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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番外·岁岁年年 ...
岁末的寒气,在冬至这一天,达到了顶峰。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和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哨音。屋里却暖意融融。中央空调无声地输送着稳定的暖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鲜甜的香气,混杂着面粉和馅料的质朴味道。
渡川系着一条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正趴在宽敞的料理台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一个大汤碗。碗里是顾临渊下午就开始准备、用新鲜猪骨和老母鸡熬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高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薄薄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汤已经撇净了浮沫,加了盐和一点点白胡椒粉调味,正晾到合适的温度。
而在料理台的另一边,顾临渊正挽着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上沾满了面粉,动作利落地揉着一个光滑的面团。他神情专注,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额角甚至因为用力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能让顾临渊出汗的家务活可不多见。
“水开了吗?”顾临渊头也不抬地问,声音因为用力而略显低沉。
“开了开了!”渡川立刻转身看向旁边灶台上咕嘟冒泡的大锅,里面热水翻滚,“随时可以下!”
今天是冬至。按照渡川模糊记忆里、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或许是某个早已消亡的文化传统,冬至这天,应该吃一种叫“饺子”的食物,寓意团圆和安康。他前些天无意中提起,顾临渊当时没说什么,却在今天一早,就翻出了古老的食谱,备齐了所有材料。
此刻,渡川看着顾临渊那双习惯了操控精密仪器、签署重要文件、扣动扳机的手,此刻沾满面粉,不甚熟练却异常认真地揉捏着面团,心里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软又胀。他凑过去一点,小声问:“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学擀皮儿,或者包?”
顾临渊抬眼看了看他跃跃欲试又明显底气不足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干干净净、只等着吃现成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用。”他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等着吃。”
渡川被嫌弃了,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又凑近了些,看着那团在顾临渊手下变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的面团,像看什么新奇玩意儿。“这个,就是面粉和水吗?好神奇。”
“嗯,比例和手法是关键。”顾临渊难得解释了一句,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放到一旁醒发。然后开始处理馅料。他准备了两种,一种是猪肉白菜,一种是虾仁三鲜。馅料是下午就剁好调好味的,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咸鲜香气。
醒面的间隙,顾临渊洗了手,开始擀饺子皮。他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生疏,但极其认真。用擀面杖将一个个小剂子擀成中间厚边缘薄的圆片,力求均匀。渡川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哇,这个好圆!”“边缘薄了是不是容易破?”“这个像小太阳!”
顾临渊不理他,只是专注地擀着皮,耳根却在渡川一声声幼稚的夸赞和提问中,不易察觉地泛起了淡淡的红。
皮擀好一部分,开始包。这才是真正的考验。顾临渊看着食谱上清晰的步骤图,又看看自己手里软塌塌的皮和馅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尝试着舀起一勺馅料,放在皮中央,然后按照图示,对折,捏合边缘。
第一个成品放在撒了薄面的盘子里,形状有点难以形容。不算太破,但绝对称不上好看,边缘捏合得歪歪扭扭,肚子也瘪瘪的,像个没吃饱的、可怜巴巴的小月牙。
渡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个饺子:“它好像不太高兴?”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个饺子一眼,又看了看笑得眉眼弯弯的渡川,抿了抿唇,没说话,拿起第二张皮,继续尝试。
渡川笑够了,也凑过去,洗干净手,跃跃欲试:“我也要试试!”
顾临渊没阻止,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然后递给他一张皮,一勺馅。
渡川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馅料放在皮中央,然后对折,开始捏边缘。他比顾临渊还不熟练,手指笨拙,不是馅放多了漏出来,就是捏不紧。最后成品比顾临渊那个还惨不忍睹,软塌塌地躺在盘子里,几乎看不出饺子的形状。
渡川看看自己包的“不明物体”,又看看顾临渊那个虽然丑但好歹有个形状的“小月牙”,顿时平衡了,甚至还有点得意:“看,我包的很有创意!”
顾临渊看了一眼他那团“创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评价,只是继续和手里的第三张皮、第三勺馅较劲。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一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一个兴致勃勃状况百出,开始了包饺子大业。厨房里充满了面粉的飞扬,馅料的香气,和渡川时不时的惊呼或傻笑。
“哎呀!又破了!”
“顾临渊你看!这个好像比上一个好一点!”
“馅好像放少了,瘪瘪的。”
“你这个捏得好像元宝!”
“哇!顾临渊你这个进步神速!这个好看!”
