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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番外·朝暮 ...
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周,顾临渊就有些反常。
倒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他看渡川的眼神里,多了些比平时更深的、难以捉摸的东西。有时渡川半夜醒来,会发现顾临渊并未睡着,只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静静地凝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深海,又仿佛酝酿着无声的风暴。当渡川迷迷糊糊看回去时,他又会若无其事地闭上眼,或者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睛,低声说“睡吧”。
渡川问过两次,是不是有什么任务或者烦心事。顾临渊只是摇头,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说“没事”。可那眼底的幽深,分明写着“有事”。
直到纪念日当天清晨。
渡川是被落在眼睫上的轻吻弄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顾临渊已经穿戴整齐,正俯身看着他。窗帘拉着,只有一线晨光透入,勾勒出顾临渊挺拔的轮廓。
“醒了?”顾临渊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渡川下意识地往他手心蹭了蹭,像只寻求抚摸的猫,“几点了?你要出门?”
“还早。”顾临渊答非所问,指尖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今天有没有安排?”
渡川眨了眨眼,混沌的脑子慢慢清醒。对了,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其实记得,几天前就偷偷翻过日历,还在心里盘算过。但他没告诉顾临渊,因为觉得顾临渊大概不记得这个人连自己的生日都时常忽略,更别提这种需要浪漫细胞的纪念日。渡川甚至做好了自己悄悄准备一点小惊喜,晚上再不经意提起的打算。
“没什么特别安排。”渡川含糊道,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顾临渊看着他睡眼惺忪、头发微乱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直起身,走到窗边,“唰”一下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霎时间,大片明媚却不刺眼的晨光涌了进来,盈满一室。渡川被光线晃得眯了眯眼,等适应了亮度看向窗外,却愣住了。
他们卧室的窗户正对着后院。此刻,后院那片原本种着耐阴植物的角落,模样全变了。不知何时,那里竟立起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花房。花房不大,造型简约流畅,在晨光下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里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种渡川叫不出名字的绿植和花卉,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其中一片区域,赫然是几株长势极好的、渡川最喜欢却总也养不好的、某种珍稀的月白色兰花,正静静吐露芬芳。
而在花房旁边,原本空着的一小块地上,多了一个造型别致的浅灰色陶瓷水钵,里面养着几尾色泽鲜亮的锦鲤,正悠闲地摆尾游动。水钵边缘,还蹲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玉石雕成的小猫,模样竟有几分神似煤球。
整个后院,就在这一夜之间,或者说,在他沉睡的这几个小时里,悄然变成了一个精致、静谧、充满生机的小小乐园。
渡川完全看呆了,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在做梦。
“这是?”他指着窗外,指尖都有些颤抖,转头看向顾临渊,眼睛里全是不敢置信。
顾临渊站在窗边,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他一贯的平稳,却又似乎藏着什么:“纪念日礼物。”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平淡,仿佛这凭空出现的玻璃花房、珍稀兰花、游鱼和玉猫,只是早餐桌上多出的一碟小菜。
渡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瞬间蔓延开来,直冲鼻尖和眼眶。他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几步跑到窗边,趴在玻璃上,更仔细地去看。是真的,不是梦。晨光中的玻璃花房闪闪发亮,兰花的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露珠,锦鲤悠然地甩尾,荡开圈圈涟漪。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渡川的声音有些发哽,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眼眶却红了。
“前几天。”顾临渊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喜欢吗?”
