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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番外·梅子熟时 ...

  •   五月的风,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和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吹进了西山老宅的院子。墙角那棵沉寂了整个冬天的梅树,不知何时,已悄悄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小巧玲珑,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渡川最先发现。那天午后,他抱着画板在后院写生,目光从远处的山峦收回来,无意间瞥见了那一片新绿中掩藏的点点青翠。他放下画笔,走过去,站在梅树下仰头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那些青涩的梅子上,也落在他仰起的、带着好奇和欣喜的脸上。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离得最近的一颗。果子硬硬的,凉凉的,表皮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触感很特别。一股极其清淡的、属于植物果实的、微酸带涩的香气,幽幽地钻进鼻腔。

      “结果了。”渡川自言自语,眼睛弯了起来。他记得去年深秋,这棵树叶子落尽,枝干遒劲,顾临渊还说过,等明年春末夏初,或许能吃到自己家结的梅子。没想到,真的结了,还这么多。

      他转身跑回屋里,在厨房找到正在查看智能管家推送的食材清单的顾临渊。

      “院子里的梅子熟了!”渡川的语气里带着有点吃惊又有点惊喜,抓住顾临渊的手臂,“还挺多!”

      顾临渊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渡川亮晶晶的眼睛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还早,”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平稳,“现在是青梅,酸涩,不能直接吃。”

      “青梅?”渡川眨了眨眼,对这个词有点陌生,但“酸涩”两个字让他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不是馋,是某种条件反射。“那……什么时候能吃?”

      顾临渊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天光,又看了看渡川写满期待的脸,沉默了几秒,说:“想做梅子酒,或者腌渍,现在可以摘一些。要等变黄变软,还得一两个月。”

      “梅子酒?”渡川的眼睛更亮了。他听说过,但没见过更没喝过。“我们家可以做吗?”

      顾临渊看着他几乎要冒出小星星的眼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合上了光脑。“想试试?”

      渡川用力点头。

      “去换件旧衣服,戴手套。”顾临渊言简意赅地吩咐,自己转身走向储藏室,“我去找工具和容器。”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了梅树下。渡川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休闲裤,戴着顾临渊找出来的棉布手套,仰着头,看着顾临渊动作利落地用特制的小剪刀,剪下一串串青梅,小心地放进垫了软布的篮子里。

      阳光很好,透过梅树的叶子,在两人身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青梅特有的清涩香气。煤球好奇地在篮子边打转,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一下滚到边缘的梅子,被顾临渊用脚尖轻轻拨开。

      “要挑个头均匀、没有伤痕的。”顾临渊一边剪,一边低声讲解,语速不快,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耐心的意味,“蒂头要留着,不然容易坏。”

      渡川在旁边认真听着,看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枝叶,避开毛虫和蛛网,精准地剪下合用的果子。顾临渊做什么都带着一种专注和游刃有余,哪怕只是摘青梅。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上,渡川看得有些出神。

      “发什么呆?”顾临渊剪下一串品相极好的青梅,转头看见渡川在走神,用拿着剪刀的手背,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篮子。”

      “哦!”渡川回过神,脸微微一热,连忙把篮子递过去,看着顾临渊将青梅轻轻放进去,排列整齐。“那个……梅子酒,好做吗?”

      “不难。”顾临渊继续手上的动作,“清洗,去蒂,晾干,加糖和酒,密封,等。”

      他说得简单,渡川却在脑海里自动补全了步骤,觉得似乎……也挺复杂的。“你会?”

      “学过。”顾临渊言简意赅,没有多说。但渡川知道,他说的“学过”,恐怕不是照着菜谱看两眼的那种学。

      摘了满满一篮子青梅,顾临渊掂了掂重量:“差不多了,第一次做,少点。”

      两人提着篮子回到厨房。接下来的工序,渡川坚持要参与。他学着顾临渊的样子,将青梅倒入干净的盆中,加入清水和少许盐,小心翼翼地搓洗。冰凉的清水浸泡着青涩的果子,盐分带走了表面的微尘和部分涩味。渡川洗得很认真,一颗一颗,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硬实的触感,鼻尖是越来越清晰的、带着水汽的青梅香。

      顾临渊则在一旁准备其他工具:宽敞的竹匾,洁净无水的玻璃密封罐,冰糖,还有一瓶他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度数适中的纯米酒。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厨房里很快飘散开酒液清冽和冰糖纯净的甜香,混合着青梅的涩香,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期待的气味。

      青梅洗净,用厨房纸一颗颗仔细吸干水分,又放在通风的竹匾上彻底晾干。等待的时间里,渡川就趴在料理台边,看着竹匾上那些圆润可爱的青翠果子,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

