低下头:“都……都挺好的。”
“敷衍。”苏晏若摇摇头,“你从小就不爱看戏,觉得这是‘靡靡之音’,不够阳刚。”
“我没有……”苏晏舒想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
棠小鱼能感觉到这对兄弟之间微妙的气氛。苏晏舒对哥哥唱戏的态度,不是讨厌,不是鄙夷,而是一种……尴尬。像是看到了哥哥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一面太柔,太美,太不像“兄长”该有的样子,让他不知所措。
“苏老师,”棠小鱼开口解围,“我唱得不好,让您见笑了。”
“没什么见笑不见笑的。”苏晏若给他递了杯茶,“唱戏这种事,喜欢就唱,不喜欢就不唱。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说“别人”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过苏晏舒。苏晏舒的耳朵红了。
又坐了一会儿,棠小鱼去卸妆换衣服。出来时,又变回了那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的普通少年。苏晏舒明显松了口气,表情自然多了。
“小鱼,”他凑过来,“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做了红烧肉。”
“今晚可能不行。”棠小鱼说,“我妈肯定要做饭……”
“那就明天。”苏晏舒很坚持,“说好了啊,明天晚上。”
临走时,苏晏若送他们到门口。
“小鱼,”他说,“如果学业压力大,心烦,随时可以来这儿。唱不唱戏都行,喝杯茶,说说话,也行。”
这话说得很轻,但棠小鱼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里是一个避风港,一个不用扮演“优秀学生”的地方。
“谢谢苏老师。”他说。
走出苏家,巷子里的阳光依旧很好。棠小鱼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点。
“苏老师……”衡裕开口,“和他弟弟,关系有点微妙。”
“嗯。”棠小鱼说,“晏舒哥不太喜欢戏曲,觉得那东西……太‘那个’了。”
“哪个?”
棠小鱼想了想:“就是……太柔了,不够男子气概。他以前跟我说过,看他哥唱旦角,心里别扭。”
“但他对你很好。”衡裕说。
“嗯。”棠小鱼笑了,“晏舒哥一直很照顾我。小时候我被巷子里的孩子欺负,都是他帮我出头。他说我是他‘认的弟弟’,不能让别人欺负。”
说这话时,棠小鱼语气里有一种难得的轻松。苏晏舒给他的,是一种坦荡的、兄长的关爱,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情绪,简单,直接,让人安心。
“那苏老师呢?”衡裕问,“他为什么放弃舞台?”
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他父母在他十八岁的时候车祸去世。那时候晏舒哥才九岁,他本来是戏曲学院的高材生,前途无量。但为了照顾弟弟,他撕掉了录取通知书,退了学,回到老宅。一边照顾晏舒哥,一边在附近的文化馆教戏,勉强维持生计。”
衡裕没说话。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
“你唱戏的时候,”衡裕忽然说,“像另一个人。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在某个瞬间,变成了那个角色。”
棠小鱼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那种感觉,”衡裕继续,“是不是很好?暂时忘掉自己是谁,忘掉所有烦恼,只活在戏里?”
“嗯。”棠小鱼轻声说,“很好。”
所以他们回到家时,养母看他们的眼神更热切了。
“回来了?苏老师怎么样?唱戏了没?”她连珠炮似的问。
“唱了。”棠小鱼说。
养母眼睛一亮,看向衡裕:“怎么样?我们小鱼唱得好吧?”
“很好。”衡裕认真地说,“我第一次听人现场唱戏,很震撼。”
“是吧是吧!”养母得意了,“我就说我们小鱼有天赋!衡裕啊,以后多让小鱼唱给你听,就当……放松心情!”
棠小鱼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衡裕笑了,笑得很自然:
“好啊,只要小鱼愿意。”
午饭时,养母的撮合达到了新高度。
“小鱼啊,你看衡裕这么喜欢听你唱戏,你要不教教他?就当……文化交流嘛。”她说,“衡裕,你想学吗?让小鱼教你。”
衡裕看向棠小鱼:“你愿意教吗?”
棠小鱼咬着筷子,耳朵通红。“我……我自己都唱不好,怎么教……”
“没事,就当玩。”养母说,“反正放假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最后在养母的极力促成下,两人饭后去了棠小鱼的房间——名义上是“教唱戏”,实际上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房间里,棠小鱼坐在床边,衡裕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个……”棠小鱼先开口,“你不用理我妈,她就是……就是瞎起哄。”
“我知道。”衡裕说,“但我不介意。”
“不介意什么?”
“不介意她撮合我们。”衡裕说得很平静,“也不介意……她可能想对了。”
棠小鱼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带里跳舞,细小,轻盈,不知疲倦。
“衡裕,”棠小鱼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做朋友,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不用定义,不用承诺,不用面对那些复杂的东西。
“嗯。”衡裕点头,“现在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笑了:“那,老师,开始上课吧。先从什么学起?”
棠小鱼也笑了,心里那点紧张消散了。“先从站姿开始吧。唱戏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老巷子很安静。楼下的养母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哼的是《贵妃醉酒》的调子。
而楼上,一个少年在教另一个少年唱戏。教的人认真,学的人笨拙,但两人都在笑。
笑声穿过老旧的窗棂,飘进秋天的阳光里,像一片金色的叶子,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确实存在过。
窗外,对面的苏家老宅二楼,苏晏舒站在窗前,看着棠小鱼房间的窗户。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但能想象。他的表情很复杂——有点欣慰,有点失落,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身后,苏晏若的声音轻轻响起:“看什么呢?”
苏晏舒吓了一跳,转过身:“没……没什么。”
苏晏若走到窗前,也看向对面。“小鱼那孩子,终于有朋友了。”
“嗯。”苏晏舒闷闷地应了一声。
“你不喜欢那个衡裕?”苏晏若问。
“没有。”苏晏舒说,“他看起来……人还不错。”
“那你在别扭什么?”
苏晏舒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你说小鱼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苏晏若看着弟弟,眼神很深。“这个问题的答案,得他自己去找。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苏晏舒点点头,不再说话。
夕阳西下,巷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两栋老宅,两个窗户,四个人,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在这个秋日的午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养母在楼下,一边择菜一边哼戏,哼到高兴处,还学着甩了甩并不存在的水袖。
一切都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有些缘分像老巷子里的青苔,不起眼,但坚韧,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生长。而最温柔的撮合,不是强行把两个人绑在一起,是创造一个空间,让他们自然地靠近,然后退到一旁,微笑着看阳光怎样照在他们身上。
唱戏的时候,你不是你自己,但反而最像你自己——因为只有在扮演别人的时候,你才敢释放那些被“棠小鱼”这个身份压抑的东西:脆弱,哀伤,以及那种不肯妥协的、对美的执着。而有人觉得这种美“下流”,不是因为它真的肮脏,是因为它太真实,真实到剥开了所有伪装,让人不敢直视。
真正的守护,有时候是别扭的。就像那个站在窗前的少年,他看不惯哥哥唱戏时那种过于投入的美,却愿意为了另一个少年,忍住所有的不适,只为给他鼓掌。因为在他心里,有些人的快乐,比自己的原则更重要。
第十六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