“嗯!”渡川点头,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他猛地转过身,扑进顾临渊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太喜欢了,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玻璃花房,喜欢那种兰花,觉得锦鲤很安宁,还偷偷羡慕别人家院子里有可爱的装饰。
他没说完,但顾临渊听懂了。他的手抚上渡川的后脑,轻轻揉了揉他睡得翘起的头发,低声说:“猜的。”
才不是猜的。渡川在心里反驳,却把脸埋得更深。顾临渊一定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注意到了他偶然停留的目光,听到了他随口说的羡慕,记住了他养死那盆兰花时小小的沮丧……然后把这一切,都悄悄放在了心上,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早晨,变魔法一样呈现在他面前。
这份礼物,不张扬,不浮夸,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每一个柔软的角落。它不只是一个花房,一个水钵,它是顾临渊式的、沉默却细密到极致的在意和浪漫。
“谢谢。”渡川在他怀里蹭了蹭,把那股汹涌的泪意压下去,抬起头,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却盈满了笑意和光彩,“这礼物太棒了。”
顾临渊低头看着他发红的眼角和亮晶晶的眼睛,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尾,没说什么,只是眼神软得像要化开。
“去洗漱,”他拍拍渡川的背,“带你去看看。”
渡川用力点头,几乎是蹦跳着冲进浴室,速度快得差点撞到门框。顾临渊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摇摇头,眼神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和温柔。
等渡川快速收拾好自己,迫不及待地拉着顾临渊来到后院,站在玻璃花房前,那种不真实感和惊喜感更加强烈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里面温暖如春,各种植物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那几株月白兰花静静地绽放,美得不染尘埃。锦鲤在水钵里悠然自得,玉雕的小猫在晨光下温润可爱。
渡川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兴奋得脸颊泛红。他指着兰花问顾临渊怎么养活的,又蹲在水钵边看锦鲤看了好久,还小心翼翼地去摸了摸那只玉猫冰凉光滑的脊背。
顾临渊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背靠着廊柱,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晨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拉长,投在草坪上,亲密地依偎在一起。
就在渡川绕着花房转了第三圈,还在为这份惊喜雀跃不已时,顾临渊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还有。”顾临渊忽然说。
渡川愣了一下,仰起脸看他:“还有?”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从裤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在他骨节分明的掌心里,显得格外郑重。
渡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他看着那个盒子,又看看顾临渊沉静的眼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的呼吸都屏住了。
顾临渊在他的注视下,用另一只手,缓缓打开了盒盖。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毫无阻碍地照射进来。盒子里,两枚铂金指环静静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造型极致简约,只在指环内侧,似乎有一圈极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它们沐浴在晨光中,流转着一种沉静、内敛、却无比温润的光芒,仿佛承载了星辉与岁月。
渡川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呆呆地看着那两枚指环,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顾临渊看着他瞬间呆住、眼眶迅速泛红的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化不开的温柔。他拿起其中稍小一点的那枚,然后,执起渡川垂在身侧、微微有些颤抖的左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
渡川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那枚简约的指环,在顾临渊的指尖,缓缓地、坚定地,套上了他左手的无名指。尺寸分毫不差,仿佛早已注定。铂金微凉的触感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变成一种妥帖的、存在感极强的包裹。
顾临渊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他用拇指指腹,很轻、很慢地,摩挲着那枚刚刚戴好的指环,也摩挲着渡川的手指。他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移开,望进渡川蓄满水光、却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一年了,”顾临渊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在这静谧的晨光与花草芬芳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敲在渡川心上,“渡川。”
他只是叫了他的名字,没有更多华丽的辞藻,没有动人的誓言。可那两个字里,却仿佛包含了一切——这一年携手走过的朝朝暮暮,那些平淡日子里的细水长流,那些风雨同舟的坚定扶持,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独属于他们的默契与温情。
渡川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不是难过,是太过汹涌的幸福和感动瞬间冲垮了堤坝。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哽得厉害,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能用力地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顾临渊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然后,他将那个丝绒盒子放进渡川空着的、微微颤抖的右手里。
渡川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盒子,和里面剩下的那枚稍大一些的指环。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用颤抖的手指,拿出那枚指环。然后,他学着顾临渊的样子,执起他的左手,将指环,同样缓缓地、郑重地,套上了顾临渊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同样完美契合。铂金的微凉,很快被顾临渊偏高的体温熨烫。
