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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渡川的视角 ...
我叫渡川,今年二十九岁,瓴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身份,配得上警校优秀毕业生的履历,配得上办公室里那面挂满锦旗的墙,也配得上同事们私下里叫的那声“渡队”。但我自己知道,这副看似光鲜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副千疮百孔、冰冷疲惫的灵魂。
我的父亲,渡明远,一名当了二十三年缉毒警的男人,死在我二十五岁那年夏天。和毒贩搏斗,身中十三刀。尸检报告我偷偷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里。两刀刺穿左心室,一刀擦着主动脉过去。他们送来他的遗物,一个不大的盒子,里面是八枚三等功奖章,四枚二等功奖章,一等功牌。每一枚都沉甸甸的,背后对应着他身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一次在阎王殿门口的徘徊。最后那次,他没回来。就是那次一等功。
我的母亲,叶婉清,瓴城中心医院总护士长,死在我二十四岁那年冬天。新冠疫情爆发,她第一批报名去了前线,再也没能回来。感染,重症,抢救无效。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只接到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和一枚“烈士”勋章。她走的时候,我刚从警校毕业,穿上警服还不到一年。她没能看到我授衔,我也没能让她享一天清福。
父母皆为国捐躯,听起来悲壮,可留给我的是什么?是空荡荡的家,是逢年过节无处可去的孤寂,是深夜里一次次从血淋淋的噩梦中惊醒的冷汗,是肩膀上骤然压下的、名为“英烈之后”的沉重枷锁,和必须“不负父母之名”的无形鞭策。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破案机器。不近人情,不苟言笑,破案率奇高,手段偶尔游走于灰色地带。我用繁忙到窒息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一桩又一桩血腥罪恶麻痹内心的空洞。我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条阴暗巷弄,熟悉人性最龌龊的角落,熟悉鲜血喷溅的弧度和尸体腐败的气味。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全部了一个顶着光环、内心荒芜、与罪恶共舞的孤魂野鬼。
直到,“7·15”系列杀人案,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我赖以生存的、冰冷的平衡。
十三起。毫无关联的受害者,毫无规律的作案时间地点,毫无逻辑的杀戮手法。唯一的共同点,是现场都被布置得极其“整洁”,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以及,每个死者身边,都留有一张打印的卡片,上面是手写体的《诗经》句子,墨迹新鲜,却查不到任何来源。
恐慌像瘟疫般在瓴城蔓延。上头压力如山倒,限期破案的死命令一道接着一道。局里成立了联合专案组,抽调各部门精英,也包括我这个“擅长啃硬骨头”的重案组长。
然后,我见到了他。
顾临渊。
他是在专案组第三次案情分析会上出现的。没有事先通知,没有隆重介绍,就那么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进来。
一身挺括的黑色长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峻峭。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刀削,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却也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的疏离感。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气息精干、面无表情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系统内的人。
“部里特派顾问,顾临渊。负责此案侦破指导。”局长简单介绍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恭敬和一丝无奈?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部里来的?这么年轻?顾问?指导我们破案?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冷眼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他身上的气场太强,哪怕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无声地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不是久居上位者的官威,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混合着硝烟、鲜血和某种铁锈般的凛冽气息。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手握权柄、并且习惯发号施令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我的第一反应是反感。极强的反感。又是一个空降的、不知所谓的“上面的人”,带着审视和评估的目光,来对我们这些在一线泥潭里打滚的人指手画脚。他懂什么?懂受害者家属的绝望?懂我们没日没夜排查蹲守的辛苦?懂面对这种毫无头绪的恶性案件时,那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果然,在听取了初步汇报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起伏,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
“现有侦查方向,效率低下,浪费资源。”
“现场勘查报告,遗漏关键痕迹三点。”
“对凶手心理侧写,停留在教科书层面,毫无价值。”
“三天内,我要看到新的、有效的进展。”
毫不留情,一针见血,将我们之前近一个月的工作几乎全盘否定。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老刑警的脸色已经相当难看。
我捏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怒火在胸腔里升腾,但更多的是被冒犯的冰冷。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
轮到我汇报我所负责的线索排查情况时,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客观,但或许还是泄露出了一丝压抑的硬邦邦。我陈述了排查的困难和目前陷入的僵局,没有夸大,也没有掩饰无力。
他听得很仔细,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要剖开我的皮肉,直接审视内里的思维回路。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所以,你的结论是,这条线断了?”
