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KCM——共同体 ...
-
病假的第一天,棠小鱼是在观察室的天花板上数裂缝度过的。
不是真裂缝——镜城的建筑质量好得惊人,天花板白得一丝不苟,平整得像冷冻后的牛奶表面。他数的是日光灯边缘那圈细微的光晕,还有通风口栅格投下的阴影线条。一共十七条,从床头延伸到门口,像某种隐形的刻度尺。
衡裕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带着保温盒和一身清晨的凉意。
“我姐做的南瓜粥。”他把盒盖打开,香气飘出来,“还有煎蛋。她说你缺蛋白质。”
棠小鱼坐起来,手臂上的输液针已经拔了,留下一个小小的青紫色针眼。他接过粥碗,温度刚好,南瓜熬得绵软,米粒几乎化开。
“谢谢。”他小声说。
“别谢,快吃。”衡裕在陪护椅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本厚厚的医学书,“吃完量体温、测血压,然后我姐要过来做基础检查。”
很熟悉的流程。棠小鱼低头喝粥,甜咸适中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你今天没课吗?”
“上午的实验课调到晚上了。”衡裕翻着书,头也不抬,“反正医学院的课表跟拼图似的,随时能拆能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棠小鱼知道不是那么简单。KCM的课程管理严格,调课需要层层审批,何况衡裕还是医学院的优等生——优等生的时间表往往更不自由。
“你不用一直陪我……”棠小鱼说,“我真的没事了。”
“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是仪器说了算。”衡裕终于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而且,病假期间必须有监护人陪同观察。你养父母在城北区上班,过来要两小时,我姐就让我代劳了——反正我也算半个医务人员。”
他说得合情合理,但棠小鱼心里那点不安还是没散去。他想起江敛的话,想起备案记录,想起抽屉里那个银色盒子。
“衡裕,”他放下勺子,“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什么问题?”
“脑子。”棠小鱼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总是疼,总是晕,备案反应异常,现在又闹到要请病假……正常人不会这样吧?”
衡裕合上书,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严肃。
“首先,”他说,“‘正常’是个统计学概念,意思是‘符合大多数人的情况’。但统计学不评价对错——一棵长得歪的树,难道就不配活着了?”
棠小鱼愣住。
“其次,”衡裕继续说,“你的症状有医学解释的可能。神经性头痛、焦虑引发的躯体反应、甚至可能是某种尚未被命名的神经特质——这些都需要检查才能确定。在确定之前,别急着给自己贴标签。”
“可是江敛首席他……”
“江敛是公证官,不是医生。”衡裕打断他,“他的职责是维护《准则》体系的稳定,不是诊断你的健康。所以他的话,你听一半就好,剩下一半要留给专业人士判断。”
他说得很平静,但棠小鱼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别全信。
南瓜粥渐渐凉了。棠小鱼重新拿起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粥还是那碗粥,但味道好像淡了一些。
上午十点,衡韵来查房。
她还是那副干练的样子,白大褂一尘不染,金边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量体温、测血压、检查瞳孔反应、又用便携扫描仪扫了一遍脑波。
“数据比昨晚稳定。”她在电子病历上记录,“但基础代谢率还是偏高。你需要静养,不是身体上的,是神经层面的——少思考,少回忆,少给自己加戏。”
这话说得棠小鱼脸一红…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衡韵收起仪器,“病假这两周,你的任务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来医务室报到一次。不准去上课,不准写作业,不准碰任何跟记忆相关的学习内容。明白?”
棠小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衡韵已经转向衡裕:
“你看着他。要是被我发现他偷偷学习,你们两个一起受罚。”
“遵命,长官。”衡裕笑着敬了个礼。
衡韵瞥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但很快又恢复平直。她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门关上后,观察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姐……”棠小鱼斟酌着词句,“好像很严格。”
“她对在意的事都严格。”衡裕重新坐下,“尤其对病人——在她眼里,不遵医嘱等于自我放弃,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那她对你也这样?”
