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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神谕的新编 ...


  •   底比斯的清晨带着尼罗河旱季特有的清冽,阿蒙神庙的方尖碑在初阳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支蘸满金粉的笔,在沙地上书写着无人能懂的谶语。纳菲尔泰丽披着镶金边的绯红色斗篷,站在神庙第二重回廊的阴影里,怀里的塞提正用小手揪着她斗篷上的流苏,蓝眼睛里映出纳菲尔泰丽绝美的脸。
      今天是雅赫摩斯下令举行 “神谕重述” 仪式的日子。自喜克索斯余孽被肃清后,这位新王似乎觉得还不够稳固,便将目光投向了神庙 —— 古埃及最强大的统治工具,除了军队,便是神权。
      “王后娘娘,法老已在主殿等候。” 侍卫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低着头,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这些日子,纳菲尔泰丽亲手射杀喜克索斯首领的事早已传遍王宫,连最桀骜的侍卫看她时,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忌惮。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抱着塞提往主殿走去。七个月的婴儿已经很沉了,她的手臂有些发酸,却舍不得交给乳母 —— 经历过绑架事件后,她几乎片刻不离地守着儿子,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是安全的。
      主殿里早已挤满了人。贵族们穿着节日的盛装,祭司们披着雪白的亚麻长袍,分列两侧,中间的通道上铺着崭新的红毯,一直延伸到阿蒙神像前。雅赫摩斯站在神像下,穿着比登基时更华丽的金礼服,红白双冠上的孔雀石在灯光下闪着幽光,侧脸在神像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肃穆。
      看到纳菲尔泰丽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塞提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向大祭司伊姆霍特普:“可以开始了。”
      伊姆霍特普举起弯曲的权杖,杖顶的金太阳在火光中闪烁。他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以阿蒙神之名,以万神之王的旨意,今日吾等在此重述神谕,为第十八王朝正名,为上下埃及祈福!”
      贵族们齐刷刷地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站在雅赫摩斯身侧,看着这庄严的场面,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 几个月前,她还在卡摩斯的囚室里挣扎,而现在,却以 “王后” 的身份,站在这里听着祭司念诵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神谕”。
      “往昔,埃及深陷分裂,豺狼当道,百姓流离。” 伊姆霍特普的声音陡然拔高,权杖指向殿外,“阿蒙神见此惨状,悲悯之心油生,遂遣神女纳菲尔泰丽降临尼罗河畔,以金发为引,以蓝眼为示,昭示新生。”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微微一颤。神女?她想起自己穿越时摔在沙漠里的狼狈,想起被雅赫摩斯当作工具时的屈辱,想起卡摩斯铁链上的冰冷 —— 那些不堪的过往,在祭司的口中,竟成了 “神的昭示”。
      “此女纳菲尔泰丽,非尘世凡胎,乃阿蒙神为新王朝法老送来的配偶。” 伊姆霍特普的目光转向纳菲尔泰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她于战火中孕育神嗣,于危难中守护埃及,其血脉与法老雅赫摩斯相融,其子女将如尼罗河水般绵延不绝,统治埃及千年万载!”
      “千年万载!” 贵族们齐声附和,声音震得大殿的彩绘玻璃嗡嗡作响。
      纳菲尔泰丽看着那些脸上写满敬畏的贵族,看着雅赫摩斯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看着怀里塞提懵懂的蓝眼睛 —— 这个卡摩斯的儿子,此刻竟被神谕说成是 “与雅赫摩斯相融的血脉”,将来要 “统治千年”。
      一股难以抑制的荒诞感突然涌上心头,像气泡在胸腔里炸开。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雅赫摩斯的眉头猛地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伊姆霍特普的念诵戛然而止,苍老的脸上写满错愕;贵族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纳菲尔泰丽?” 雅赫摩斯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他不明白这个一向谨慎的女人,为何会在如此庄严的场合失态。
      纳菲尔泰丽连忙收敛笑容,低下头,肩膀却还在微微颤抖。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这场景太过讽刺 ——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一个连论文都差点没通过的普通人,竟然成了古埃及神明 “送来的配偶”,她的儿子还是前朝法老的要 “统治千年”?