“目前看,是的。缺乏有效切入点。”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缺乏切入点,就创造切入点。”他淡淡地说,目光转向白板上受害者之间的关系图,“用凶手的逻辑去思考,而不是用警察的逻辑。他选这些人,不是随机。你们没找到关联,是因为关联不在表面。”
“顾顾问有什么高见?”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那点嘲讽,几乎没加掩饰。
他似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没有什么情绪,却让我心头莫名一凛。
“高见没有。”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受害者信息旁,快速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职业习惯、生活轨迹节点、近期异常消费、网络匿名活动。“查这些。交叉比对。72小时。”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局长:“我需要一个熟悉本地情况、思维不受常规束缚的搭档,全程跟进。就他吧。”他抬手指了指我。
我愣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局长看向我,眼神复杂:“渡川,你配合顾顾问工作。一切听顾顾问指挥。”
“我……”我想拒绝。跟在这个眼高于顶、咄咄逼人的空降顾问身边?简直是折磨。我也觉得他总是自以为是,只在乎自己的意见。但我来我才知道是我错了。
“有意见?”顾临渊看向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出我有些僵硬的、带着抗拒的脸。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知道,我没有选择。这是命令。
“没有。”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散会。”顾临渊不再看我,转身率先走了出去。
我坐在原地,感觉胸口堵着一团冰冷的火。搭档?呵。我看是监工还差不多。
深渊旁,第一次对视。我看到的,是冰冷、傲慢、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看到的,大概是一个满身是刺、桀骜不驯、需要被“敲打”的刺头下属。
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这个让我第一眼就反感到极点的男人,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照亮我无边深渊的唯一一束光,也成为我情愿以命相托、以余生相付的归途。
和顾临渊“搭档”的日子,比我预想的更糟糕,也更奇特。
他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或者说,破案机器。精力旺盛得可怕,思维敏捷得近乎妖异,对细节的洞察力令人发指。他可以对着浩如烟海的监控录像看上一整天,不放过任何一帧可疑画面;他可以仅凭现场几张照片和枯燥的数据报告,勾勒出凶手大致的行动轨迹和心理画像;他提出的侦查方向往往剑走偏锋,初听觉得荒谬,细想却直指核心。
但他也冷漠、强硬、不近人情到了极点。他不关心过程,只要结果;他不接受借口,只看效率;他下达指令简洁明确,不容置疑,更不会解释原因。跟他一起工作,压力巨大,时刻绷紧神经,因为你不知道他下一秒会指出你哪个疏漏,或者提出什么匪夷所思的要求。
我们之间的冲突几乎是必然的。我习惯了在规则内寻找突破,必要时游走边缘;他则似乎有一套自己更高阶、更不容动摇的行为准则。我认为某些侦查手段过于冒险,容易打草惊蛇;他觉得按部就班是浪费时间,贻误战机。我试图用本地人情关系和经验辅助判断;他只相信逻辑、证据和冰冷的推理。
争吵,冷战,互不相让。会议室里常常只剩下我们俩对峙的声音,其他人噤若寒蝉。他骂我“迂腐僵化”,我讽他“刚愎自用”。我们都看对方不顺眼到了极点。
直到第四起模仿作案发生,一名年轻的女性律师在家中被杀,现场同样留下了《诗经》卡片。而就在案发前四十八小时,我曾根据一条模糊线索,建议对该区域加强便衣巡逻,但被顾临渊以“线索价值低、容易暴露”为由否决了。
看到受害者照片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那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刚打赢一场公益官司,前途光明。如果如果当时采纳了我的建议,会不会……
“这就是你要的效率?!”在又一次案情分析会上,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现场照片摔在顾临渊面前,声音因愤怒和压抑的痛苦而嘶哑,“一条人命!就因为你的一句‘价值低’!”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我,又看看顾临渊。
顾临渊坐在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我,看着那些散落的、血腥的照片。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破案不是做慈善,感情用事只会害死更多人。你的建议基于不完整信息,盲目布控只会让凶手警觉,转移目标,或者杀更多人灭口。”
“所以就该用概率去赌别人的命?!”我几乎是在低吼。
“所以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终的结果。”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十足。他捡起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扔回桌上,目光锐利地钉住我,“渡川,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抓住凶手,阻止下一个受害者,不是在这里为已经无法挽回的事情发泄无用的情绪。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趁早脱了这身警服。”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最痛的地方。不是为了发泄情绪,是那鲜活的生命,本可以我父亲牺牲时,他们是不是也这么“冷静”地计算过代价?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克制住一拳挥到他脸上的冲动。眼睛涩得发疼,但我仰着头,不肯露出一丝脆弱。
“顾顾问说得对。”我听到自己冰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我失态了。我会调整心态,继续工作。”
说完,我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会崩溃。
那之后,我和顾临渊的关系降到了冰点。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再无他话。我更加拼命地投入调查,几乎不眠不休,用近乎自虐的方式麻痹自己。我知道他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我无法接受那种冰冷的、将人命置于天平上衡量的逻辑。那让我想起父亲勋章后的伤疤,想起母亲空荡荡的墓碑。