当指环完全戴好,两人的左手自然而然地交握在一起。两枚同样简约的铂金指环,在晨光下并排闪耀,彼此的光泽交相辉映,仿佛天生就该在一起。那圈隐藏在指环内侧的、极细密的暗纹,此刻在阳光下隐约可见,是彼此名字缩写缠绕的、极其微小的花体字母,是只属于他们的、隐秘的誓言。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旁观的宾客,只有晨光、花草、游鱼,和安静伫立的玻璃花房见证。在这个属于他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的清晨,在顾临渊为他悄悄打造的、充满生机与爱意的小小天地里,他们为彼此戴上了象征承诺与永恒的指环。
渡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两枚在阳光下闪着温润光芒的指环,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宝藏的孩子。
“顾临渊,”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清晰,无比认真地说,“纪念日快乐。”
顾临渊看着他哭得通红却笑得无比灿烂的脸,看着他眼里盛满的、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幸福,一直平静无波的眸底,终于漾开了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那涟漪深处,是同样深沉、同样炙热的情感。
他收紧手指,将渡川的手更紧地握在掌心,那枚崭新的指环,隔着一层皮肤,熨帖着彼此的脉搏。
“嗯,”他低声应道,俯身,在渡川带着泪痕、却无比明亮的眼睛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惜的吻。
“纪念日快乐,渡川。”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无名指上的新环,圈住了一生的朝朝与暮暮。
戴好戒指的两人,并没有立刻离开后院。渡川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感动中,拉着顾临渊的手,在玻璃花房前、水钵边又流连了许久,一会儿看看指环在阳光下闪烁的光芒,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触碰花瓣和游鱼,像个第一次收到礼物,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顾临渊由着他,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偶尔在他凑近观察兰花时,伸手虚扶一下他的腰,防止他靠得太近碰倒花盆;在他试图用手指去逗弄锦鲤时,轻轻拍开他的手,低声说“水凉”。
直到渡川终于稍稍平复了心情,肚子也适时地发出轻微的“咕噜”声,两人才相视一笑,牵着手回到室内。
早餐是顾临渊提前准备好的,很简单,但都是渡川爱吃的。两人在餐厅坐下,晨光透过窗户,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渡川拿起勺子,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在动作间不时闪过一点微光,每每瞥见,他嘴角的笑意就加深一分,连带着吃饭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轻快的、满足的韵律。
顾临渊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盘里煎得最漂亮的那块火腿夹到渡川碗里。渡川抬头对他笑,眼睛弯成月牙,也把自己碗里顾临渊喜欢的溏心蛋蛋黄舀给他一半。
一顿简单温馨的早餐,因为无名指上多出的那一点重量和光芒,而变得格外不同寻常,空气里都仿佛弥漫着甜丝丝的气息。
吃完饭,顾临渊难得没有立刻收拾餐具,也没有处理工作的意思。他牵着渡川的手,来到客厅角落那个上锁的柜子前。渡川认得这个柜子,顾临渊放一些重要但不常翻看的纸质文件和旧物的地方,平时都锁着,钥匙只有顾临渊有。
“怎么突然看这个?”渡川有些好奇。
顾临渊没回答,只是拿出钥匙,打开了柜子。里面很整齐,分门别类放着一些文件盒和几个大小不一的密封箱。他没有去碰文件,而是从最里面,取出了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的皮质扁箱。箱子不大,边角有些磨损,显示出经常被摩挲的痕迹。
顾临渊将箱子放在茶几上,示意渡川坐下,然后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他没有立刻打开箱子,手指在箱盖的锁扣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斟酌。
渡川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又看看那个明显带着岁月痕迹的箱子,心里的好奇更重了,隐隐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
“这是什么?”他忍不住小声问。
顾临渊抬眼看他,眸色很深,像是藏着许多未出口的话。他终于按下锁扣,箱盖“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极淡的、陈旧的纸张和皮革混合的气味飘散出来。顾临渊将箱盖完全打开。
渡川探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放在最上面的一个深蓝色天鹅绒小袋子,袋口用同色丝线束着。袋子下面,是一些零散却摆放整齐的物件:一枚边缘有些磕碰、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旧式银色怀表;几张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很深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影已经模糊不清;一个巴掌大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很旧,但保存完好;还有几枚式样古朴、看不出用途的金属徽章或铭牌。
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种被时光浸染过的、沉静的旧意,和主人精心保存的痕迹。
渡川的目光,最终落回了那个天鹅绒袋子上。顾临渊将袋子拿起来,解开丝线,从里面,倒出了一样东西,放在掌心,递到渡川面前。
那是一枚戒指。
不是他们早上刚刚戴上的、崭新简约的铂金对戒,而是一枚样式非常古朴、甚至有些笨拙的男式戒指。材质似乎是某种色泽沉郁的合金,不是黄金也不是铂金,暗淡无光,表面有细微的划痕和使用过的磨损痕迹。戒指的戒面很宽,没有任何宝石镶嵌,只有一些简单到近乎粗陋的、手工雕刻的纹路,像是某种扭曲缠绕的藤蔓,又像是意义不明的符号,工艺看起来相当粗糙,甚至有些地方深浅不一。
但就是这样一枚毫不起眼、甚至可以说有些“丑”的旧戒指,被顾临渊如此郑重地、单独用天鹅绒袋子保存着,放在这个显然是他珍藏旧物的箱子最上面。
渡川的心,毫无预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呼吸不由得放轻了,目光紧紧锁在那枚旧戒指上。
顾临渊用指尖,很轻地捏起那枚旧戒指,将它放在晨光能照到的地方。暗淡的金属表面,在光线下,隐约能看出原本的质地和那些手工雕刻的痕迹。
“这是,”顾临渊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缓,像是怕惊扰了沉睡在戒指里的时光,“我母亲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渡川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猛地抬眼看向顾临渊。顾临渊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但渡川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看到了顾临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极其幽微的痛楚和眷恋?