      “不能偷吃。”顾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我才没有。”渡川收回手,有点不好意思,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就是觉得很可爱。”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些青梅。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厨房,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两人并肩站着,没有说话,却有种平淡温馨的氛围静静流淌。

      等青梅彻底干透,开始正式制作。顾临渊示范,先用牙签小心地剔掉青梅的蒂头,然后在每个梅子上用牙签扎出十几个小孔。“方便入味。”他解释。

      渡川学着他的样子做,一开始笨手笨脚,不是剔不干净就是扎歪了,顾临渊也不催,就在旁边看着,偶尔在他实在不得要领时,伸手握着他的手指,带他做一两个。顾临渊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包裹着渡川的手指时,有种奇异的可靠感。渡川的心跳快了两拍,努力集中精神在手里的梅子上。

      处理好所有青梅,开始往消毒晾干的玻璃罐里铺放。一层青梅,一层冰糖,交替进行,直到将罐子填到七分满。最后,缓缓注入清澈的酒液,直至完全淹没青梅和冰糖。

      顾临渊做这些时,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精密仪器。渡川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晶莹的冰糖覆盖青翠的梅子,看着透明的酒液缓缓注入,将一切浸泡、融合。最后,顾临渊拧紧瓶盖,在标签上写下日期,然后将罐子放进了储藏室避光的角落。

      “好了?”渡川看着那个密封的罐子,里面青梅的青翠、冰糖的晶莹和酒液的澄澈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封存了一罐夏天的月光。

      “嗯。”顾临渊洗着手,“等三个月,半年,或者更久。时间越长,味道越好。”

      “要等那么久?”渡川有些遗憾,但看着顾临渊平静的侧脸,又觉得,等待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就像等待梅子成熟,等待酒液将时光和滋味慢慢沉淀、转化,最终酝酿出截然不同的风味。

      “嗯。”顾临渊擦干手,转身,看到渡川还眼巴巴地望着储藏室的方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到时候,陪你喝。”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让渡川心里微微一荡。他抬起头,看着顾临渊,眼睛弯成了月牙:“说好了。”

      “嗯。”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染上绚烂的晚霞。厨房里还残留着青梅、冰糖和酒的混合气息,清新又醉人。

      第一年的青梅,封存进了罐子里,也封存进了这个初夏的午后,和两人并肩忙碌的静谧时光里。

      等待,从此有了具体而甜蜜的形状。

      2. 夜雨

      梅子酒封存后不久,瓴城进入了雨季。

      这天夜里,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喧嚣。远处有闷雷滚过,带着沉甸甸的回响。

      渡川被雷声惊醒。他睡眠本就偏浅,对雷雨夜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敏感。他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黑暗,只有闪电偶尔划过天际时,瞬间照亮窗帘的图案,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没。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往身边的热源靠去。顾临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并未被雷雨惊扰。他身上源源不断散发的体温和安稳的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窗外世界的狂暴暂时隔绝开来。

      渡川将脸埋在顾临渊的肩窝,深深吸了口气,鼻尖全是令人安心的、独属于顾临渊的味道。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他听着窗外密集的雨声和间歇的雷声,睡意全无,索性睁着眼,在黑暗中,借着偶尔的闪电,描摹顾临渊近在咫尺的、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声响。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碰撞?

      渡川屏息听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了一下,闷闷的,似乎来自客厅方向。

      他心里一动,轻轻掀开被子,赤脚下床。地板微凉,他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客厅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污染透进来一点朦胧的微光。那轻微的碰撞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似乎还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渡川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好奇。他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客厅。声音似乎是从储藏室方向传来的。储藏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也没有光。

      难道是进贼了?这个念头让渡川后背一凉,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西山老宅的安保级别不低。或者是煤球在捣蛋?

      他走到储藏室门口,小心翼翼地推开一些。借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看到储藏室角落里,那个装着梅子酒的玻璃罐,正在轻轻晃动?

      渡川愣住了。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黑暗,看得更清楚了。不是他的错觉,那个大大的玻璃罐,确实在以极其微小的幅度,非常缓慢地左右摇晃,罐底与木制置物架之间,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罐子里,青翠的梅子和晶莹的冰糖,随着酒液微微荡漾,在黑暗中,竟折射出一点极其幽微的、宝石般的光泽。

      原来是它在“动”。

      渡川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有些神奇。是因为刚才的雷声震动吗?还是因为梅子酒在发酵过程中产生了气体?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那个在黑暗角落里,自顾自轻轻摇晃、散发着幽微光芒的玻璃罐。窗外的雨声和雷声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眼前的景象,有一种静谧而奇异的美感,仿佛一个沉睡中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生命。

      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顾临渊带着睡意的、低哑的询问:“站这儿干什么?”