      如果穿越前的自己能看到这一幕,恐怕会笑到打滚吧。
      “臣妾失仪了。” 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庄重,眼底却还残留着笑意,“只是听到神谕如此眷顾,一时激动,望法老和众神恕罪。”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在众人看来,“神女” 听到自己和子女被神谕称赞,失态发笑也属正常。雅赫摩斯的脸色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宽容的笑意:“神谕所言,皆是天意。你不必拘谨。”
      伊姆霍特普也松了口气,清了清嗓子,继续念诵:“…… 故,阿蒙神谕示:凡不敬王后纳菲尔泰丽者,不敬神嗣塞提者,皆为逆天而行,必遭天谴;凡追随法老雅赫摩斯,拥护神后与神嗣者,必蒙神恩,福寿绵长……”
      纳菲尔泰丽不再听下去。她的目光落在阿蒙神像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神像的黑曜石眼睛仿佛正俯瞰着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她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那些石碑,上面刻满了类似的神谕,当时的她只当是古埃及人愚昧的迷信,是法老巩固统治的手段。可现在,她成了这些 “迷信” 的主角,成了石碑上那个被神化的 “神后”。
      历史果然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而她,就是雅赫摩斯手里最趁手的那支笔。
      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卡摩斯是暴君,喜克索斯人是异族,而他雅赫摩斯,是 “顺应神意” 的拯救者。她这个 “神使” 的身份,恰好能填补这个空白 —— 神送来的配偶,诞下的自然是神认可的继承人,哪怕这个继承人身上流着前朝暴君的血。
      “千年万载” 的谎言,不过是为了让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和百姓相信,第十八王朝不是昙花一现,而是神注定的永恒。
      纳菲尔泰丽低头看着怀里的塞提,小家伙似乎被大殿里的气氛吓到了,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小脑袋往她怀里钻。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卷入权力的漩涡,先是卡摩斯的 “神嗣”,如今又成了雅赫摩斯 “千年统治” 的象征。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这些所谓的 “神谕” 和 “天意” 牢牢捆绑。
      而她自己,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竟然成了这一切的注脚。
      仪式结束后,贵族们簇拥着雅赫摩斯离开,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 “神谕圣明”“法老万岁”。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走在人群后面,听着那些狂热的赞美,只觉得无比疲惫。
      “你似乎对神谕不太满意?” 雅赫摩斯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等在回廊尽头,目光里带着探究。
      纳菲尔泰丽摇摇头:“法老说笑了,神谕如此眷顾,臣妾感激不尽。”
      “是吗?” 雅赫摩斯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刚才看到你笑了。你在笑什么?笑神谕荒诞,还是笑朕自欺欺人?”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敏锐。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湛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法老,臣妾笑的是自己。笑自己何德何能,竟能得阿蒙神如此厚爱,笑自己的儿子,还在襁褓中就被赋予如此重任。”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发笑的原因,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
      雅赫摩斯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倒是坦诚。不过,神谕虽由人述,其意却由天定。王后,你要记住,从你成为神使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和埃及绑在了一起,和朕的王朝绑在了一起。”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事实。
      纳菲尔泰丽没有回答。她知道,雅赫摩斯说得对。无论她是刘安章还是纳菲尔泰丽,无论她是否相信这些神谕,她都已经成了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成了第十八王朝合法性的基石。
      夕阳的余晖透过回廊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看着雅赫摩斯离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金碧辉煌的神庙像一个巨大的舞台,而她,是那个被迫穿上华服、念着别人写好台词的演员。
      台下的观众是古埃及的百姓和贵族,是历史的尘埃,而剧本的名字,叫《神谕的新编》。
      她低头吻了吻塞提柔软的头发,小家伙已经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温暖。
      “没关系。” 她低声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在安慰这个被神谕包裹的孩子,“无论他们说什么,我们只要好好活下去就好。”
      活下去,看着这所谓的 “千年王朝” 如何开始,如何走向未知的未来。
      活下去,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注脚,见证这段被自己意外改写的历史。
      回廊外的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像在为这场荒诞的仪式伴奏。纳菲尔泰丽抱着塞提,一步步走出神庙,绯红色的斗篷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道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的裂痕,神秘而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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