“她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顾临渊的目光落在那枚旧戒指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身体一直不好,沉默寡言。在顾家,就像个透明的影子。这枚戒指,据说是她家族那边传下来的,不值钱,样子也普通,大概是某个长辈随手做给她的嫁妆之一。”
“她去世前,我已经不记得是多久了,她大概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把这枚戒指给了我。”顾临渊的指尖,很轻地抚过戒指上那些粗糙的纹路,“她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这枚戒指放在我手里,说‘以后,如果遇到想一起过日子的人,就把它融了,打一对新的吧。样子丑,但料子还算结实。’”
顾临渊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阳光移动的痕迹,和两人交错的、轻缓的呼吸声。
渡川觉得喉咙发紧,眼睛也酸涩起来。他仿佛能看见那个模糊的、久远的场景:一个病弱沉默的女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将自己仅有的、或许也是唯一能代表她自己、而非“顾家夫人”身份的东西,交给了尚且年幼的儿子。没有煽情的嘱托,没有不舍的眼泪,只有一句平淡到近乎冷酷的交代“融了,打新的”。可那平淡之下,又藏着怎样深沉的、无望的爱与期盼?期盼她的孩子,能有一个与冰冷家族截然不同的、温暖踏实的未来,能遇到一个“想一起过日子”的人。
“我收下了,但一直留着,没动。”顾临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渡川从遥远的想象中拉回,“没想过要融掉,也没想过要给谁。它太旧,太不起眼,甚至有点丑。”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渡川。那目光深邃,沉静,却又仿佛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直到遇见你。”
直到遇见你。简单的五个字,却像重锤,狠狠敲在渡川心上。
“我开始觉得,也许可以不用融掉。”顾临渊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旧戒指,“它是不好看,也值不了几个钱。但它是我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也是她对‘家’、对‘一起过日子’这件事,所能给予的,全部祝福和想象。”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这些深藏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过往和情愫,此刻被他以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摊开在渡川面前。
“所以,”顾临渊拿起渡川戴着崭新铂金戒指的左手,与他自己的左手并排放在一起。一枚崭新简约,光华内敛;一枚陈旧暗淡,纹路粗拙。晨光下,对比鲜明,却又奇异地和谐。“我把这枚旧戒指,和今天早上给你的那枚新的,一起,送去重新设计,打造了现在这对。”
他看向渡川,目光如深潭,清晰地倒映出渡川此刻震惊、动容、泫然欲泣的脸。
“旧的料子,化在了新的里面。我母亲留下的那一点念想,我对‘家’最初也是最后的理解,都融在里面了。”顾临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敲打进渡川灵魂深处,“现在,它们戴在我们手上。”
他微微用力,握紧了渡川的手。两枚戒指轻轻相碰,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却无比清脆的一声轻响。
“渡川,”顾临渊看着他,目光专注得几乎要将人吸进去,“我母亲没能给我的,我后来也一直不懂的‘家’该有的样子,是你给我的。”
“所以,我想把我们以后的日子,就圈在这枚戒指里。旧的,新的,我的,你的,都在一起。”
话音落下,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阳光无声流淌,尘埃在光柱中飞舞。渡川看着顾临渊的眼睛,又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看向那两枚在阳光下相依的戒指。一枚承载着过往沉重的祝福与无言的期盼,一枚凝聚着此刻相守的承诺与未来的期许。它们材质不同,光泽不同,却因着共同的源头和心意,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决堤。这一次,渡川没有压抑,他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滴在那两枚戒指上。
他反手用力握紧顾临渊的手,握得指节都微微发白。他想说很多,想说谢谢,想说心疼,想说“我也一样”,想说“我们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家”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哽咽的、破碎的几个字:“顾临渊……你这个……傻逼……”
为什么要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为什么要用这么笨拙、又这么深情的方式,把过往的伤痕和未来的承诺,一起交到他手里?