直到那天深夜,我独自在办公室核对一份边缘证人的口供,试图从中找到被忽略的细节。连日的疲惫和心力交瘁终于压垮了我,胃部传来熟悉的、尖锐的绞痛,胃病又犯了。我疼得冷汗直冒,蜷缩在椅子上,几乎动弹不得。
就在我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被放在了我手边。我艰难地抬头,看到了顾临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就站在我桌旁,手里还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药瓶也放在桌上,淡淡说了句:“胃药。吃了。”
我愣住,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等着我喂你?”他眉头微蹙,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那双总是锐利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疼痛让我无暇多想,我拿起药,就着温水吞下。温热的水流和药效让剧烈的绞痛稍微缓解了一些。
“谢谢。”我低声道,声音有些虚弱。
顾临渊没应声,只是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拿起我摊在桌上的那份口供笔录,看了起来。他没有问我怎么样,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旁,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我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深沉。
过了许久,疼痛基本消退,我靠着椅背,疲惫地闭上眼睛。却听到顾临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你父亲的事,你应该刚开始是接受不了吧。但你为了不在想这些事才开始用案件麻痹自己的吧?”
我猛地睁开眼,看向他。他依旧看着那份笔录,侧脸在台灯下显得轮廓分明,表情平静无波。
“他是个英雄。”顾临渊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但英雄的牺牲,不该成为绑住后人的枷锁,更不该是莽撞行事的理由。”
我的心脏狠狠一缩。他调查过我?还是……我简直不敢想。
“愤怒和愧疚是动力,但控制不好,就是致命的破绽。”他终于转过头,看向我,目光深邃,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锐利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沉重的平静,“凶手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手下留情。想抓住他,想阻止下一个‘渡明远’或‘叶婉清’出现,你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活下来,并且变得更强大。”
他的话,没有安慰,没有同情,甚至依旧带着冷硬的训诫意味。可不知为什么,却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我强撑多日的、坚硬冰冷的外壳,精准地扎进了我心底最血淋淋、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他不懂,想说我不是被枷锁绑住可所有的话语,都在他那种洞悉一切、却又奇异地不带评判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猛地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我的狼狈。可滚烫的液体还是不争气地滑出眼眶,砸在冰冷的桌面上。
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顾临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手中的笔录,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但他也没有离开,就这么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背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情绪渐渐平复,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的茫然。药效发挥了作用,胃部的疼痛消失了,但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依旧在冷风中呼啸。
“那个建议,”顾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默,“我当时否决,不是因为不重视。是因为我们内部通讯可能被监听,凶手在挑选‘观众’。你的直觉没错,区域是对的,但方式会暴露我们。”
我愣住了,缓缓转过头看他。他依旧看着笔录,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所以你早就怀疑内部有问题?”我的声音沙哑。
“只是推测,需要验证。”他淡淡道,“现在,验证了。”
我瞬间明白了。他之前的强硬、独断,甚至不惜与我激烈冲突,或许都是一种伪装,一种对潜在威胁的试探和迷惑。而他刚才那番关于我父母的话,或许也不是简单的调查结果,而是一种更深的洞察。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巨震。我看着眼前这个冷硬如铁的男人,第一次发现,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藏着的可能不仅仅是傲慢和权威,还有我无法想象的复杂、沉重,以及一种近乎残酷的守护方式。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声音干涩。
顾临渊终于放下手中的笔录,看向我。他的目光在我哭过、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你面对的是什么。也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选的搭档,不能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那个空水杯。“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七点,我要看到新的排查方案。”
然后,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无法回神。耳边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我选的搭档,不能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器。”
不是“上级指定的”,是“我选的”。不是苛责,而是一种古怪的认可,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期待的严苛?