在浪费了若干张饺子皮和若干勺馅料之后,两人总算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顾临渊包的饺子越来越规整,虽然离“漂亮”还有距离,但至少能稳稳站住了。渡川则彻底放弃了“标准”,开始放飞自我,包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有长耳朵像兔子的,有捏出花边的,有扁扁的像馅饼的……
顾临渊看着他那些“作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选择眼不见为净,专注于提高自己的成品率。
终于,在两人共同努力但主要是顾临渊努力,渡川捣乱兼鼓励下,两盘形态各异、但勉强都能称之为“饺子”的作品诞生了。一盘是顾临渊包的,大小相对均匀,形状还算周正;另一盘是渡川包的,堪称“群魔乱舞”,但每一个都透着主人满满的“诚意”和“创意”。
“水开了!”渡川兴奋地宣布。
顾临渊点点头,端起他那盘相对“正常”的饺子,走到锅边。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小心地将饺子一个个滑入沸腾的水中,用漏勺轻轻推散,防止粘连。渡川也学着他的样子,把自己那盘“创意饺子”下进锅里。一时间,锅里热闹非凡,白胖的、瘦长的、扁圆的饺子在滚水中上下翻腾。
“要加三次冷水!”渡川照着光脑上临时搜索的“教程”指挥。
顾临渊依言照做,神情专注地盯着锅里饺子的变化,仿佛在监测什么精密实验。
三次点水后,饺子们一个个肚子鼓胀,浮到了水面上,皮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香气也越发浓郁诱人。
“熟了。”渡川拿着漏勺,跃跃欲试。
顾临渊接过漏勺,将饺子捞出,分装进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盛了半碗温热高汤的青花瓷碗里。奶白的高汤,衬托着形态各异的饺子,再撒上一点点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两人将两碗饺子端到餐厅的桌上。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头顶的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餐桌,和桌边对坐的两人。
“开动!”渡川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却一时不知该先向哪个下手是顾临渊包的、看起来更靠谱的那些,还是自己包的、奇形怪状但充满“心血”的那些?
顾临渊已经夹起一个自己包的饺子,吹了吹,蘸了点旁边小碟里的香醋,送入口中。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品味。
渡川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好吃吗?”
顾临渊咽下,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可以。”
渡川松了口气,也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勉强能看出饺子形状的“作品”,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面皮劲道,带着面粉本身的香甜;馅料鲜美多汁,猪肉的醇香和白菜的清甜融合得恰到好处;高汤温润鲜美,带着淡淡的胡椒辛香,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馅料的微腻。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整个身心都舒展开来。
“好吃!”渡川眼睛更亮了,真心实意地赞叹。虽然卖相古怪,但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大概是食材新鲜,高汤底子好,再加上是两人亲手合作虽然主要是顾临渊动手的成果,自动加了美味滤镜。
他立刻又去夹顾临渊包的那个,想对比一下。顾临渊包的饺子皮更薄,馅料更饱满,吃起来口感也更扎实一些。
“你的更好吃!”渡川诚实地评价,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仓鼠。
顾临渊看着他满足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将自己碗里一个形状格外饱满漂亮的饺子,夹到了渡川碗里。“多吃点。”
渡川冲他笑得眉眼弯弯,夹起那只饺子,啊呜一口吃掉,幸福地眯起了眼。
两人就这样,在冬至寒冷的深夜里,就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分享着一碗碗热气腾腾、卖相不佳却滋味十足的饺子。渡川一边吃,一边点评着自己包的“创意作品”:“这个像小兔子!这个有花边!这个呃,这个是什么来着?”
顾临渊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渡川因为热气而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上,落在两人中间那两碗冒着热气的饺子上,落在窗外无边的寒夜里。这一刻的温暖、踏实和寻常烟火气,是任何惊心动魄的经历、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无法比拟的。
吃到后来,渡川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神秘兮兮地说:“等等!”
他跑进厨房,很快拿着两个小碟子出来,每个碟子里放着一枚煮得胖乎乎、但形状明显比锅里其他饺子都要“标准”和“漂亮”的饺子。
“这又是什么?”顾临渊看着他。
“幸运饺子!”渡川将其中一碟推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据说,冬至这天,吃到包了特别馅料的‘幸运饺子’,来年就会有好运,健康平安!”
顾临渊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个过分饱满、甚至有点圆滚滚的饺子,又看看渡川面前那个同样“标准”的,挑眉:“你包的?” 以渡川的手艺,能包出这么“正常”的饺子,几乎不可能。
渡川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你揉面的时候,我偷偷包的就包了两个,里面放了干净的硬币,煮的时候做了标记。快尝尝,看谁能吃到‘幸运’!”