“更狠。”衡裕笑了,“我小时候发烧但不想逃课,怕落下课程,被她按在床上灌药,说‘体温不退别想下床’。后来我学乖了,生病就老实躺着,还能换来她亲手熬的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但棠小鱼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被严厉包裹着的、实实在在的关心。
“你父母呢?”棠小鱼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但衡裕没在意:“很早就分开了。我爸在另一座城市做科研,一年见两次。我妈……在我十岁那年去世了。所以基本上是我姐把我带大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棠小鱼却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戳了一下。
“对不起……”
“不用道歉。”衡裕摇摇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甜蜜,有的苦涩,但都是故事。重要的是,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是不是在同一页上。”
他顿了顿,看向棠小鱼:“就像你备案的那些记忆——如果它们真的是你的故事,那就没什么好抱歉的。如果不是……”
他没说完,但棠小鱼懂那个“如果”后面的意思:
如果不是,那该抱歉的人,就不该是你…
午饭后,衡裕有事离开了一会儿。棠小鱼一个人躺在观察室里,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有点闷。
他爬起来,走到窗边。医务室在三楼,能看到KCM的一部分校园。正午的阳光洒在那些整齐的建筑上,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学生们在广场上走动,像棋盘上按规则移动的棋子。
他的目光落在主教学楼的入口处。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牌匾,上面刻着金色的字。以前匆匆路过时从未仔细看,现在隔着一段距离,反而看清了:
Koinonia College of Mankind Studies
Est. 2147(人类共同体学院)
Koinonia?棠小鱼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古希腊语,衡裕后来告诉他,意思是“共同体、共享”。
人类共同体学院。名字听起来很宏大,很美好——强调全球视野与社会关怀,以人文社科为核心,培养的是能“理解人类、服务人类”的人才。
可这样一所学院,为什么教的是如何修改记忆?为什么有《甜蜜记忆准则》这样的课程?为什么连备案时提取什么记忆,都要按标准模板来?
共同体...共享…
共享什么?共享被修剪过的、符合标准的、甜蜜的记忆吗?
棠小鱼忽然觉得有点冷。他关上窗,回到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门开了,时雨走了进来。
“听说——你光荣病休了。”他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苹果和橙子,补充维生素。”
棠小鱼坐起来:“时雨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
“实验做完了,过来看看你。”时雨拉过椅子坐下,目光在棠小鱼脸上扫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衡韵怎么说?”
“静养两周,不许学习。”
“那挺好。”时雨笑了,“趁这个机会,把脑子清空一下。塞得太满会死机。”
他说得轻松,但棠小鱼注意到,时雨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比平时更深。
“你最近很忙吗?”棠小鱼问。
“嗯,毕业课题到了关键阶段。”时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开始削皮,“记忆原型师的专业,你知道的——要在虚构和真实之间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他的手指很稳,苹果皮连成一条均匀的螺旋,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时雨哥,”棠小鱼忽然问,“你觉得……KCM怎么样?”
时雨削皮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看到主楼上的学院全名,有点好奇。”棠小鱼斟酌着词句,“‘人类共同体学院’,听起来很理想化。可我们学的东西,好像跟‘共同体’没什么关系?”
时雨继续削皮,苹果皮越垂越长。
“Koinonia,”他轻声念出那个词,“古希腊城邦里,这个词指的是一种特殊的友谊——不仅是感情上的亲近,更是财产、资源、甚至命运的共享。有点像……捆绑在一起,同生共死。”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棠小鱼:“但后来这个词被泛化了。现在提到‘共同体’,人们想到的是‘一致’‘和谐’‘没有冲突’。可真正的共同体,不是没有冲突,而是能在冲突之后,还能坐在一起分一个苹果。”
棠小鱼接过苹果,果肉雪白,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所以你觉得,”他咬了一口,“学院的名字和实际教的东西,有矛盾?”
“不是矛盾,是……侧重点不同。”时雨用纸巾擦着水果刀,“学院教的是如何在一个已经存在的‘共同体’里生存。而那个共同体的规则,就是《准则》。你可以质疑规则,但在你有能力改变规则之前,得先学会遵守规则——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遵守。”
这话说得很现实,现实得有点残酷。
“那如果……”棠小鱼小声问,“如果永远都改变不了呢?”