心里的那个空洞,似乎依然在,但呼啸的冷风,好像微弱了那么一丝。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从裂缝中艰难地渗了进来。
光,原来不仅可以灼人,也可以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以这样一种笨拙、冷硬、却无比真实的方式,尝试着去烘干那些潮湿冰冷的角落。
尽管,那束光本身,看起来也像是从无边黑暗中挣扎而出,带着一身洗不净的霜雪与尘埃。
“7·15”系列杀人案最终告破,凶手落网,证据链完整。那是一个拥有极高智商和反社会人格的心理学博士,通过精心挑选受害者、布置仪式化现场、留下《诗经》线索,完成他心目中所谓的“社会净化实验”和“行为艺术”。他甚至在警方内部有眼线,这也是前期侦查屡屡受阻的原因之一。
破案过程惊心动魄,数次与死神擦肩。我和顾临渊的关系,在一次次生死边缘的并肩作战、默契配合,以及那些无声的维护与担当中,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
我们依旧会争吵,为某个细节,为某种手段。但争吵不再是为了对抗,更像是两种不同思维方式的激烈碰撞,最终往往能磨砺出更接近真相的火花。我依旧觉得他霸道专断,不近人情,但开始理解他决策背后那些更深层的考量和不得不承受的压力。他依旧觉得我固执己见,感情用事,但似乎也默认了我某些基于经验和直觉的“野路子”偶尔能发挥奇效。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他冷硬外壳下的另一面。
我看到他在案情取得突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如鹰的光芒。
我看到他在确认内鬼、并亲手将其制伏时,脸上那混杂着冷酷、失望和一丝疲惫的复杂神情。
我看到他在医院看望因公负伤的年轻警员时,虽然只是站得笔直,说了句“好好养伤”,但离开时,却特意嘱咐医生用最好的药。
我看到他面对受害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诉时,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以及转身后,点烟时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几乎不在人前抽烟。
我看到他在庆功宴上,被众人敬酒时,只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目光却隔着喧嚣的人群,落在我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们依旧很少交流工作之外的事情。但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和默契,却在血与火、生与死的淬炼中,悄然滋生。我们可以放心地将后背交给对方,可以在一个眼神中明白对方的意图,可以在绝境中,毫不怀疑对方会拼死来援。
案件结束后,顾临渊的特别顾问任期也到了。上面有意调他去更重要的岗位,或者回部里。我以为,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集,就会像大多数专案组合一样,随着案件终结而解散,人海茫茫,再无瓜葛。
直到那个傍晚,他开车来到我家楼下。那个我父母留下的、空旷冷清得不像家的“家”。
我打开门,看到他倚在车边,指间夹着烟,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风尘仆仆,像是刚从什么棘手的事情中脱身。
“有事?”我站在门口,问。心里有些莫名的忐忑。
他掐灭烟,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熟悉的、凛冽的气息。
“我要走了。”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哦。”我应了一声,垂下眼睫,掩去心底那丝骤然涌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一路顺风。”
沉默了几秒。晚风吹过,带着初夏的燥热。
然后,我听到他说:“渡川,跟我走吧。”
我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他的目光沉静而深邃,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在这里,浪费了。”他言简意赅,目光扫过我身后冷清的门廊,“你的能力,不该困在按部就班的案子里。你心里的火,也没熄灭。”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那里,有更复杂的局面,更危险的敌人,也更需要像你这样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千层浪。是什么样的人?满身伤痕、内心荒芜、与罪恶纠缠不清的人?
“为什么是我?”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顾临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回答。最终,他只是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搭档。而你,我观察过,也一起拼过命。够了。”
理由简单,直接,近乎功利。可不知为什么,我却从他平静的语气下,听出了一丝更深的东西。是认可,是邀请,也是一种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就此陌路的牵引。
我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我犹豫、挣扎、又隐隐透着渴望的脸。离开这里?离开熟悉的警队,离开按部就班却也相对“安全”的生活,跟着这个神秘、强大、也危险重重的男人,去面对未知的、更黑暗的深渊?
理智告诉我,这很疯狂。我刚从一场大案中挣扎出来,身心俱疲。父母皆因“危险”而离去,我难道还要主动跳进另一个更深的漩涡?