顾临渊看着他那副明明是自己搞了小花样、却还故作神秘得意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碟子里那个“幸运饺子”,咬了一口。
“咔哒。”
一声轻微的、硬物触碰牙齿的声响。顾临渊动作顿住,用舌尖抵出那枚异物。一枚小小的、洗刷得干干净净的、边缘被特意磨得光滑的、面值最小的旧式合金硬币。
渡川一直紧张地盯着他,见状立刻欢呼起来:“你吃到了!就是你。” 比自己吃到还高兴。
顾临渊将那枚硬币放在掌心,小小的,还带着饺子的余温。他看着渡川欢呼雀跃的样子,又看看掌心这枚幼稚又用心的“幸运币”,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软得一塌糊涂。他从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运气之说,可此刻,他却觉得,掌心这枚微凉的硬币,重逾千斤。
“嗯,我吃到了。”他低声说,抬眼看渡川,眸色深沉,“我的幸运。”
渡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双关,脸微微红了,但还是笑着,夹起自己碟子里那个饺子,也咬了一口。没有硬物。他也不失望,反而更开心了:“看来明年的好运气都归你了!”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将那枚硬币仔细擦干净,然后,做了一个让渡川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拿起渡川放在桌上的左手,将那枚小小的、温热的硬币,轻轻放在了渡川的掌心,然后,合拢了他的手指。
“给你。”他说,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渡川愣住了,感受着掌心那枚硬币的轮廓和温度,看着顾临渊深邃的眼睛,那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怔忡的脸。“可是这是你的幸运。”
“我的幸运,”顾临渊打断他,握紧了他合拢的手指,指尖温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就是你。”
渡川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直冲眼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用力地、更用力地回握住顾临渊的手,将那枚小小的硬币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窗外,寒风依旧凛冽。屋内,灯火可亲,饺子温热,高汤的鲜香还在空气中袅袅不散。而比灯火更暖,比食物更令人熨帖的,是掌心紧握的温度,和眼前人那双深邃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将他视为全部幸运的深情。
冬至,夜最长。可渡川觉得,从今往后的每一天,只要有顾临渊在身边,便都是白昼,都是暖阳。
岁岁年年,愿与你共此长夜,同沐晨光。
冬去春来,西山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背阴处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色,但向阳的坡地上,嫩绿的草芽已经争先恐后地冒出了头,空气里也带上了万物复苏的、湿润清甜的气息。
这天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金灿灿的,没什么风。顾临渊难得有一整天的空闲,渡川又嚷嚷着在家里闷了许久,想出去透透气。于是,简单的午餐后,两人便换了轻便保暖的衣物,带着煤球,出门踏青。
西山很大,他们没去那些开发好的、游人如织的景点,而是沿着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径,慢慢往山上走。煤球被关了许久,一出门就兴奋得不行,像颗黑色的毛线团,在前面草丛里窜来窜去,不时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飞虫。
小径蜿蜒,两旁是高大的落叶乔木,枝条上已经萌发了细小的、毛茸茸的嫩芽,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而新鲜,带着泥土、腐叶和新生植物的混合气息。
渡川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株刚冒出花苞的野花,或者石缝里一丛嫩绿的苔藓,让顾临渊看。顾临渊就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他身上,偶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瞥一眼,淡淡“嗯”一声,算是回应。煤球跑远了,又会自己跑回来,绕着两人的脚打转,蹭一裤腿的草屑。
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的缓坡,视野豁然开朗。脚下是绵延的、颜色深浅不一的山林,远处能隐约看到瓴城轮廓。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坡地上有大片枯黄的草地,间或点缀着几块裸露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岩石。
“累了,歇会儿。”渡川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拍了拍上面的灰,坐了下来,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因为走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顾临渊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保温杯。渡川接过来,喝了几口温水,舒服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煤球也玩累了,跳上旁边一块矮点的石头,蜷成一团,开始打盹。
四周很安静,只有微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鸟鸣。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让人昏昏欲睡。渡川靠在顾临渊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打架。
顾临渊侧头看了看他困倦的样子,伸手将他揽得更稳些,低声道:“睡会儿。”
渡川含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真的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临渊保持着姿势不动,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和天空,眼神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渡川被一阵极其细微的、冰凉湿润的触感惊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原本明媚的阳光消失了,天空布满了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的,压得很低。而脸上那冰凉的触感,是雪?
渡川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坐直身体。果然,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稀稀落落地飘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手上,带来丝丝凉意。
“下雪了?”渡川有些惊讶,转头看向顾临渊。春天下雪,在瓴城并不算太罕见,但也不常有。
顾临渊也抬头看着天,神情平静,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雪并不意外。“嗯,山上气温低。”他言简意赅,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件轻薄的便携雨衣,抖开,披在渡川身上,“冷了?”