顾临渊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和最滚烫的烙铁同时划过,又酸又疼,又软又烫。他伸出另一只手,捧住渡川湿漉漉的脸,用指腹一点点、耐心地擦去他满脸的泪,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别哭。”他低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温柔,“都过去了。”
旧的伤痕,旧的冰冷,旧的孤独,都过去了。从戴上这对戒指的这一刻起,从他说出那些话的这一刻起,新的日子,温暖的、有彼此的日子,才真正开始。
渡川用力点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可越是努力,眼泪流得越凶。最后,他索性不再控制,一头扎进顾临渊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肩头,肩膀因为哽咽而微微抽动。泪水迅速浸湿了顾临渊肩头的衣料。
顾临渊没有再说“别哭”,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终于可以放肆哭泣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渡川柔软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满是渡川身上干净清爽的味道,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旧日的痕迹,并未消失,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融进了崭新的生命与承诺里,成为了支撑他们走向未来的、最坚实的基底。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新生的玻璃花房,月白兰花静静摇曳。水钵里,锦鲤摆尾,漾开圈圈涟漪。
而屋内,相拥的两人,无名指上的新旧戒指,在晨光中,无声诉说着一个关于伤痕、治愈、传承与永恒的故事。
朝朝暮暮,以此为证。
渡川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所有为顾临渊感到的心疼,所有得知这份深情厚意后的震动,以及混杂其中的、难以言喻的幸福与酸楚,都借着眼泪宣泄出来。
顾临渊就一直抱着他,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肩头,手掌一下下,耐心地、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无声地传递着支撑和安抚。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用行动告诉渡川:我在,我一直都在,你可以尽情地哭,我的怀抱永远是你最安全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渡川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偶尔轻微的耸动。他依旧把脸埋在顾临渊肩窝,不肯抬头,耳朵尖红得滴血,一半是哭的,一半是后知后觉的羞赧。自己居然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哭了这么久,还是在这么重要的日子。
顾临渊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只是身体还有些僵硬,便知道他是害羞了。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用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渡川发红的耳尖。
渡川身体一颤,耳朵更红了,却依旧没动。
“哭够了?”顾临渊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刚被泪水浸润过的、低沉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渡川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顾临渊又抱了他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臂,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抬起头。渡川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看起来可怜又可爱。他不好意思看顾临渊,眼神飘忽,嘴唇微微抿着。
顾临渊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仔细又轻柔,目光一直锁在他脸上。那目光深沉专注,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
“丑。”顾临渊忽然说,语气平淡。
渡川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带着鼻音控诉:“你才丑!” 刚哭过的声音软糯糯的,毫无威慑力。
顾临渊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很淡,却真实。他低头,吻了吻渡川还泛着水光的眼睛,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那张因为哭泣和控诉而微微嘟起的嘴唇上。这个吻很轻,很缓,带着安抚的意味,和一丝不容错辨的珍重。
渡川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和温柔,心里的最后一点羞赧和酸楚,也在这个吻里慢慢化开,变成了满心的甜软。
一吻结束,渡川的脸更红了,但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顾临渊,小声说:“戒指,我很喜欢。花房也是,锦鲤和玉猫也是所有的,都喜欢。”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喜欢你。”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气音,但顾临渊听清了。他眸光骤然一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温暖得不可思议。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又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我知道。”
他知道渡川喜欢,知道渡川懂他这份看似笨拙、实则用尽心思的深情。这就够了。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一会儿,直到渡川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打破了满室的温情脉脉。渡川的脸瞬间爆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临渊低笑了一声,揉了揉他的头发:“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中午想吃什么?”