时雨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古井。
“那就想办法成为制定规则的人。”他说,“或者,找到那些跟你一样,觉得规则有问题的人——真正的Koinonia,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棠小鱼的肩膀:“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时候脑子也需要放空,才能装进真正重要的东西。”
时雨离开后,棠小鱼慢慢吃完那个苹果。果肉很甜,汁水充沛,但他尝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像某种未成熟的酸涩,藏在甜蜜的表皮之下。
傍晚,衡裕回来了,还带了晚饭。
“我姐炖的鸡汤。”他把保温桶打开,香气瞬间充满整个房间,“她说你需要补气血。”
棠小鱼接过碗,汤色清亮,表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鸡肉炖得酥烂,还加了枸杞和红枣。
“你姐……对我太好了。”他轻声说。
“她是对病人好。”衡裕也盛了一碗,在他对面坐下,“在她眼里,病人不分亲疏,只分‘遵医嘱’和‘不遵医嘱’。你属于前者,所以待遇优厚。”
棠小鱼喝了一口汤。温热鲜美的液体滑进胃里,暖意向四肢蔓延。他忽然想起时雨削的那个苹果,想起“共同体”这个词,想起自己那些真真假假的记忆。
“衡裕,”他放下碗,“你觉得,什么样的记忆……才值得被记住?”
衡裕想了想:“能让你成为现在的你的记忆。”
“那如果……现在的我并不好呢?”
“那就记住那些让你想变得更好的记忆。”衡裕说得很自然,“记忆不是奖状,只贴光荣事迹。它更像……地图。上面有走过的路,有摔过的跤,有迷过路的岔口。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让你知道现在站在哪里,以及,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棠小鱼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给衡裕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这个总是看起来有点痞、有点随性的医学院学长,说起这些话时,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读某种誓言。
“可是《准则》说,”棠小鱼轻声反驳,“痛苦的记忆需要被修改或删除。因为那些记忆‘阻碍个人发展’。”
“那是《准则》的说法。”衡裕也放下碗,“医学的说法是:疼痛是身体的警报系统。如果你每次疼都吃止痛药,而不去查为什么疼,那警报系统就废了——下次真有危险,你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记忆也是一样。如果一疼就删,一苦就改,那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疼和苦在提醒你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镜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颗被人为排列好的星星。
“有时候我在想,”棠小鱼看着那些灯火,“镜城这么完美,这么干净,这么……符合标准。可为什么住在这里的人,还是要修改记忆?如果这个地方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需要被忘记的痛苦?”
衡裕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你知道KCM主楼上的学院全名吧?”他背对着棠小鱼说,“Koinonia College of Mankind Studies。我大一入学时,开学典礼上,校长花了半小时解释这个词:共同体、共享、人类命运相连。”
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但后来我学到一件事:太强调‘共同’的地方,往往最忽视‘个体’。因为要保持一致,要保持和谐,要保持那个完美的共同体形象,就必须修剪掉所有不合规格的枝丫。”
“包括记忆?”
“尤其是记忆。”衡裕说,“因为记忆定义了我们是谁。如果连记忆都能被标准化,那‘个体’和‘共同体’之间,就再也没有冲突了——因为所有人都变成了共同体的一部分,分不清彼此。”
这话说得棠小鱼心里发凉…
“所以……”他艰难地问,“我们学的这些东西,其实是在……消灭自己?”
“是在学习如何在一个消灭个体的系统里,尽可能保留一点自己。”衡裕走回床边坐下,表情很平静,“这听起来很悲哀,但现实就是这样。要么被系统完全同化,要么学会在系统的缝隙里呼吸——第三条路,往往要付出很大代价。”
棠小鱼想起时雨说的“走钢丝”,想起江敛审视的目光,想起自己那些必须修改的作业。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衡裕看着他,眼神软了下来。
“先养好身体。”他说,“健康是所有选择的前提。然后,一点一点地,弄清楚哪些是你愿意妥协的,哪些是你死也要守住的。这个过程会很慢,会很难,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棠小鱼的头:“但你不是一个人。至少,在弄清楚之前,有我姐的鸡汤,和我的监督。”
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棠小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
汤还是温的,枸杞的甜味和鸡肉的鲜味混合在一起,暖得让人想哭。
也许真正的共同体,从来不是一群完美的人聚在一起,而是一群有缺陷的人,在彼此的裂缝里看见光,然后说:哦,原来你也在这里。原来你也疼过,怕过,伪装过,但你还愿意相信,有些东西比完美更值得追求。
而成长最残酷的一课,是发现世界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天花板——你看得见外面的天空,却永远撞不出去。但最温柔的一课,是发现天花板上映着另一个人的倒影,他也在抬头看,也在寻找裂缝。
第八章(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