      渡川回过神,转过身。顾临渊不知何时也起来了,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深色的睡袍,头发有些凌乱,眉头微蹙,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随即也看向了储藏室里那个轻轻晃动的玻璃罐。

      “它在动。”渡川指了指罐子说,。

      顾临渊走过去,推开储藏室的门,走到罐子前,低头看了看。借着窗外更亮一些的闪电光,渡川能看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仔细地观察着罐内的情形。

      “发酵产生气体,正常。”顾临渊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语气平淡。他伸手,轻轻扶稳了玻璃罐,那轻微的晃动便停止了。“回去睡觉。”

      渡川“哦”了一声,却还有点不舍,又看了那罐子一眼。在顾临渊扶稳它之后,罐子里的梅子和冰糖慢慢沉静下来,那点幽微的光泽也消失了,重新变回一个安静的、等待着时光赋予其滋味的容器。

      顾临渊已经转身走回他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渡川的手有些凉,顾临渊的手温热干燥,将他整个包裹住。

      “吵醒你了?”顾临渊牵着他往卧室走,低声问。

      “没有,打雷醒了。”渡川老实回答,跟着他的脚步,“然后听到声音,就过来看看。”

      顾临渊没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两人回到卧室,重新躺下。顾临渊很自然地将人揽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小腹,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雷声似乎渐渐远去了。渡川靠在顾临渊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和逐渐均匀的呼吸,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安稳,眼皮渐渐沉重。

      在即将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那罐梅子酒,在黑暗里悄悄变化、轻轻摇晃的样子,真有点像一个在母亲子宫里安然成长的小生命。虽然这个比喻有点奇怪,但他就是莫名想到了。

      然后,他感觉到顾临渊似乎又将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喟叹。

      渡川嘴角弯了弯,在温暖的怀抱和渐渐沥沥的雨声中,沉入了无梦的安眠。

      而那罐梅子酒,在无人知晓的储藏室角落,继续着它缓慢而神秘的蜕变,将初夏的青涩,酝酿成未来某个时刻,或许醇厚或许清甜的滋味。

      如同他们的生活,在平淡甚至略带风雨的日子里,悄然积淀着只属于彼此的、绵长深情。

      转眼,已是深秋。

      距离那年初夏封存梅子酒,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院子里的梅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灰蓝的天空。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但阳光好的时候,依旧有种澄澈透明的质感。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客厅,暖洋洋的。渡川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植物图鉴,煤球蜷在他腿边打盹。顾临渊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报告在看,神情是惯常的专注。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煤球偶尔的呼噜声。

      渡川的目光从图鉴上移开,落在窗外明净的秋空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他叫了一声。

      “嗯?”顾临渊视线没离开报告,只是应了一声。

      “梅子酒是不是可以喝了?”渡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他记得顾临渊说过,至少等三个月,半年更好。现在,刚好半年了。

      顾临渊翻动报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渡川。渡川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期待,像等着分享糖果的孩子。

      顾临渊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判断。然后,他合上报告,放到一旁,站起身。

      “去看看。”他说。

      渡川立刻也爬起来,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储藏室。煤球被惊动了,抬头“喵”了一声,见没人理它,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储藏室依旧有些昏暗。顾临渊打开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角落。那个玻璃罐静静地立在架子上,和半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一些不同。

      罐子里,原本青翠如玉的梅子,此刻已经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琥珀色、金棕色,有些甚至接近深褐,表皮起了细密的褶皱,像是饱经了时光的浸润。原本棱角分明的冰糖早已融化不见,酒液也从当初的澄澈透明,变成了浓稠的、蜂蜜般的琥珀金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诱人的光泽。梅子沉在罐底,不再晃动,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极细微的气泡,极其缓慢地从梅子褶皱间升腾起来,在浓稠的酒液中拉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颜色变了。”渡川凑近玻璃罐,仔细看着,小声说。和记忆里初夏那青涩鲜亮的模样截然不同,现在的它,看起来沉稳,内敛,充满了故事感。

      “嗯。”顾临渊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罐子上,仔细审视着。“糖化了,梅子的味道和颜色也出来了。”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玻璃罐的外壁,是冰凉的。“应该可以了。”

      “现在喝吗?”渡川抬头看他,眼睛更亮了。

      顾临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阳光正好,客厅里温暖明亮。

      “嗯。”他点头,动手将玻璃罐从架子上小心地抱下来。罐子比他预想的沉,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折射出迷人的光晕。