渡川红着脸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小声嘟囔:“都行。” 然后逃也似的冲进了浴室。
等渡川收拾好自己,换下被眼泪弄湿的衣服出来时,顾临渊已经不在客厅了。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还有隐约的食物香气。渡川走到厨房门口,看到顾临渊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渡川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看着顾临渊切菜时手起刀落的干脆,看着他将食材下锅时升腾起的雾气,看着他偶尔侧脸时,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下颌线。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在他动作间偶尔闪过一道微光。
这一刻,什么玻璃花房,什么旧日戒指,什么深情告白,都化作了眼前这幅最平凡、也最温暖的画面。是顾临渊为他系上围裙,是顾临渊在烟火气里为他洗手作羹汤,是顾临渊用他最不擅言辞的方式,给予他最踏实的、一日三餐的陪伴。
渡川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顾临渊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顾临渊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只是空出一只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很快就好。”他说。
“嗯。”渡川应着,闭上了眼睛。耳边是锅铲翻炒的声响,鼻尖是诱人的食物香气,掌心下是顾临渊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这就是“家”的味道,是“一起过日子”的滋味,是他从前不敢奢望,如今却紧紧握在手中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午饭很简单,却很丰盛,都是渡川爱吃的菜。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着。阳光在餐桌上移动,照亮了碗碟,也照亮了两人无名指上,那对简约却意义非凡的戒指。他们偶尔会抬头,视线相碰,无需言语,便能读懂彼此眼中的笑意和温情。
吃过午饭,顾临渊破天荒地没有处理工作,也没有立刻收拾碗筷。他牵着渡川的手,来到后院新建的玻璃花房里。
花房内温度适宜,空气中浮动着花草的清香。顾临渊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柔软的懒人沙发垫,就放在那几株月白兰花旁边的空地上。两人挨着坐下,靠着透明的玻璃墙,肩并着肩。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洒落,暖洋洋的。煤球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进来,在两人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打起了盹。水钵里的锦鲤偶尔摆尾,发出细微的水声。一切静谧而美好。
渡川靠在顾临渊肩头,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绿意和摇曳的花朵,感受着身侧人传来的体温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只觉得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的,柔软得一塌糊涂。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然后,他又抓过顾临渊的手,将两人的手并排放在一起,看着那对戒指在阳光下相依相偎。
“顾临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渡川转过头,看着顾临渊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顾临渊也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像能包容一切的海。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渡川,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会。”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
渡川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凑过去,在顾临渊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心满意足地重新靠回他肩头,闭上了眼睛。
顾临渊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的渡川,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脸颊,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又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和那对在阳光下闪耀的戒指,眸色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渡川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花房里,花草无声生长。水钵中,锦鲤悠然摆尾。煤球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阳光透过玻璃,将相偎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光晕里。
时光在此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成永恒。
暮色四合时,渡川在顾临渊怀里醒来。花房里的光线已经变得柔和,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渡川动了动,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上了顾临渊的外套,带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味道。顾临渊也醒了,或者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目养神。感觉到他的动静,低头看他:“醒了?”
“嗯。”渡川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看着窗外绚烂的晚霞,“天快黑了。”
“嗯。”顾临渊也看向窗外,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紫红,美得不似人间。
“饿不饿?”顾临渊问。
渡川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但不想动。” 他赖在顾临渊身边,抱着他的手臂,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幻颜色。
顾临渊由他赖着,只是伸手,将他身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看完了整个日落的过程。直到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天际,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浮现出疏朗的星子。
“看,星星出来了。”渡川指着天空,轻声说。
“嗯。”顾临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玻璃花房的顶棚是透明的,视野极好,能看见越来越多的星星,在深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
“真好看。”渡川感叹,靠在顾临渊肩上,“比灰塔里看到的,好看多了。”
顾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以后,”他低声说,在渡川耳边,像是一个承诺,“每天都能看到。”
渡川“嗯”了一声,嘴角高高扬起。是啊,以后,每一天,他都能和顾临渊一起,看日出日落,看繁星满天。在这个有花、有鱼、有猫、有顾临渊的家里。
夜色渐深,花房里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柔和的光芒,既不影响看星星,又提供了足够的照明。煤球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迈着猫步走过来,蹭了蹭渡川的腿,又去蹭顾临渊。
“它饿了。”渡川笑着说。
“嗯,回去喂它。”顾临渊说着,却没有立刻动。
两人又依偎着坐了一会儿,直到渡川的肚子再次发出抗议的轻响,顾临渊才扶着他站起来。
“回家。”顾临渊说,牵起他的手。
“嗯,回家。”渡川回握住他,手指交缠,戒指在灯光下轻轻碰撞。
他们走出花房,回到亮着温暖灯光的屋里。顾临渊去给煤球准备猫粮,渡川则溜进厨房,想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或者,偷偷给顾临渊准备点小惊喜。虽然他手艺不精,但煮个简单的面,或者热杯牛奶,还是可以的。
小小的房子里,弥漫着食物、花草和彼此交织的气息。灯光温暖,人影成双。
这是他们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没有盛大的宴会,没有喧闹的庆祝。只有一个清晨的惊喜,一对融入旧日祝福的新戒指,一段敞开心扉的过往倾诉,一个静谧温馨的午后,和此刻,一顿简单却充满爱意的晚餐,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朝暮与岁月并往,直至天光。
这便是他们,最平凡,也最不平凡的爱情。
(番外·朝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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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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