可是心里那簇被他无意中点燃、又被现实压抑下去的火苗,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窜动起来。我真的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吗?用忙碌麻痹自己,在规则内打转,眼睁睁看着类似父母那样的悲剧可能再次发生,却无能为力?我真的甘心就此沉沦在这片冰冷的荒原里,直到被时光磨去所有棱角和热血?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强大,危险,看不透。但他也真实,坚硬,会在绝境中拉住你的手,会在你需要时递上一杯水和胃药哪怕态度恶劣,会认可你的价值,哪怕方式别扭。他像一柄淬炼过的绝世凶刃,危险,却也纯粹。跟着他,或许前路遍布荆棘,生死难料,但至少不会是死水一潭。
“去做什么?”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做你该做的事。”顾临渊回答,目光锐利如初,“用你的方式,守护你想守护的东西。当然,前提是,听我指挥。”
还是那样霸道。可我竟不觉得反感了。
夕阳的余晖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与他冷硬的气质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也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渊,既令人望而生畏,又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脑海里闪过父母牺牲时的噩耗,闪过这些年独自挣扎的冰冷日夜,闪过“7·15”案中那些无辜受害者的脸,也闪过与他并肩时,那种久违的、血脉贲张的活着的感觉。
深渊很黑,前路未卜。
但至少,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面对。
至少,这一次,有人对我说:“跟我走。”
我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冰冷、彷徨、犹豫,连同对未知的一丝恐惧,缓缓吐出。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很轻,却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从此,我渡川的命运,与顾临渊这个名字,紧紧捆绑在了一起。从一个案子的搭档,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生死与共、荣辱相系的同行者。
我们从瓴城血腥的刑案现场,走向更广阔、也更黑暗的舞台。国际犯罪组织,隐秘的生物实验,尘封的历史谜团,牵扯国家安全的巨大阴谋。一桩比一桩凶险,一次比一次接近死亡的边缘。
我们争吵,磨合,彼此拯救,也彼此成就。我见识了他更多不为人知的一面。他的果决狠辣,他的缜密布局,他深藏心底的过往与软肋,以及偶尔流露出的、极淡的疲惫与孤独。他或许也看到了我更完整的模样。我的偏执与柔软,我的伤痛与坚韧,我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与渴望。
在一次次生死关头,他将我从绝境拉回;在无数个疲惫不堪的深夜,我们背靠背短暂休憩,分享一支烟或一杯劣质咖啡;在异国他乡的星空下,我们讨论案情,也偶尔会说起无关紧要的琐事;在身负重伤、意识模糊时,我听到他在我耳边低吼“撑住”,感受到他抱着我奔跑时,胸膛传来的、急促却沉稳的心跳。
不知不觉间,那道最初只是裂缝中透出的微光,变成了我生命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它依旧不温暖,甚至常常灼人,但它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烘干了我心底那些经年不化的寒冰。
我不知道这束光能照亮多久,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深渊要跨越。但我知道,从答应跟他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深渊旁,有他并肩。
长夜路,有他执灯。
此身如渡,此心向渊。
而那个名唤顾临渊的深渊,早已成为我甘心沉溺、不愿醒来的,人间归处。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我们携手揭开了灰塔的真相,与“钥匙”计划的阴影搏斗,在地底直面古老的威胁,在生死线上反复徘徊。我们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也最终赢得了喘息之机,和属于彼此的、来之不易的平静。
如今,我们住在西山的老宅里。院子里有他为我种的樱花,有我们捡来的流浪猫煤球。他依旧忙碌,但会尽量回家吃饭。我学着打理花草,研究菜谱,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
我们很少提起过去那些血腥和黑暗。但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每一次十指相扣的瞬间,每一个在院子里并肩看日落的黄昏,都是对过往所有伤痛与别离最沉默的祭奠,也是对当下这份平凡幸福最珍重的确认。
我叫渡川。曾迷失于漫长黑夜,孑然一身,心如荒原。
幸而,深渊之畔,遇见了他。
从此,暗夜有灯,风雨有棂,漂泊有岸,余生有依。
他是我的长官,我的搭档,我的铠甲,我的软肋。
是我跨越所有绝望与冰冷,最终抵达的,心之所向,身之归处。
我是渡川。
临渊而行,终得渡我。
(渡川的视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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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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