      两人回到客厅。顾临渊将罐子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取来两个干净的小玻璃杯,一个细网筛,还有一个长柄的木质小勺。渡川就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眼巴巴地看着,煤球也凑了过来,好奇地嗅着罐子。

      顾临渊在他身边坐下,拧开罐子盖。没有想象中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是一股极其复杂、醇厚、难以形容的香气,幽幽地弥漫开来。那香气里,有经过时间沉淀后梅子特有的、浓缩的酸甜,有冰糖转化后温润的蜜甜,有米酒醇和的粮食香气,还有一种仿佛吸收了半年时光的、沉静宁和的味道。不冲,不烈,却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瞬间盈满了整个客厅。

      渡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香气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好闻,是能直接钻进心里、勾起味蕾和回忆的那种好。

      顾临渊用长柄木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酒液,透过细网筛,缓缓注入其中一个玻璃杯。琥珀金色的液体在杯中汇聚,浓稠,挂壁,在阳光下呈现出晶莹剔透的质感,像流动的宝石。他重复动作,倒了另一杯,然后放下勺子。

      两杯梅子酒,静静立在茶几上,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渡川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有些迫不及待,又有点近乡情怯般的郑重。他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端起自己那杯,对着光看了看,然后递到唇边,很浅地抿了一口。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品味。

      渡川学着他的样子,也端起自己那杯。杯壁微凉,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先凑近闻了闻,那股复杂的香气更加直接。然后,他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的瞬间,渡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没有预想中高度酒的辛辣刺激。口感是意想不到的温润、醇厚、顺滑。最先漫上舌尖的,是极其柔和、清雅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直白甜腻,而是梅子和冰糖经过漫长时光融合、转化后,形成的富有层次感的甘甜。紧接着,是梅子特有的、极其含蓄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度,带来一丝清爽。然后,是米酒基底那醇和、绵长的粮食香气,温暖地包裹着口腔。所有的味道融合得极其完美,层层递进,余味悠长,带着一丝极淡的、令人愉悦的、属于果实发酵后的独特气息。

      酒精度似乎并不高,入喉温润,一股暖意从喉咙缓缓滑下,流向四肢百骸,整个人都仿佛被这温润醇厚的滋味包裹、抚慰了。

      “好喝。”渡川放下杯子,看着里面琥珀金色的液体,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他抬头看向顾临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满足,“真的好好喝!”

      和他想象的任何一种酒的味道都不一样。没有市售梅子酒常见的香精味或过分的甜腻,它更自然,更醇厚,更有“家”的味道。是初夏的阳光、青梅的涩香、冰糖的纯净、米酒的温润,还有这半年静谧流淌的时光,共同酿出的独一无二的滋味。

      顾临渊看着他毫不作伪的欣喜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他自己也慢慢品着杯中酒,目光落在窗外明净的秋光里,眼神深邃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认可了渡川的评价。

      两人就这样坐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慢慢地品着这杯等待了半年的梅子酒。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渡川忍不住又凑近杯子闻一闻,再小口啜饮,每喝一口,脸上满足的表情就更深一分。

      煤球似乎对这琥珀色的液体也产生了兴趣,跳上茶几,试图用爪子去扒拉渡川的杯子,被顾临渊眼疾手快地拎着后颈皮放回地上,警告地看了一眼。煤球“喵呜”一声,委屈地跑开了。

      一杯酒喝完,渡川觉得脸颊有些微微发热,心里也暖洋洋、软乎乎的,一种微醺的、惬意的感觉弥漫开来。他看着茶几上还剩大半罐的梅子酒,忍不住说:“剩下的我们慢慢喝。”

      “嗯。”顾临渊点头,将两人的空杯收走,又小心地封好罐子,“一次别喝多,有后劲。”

      “知道。”渡川笑着应了,身体一歪,很自然地靠进顾临渊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阳光暖融融地晒着,梅子酒的余韵在口中和心里缓缓回荡,混合着顾临渊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渡川觉得,这大概就是幸福最具体的样子了。

      顾临渊伸手,环住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他臂弯处的衣料。他的目光也落在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明年,”渡川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微醺和惬意而显得软糯,“梅子熟了,我们还做好不好?多做几罐。”

      顾临渊低下头,看着怀里人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那眼里倒映着秋阳,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好。”他低声答应,语气是罕见的、全然的温柔。

      明年,后年,每一年。只要梅树还在结果,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这等待与启封的滋味,这时光酿造的温柔,便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如同爱,在平淡岁月里悄然沉淀,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启封,醇厚甘美,余韵绵长。

      (番外·梅子熟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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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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