渡川摇摇头,反而觉得有些新奇。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粒。雪粒很小,落到掌心很快就化了,只剩下一点湿痕。但抬头望去,细密的雪粒纷纷扬扬,给远处的山林和近处的枯草,都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朦胧的白色,空气也变得格外清冽。
“是春雪啊。”渡川喃喃道,看着掌心迅速消失的水痕,又看看远处逐渐染上白色的山脊,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宁静与怅然的感觉。冬天明明已经过去,春天已经来临,这场雪,像是季节更迭时一次温柔的眷顾,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渡川有些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慢慢揉搓。他的目光也落在飘洒的雪幕中,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遥远。
渡川感受着从他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怅然忽然就散了。他反手握住顾临渊的手,手指插入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顾临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落的声音掩盖。
顾临渊转过头看他,用眼神询问。
“你以前……”渡川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在下雪天,都做些什么?”
他知道顾临渊的过去并不愉快,甚至可能充满冰冷和黑暗。灰塔里大概是没有这样自由的、可以随意看雪的日子。但他就是忽然想知道,在那些没有他的、顾临渊独自度过的岁月里,在下雪的时候,他会在哪里,做什么,想什么。
顾临渊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细雪落在他黑色的发梢和肩头,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珠。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朦胧的山色,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出任务,或者训练。”他说,简短的几个字,却似乎包含了无数个在风雪中奔袭、潜伏、战斗的日日夜夜。“雪天,痕迹容易被掩盖,也容易暴露。要更小心。”
渡川的心微微缩紧。他想象着年轻的顾临渊,或许就在这样的雪天里,穿着单薄的作战服,潜伏在某个冰天雪地的角落,呼吸凝成白雾,手指冻得僵硬,却还要保持绝对的警惕和精准。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他握紧了顾临渊的手,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温度全部传递过去,温暖那些早已过去的、冰冷的时光。
“那会觉得冷吗?”渡川又问,声音更轻了。
顾临渊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即逝。“冷是常态。”他说,语气依旧平淡,“习惯了。要想的不是冷不冷,是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活下去。”
渡川不说话了,只是更紧地握着他的手,身体也无意识地向他靠拢,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他话语里带来的寒意。
顾临渊感受到他细微的动作和无声的安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渡川正仰着脸看他,眼睛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还有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温暖。
那股从过去记忆里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真的被这目光驱散了些许。顾临渊收紧手指,将渡川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渡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雪渐渐下得密了些,不再是细小的雪粒,而是变成了真正的、一片片的雪花,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枯草上,落在岩石上,落在他们肩头,也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雪花的凉意,和彼此掌心的温热,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现在呢?”渡川看着雪花落在顾临渊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一滴细小的水珠,顺着他优越的鼻梁滑下,忽然又问,“现在下雪天,你想做什么?”
顾临渊看着他,看着雪花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落在他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鼻尖。渡川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纯粹的、期待的光芒,等着他的回答。
顾临渊沉默着,目光掠过渡川被雪花点缀的眉眼,掠过他身后逐渐染白的山坡,掠过脚边蜷缩着、对下雪浑然不觉、兀自酣睡的煤球,最后,落回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然后,他极轻、却极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看着你。”
渡川愣住了。
顾临渊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穿越了此刻飘洒的雪花,穿越了身后寂静的春山,落在了很远又很近的、只有他们彼此的未来。
“现在下雪,”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穿透簌簌的雪声,清晰地传入渡川耳中,“就看着你。”
不用在风雪中潜伏奔袭,不用思考任务和生死,不用忍受刺骨的寒冷和孤独。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块被阳光晒过、还残留着余温的石头上,握着他微凉的手,看着他被雪花亲吻的眉眼,看着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听着他清浅的呼吸,感受着他鲜活的存在。
这就是他现在,下雪天,最想做的事。也是他最珍视的,平凡到极致的时刻。
渡川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软幸福。顾临渊的话那么平淡,甚至算不上情话,可落在他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动人,更沉重。
他知道顾临渊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说甜言蜜语。这个男人向来惜字如金,每一句话都出自本心。他说“看着你”,那就是他此刻,以及未来无数个下雪天,最真实、最想要的、全部的心愿。
他猛地扑进顾临渊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清寒和淡淡体温的颈窝。顾临渊被他撞得微微向后仰了一下,随即稳稳接住他,手臂环上他的背,将他更紧密地拥在怀里。
雪花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上,很快融化成小小的水渍。煤球被惊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喵”了一声,又蜷缩着睡去。四周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和彼此交缠的、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渡川在顾临渊怀里蹭了蹭,把那股汹涌的泪意逼回去,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传来:“那你可要看好了。”
顾临渊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嗯,”他应道,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到渡川耳中,“一辈子。”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春山点缀成一片朦胧的洁白。这洁白的、转瞬即逝的春雪,覆盖了去岁枯荣,也孕育着新生。而相拥的两人,在这静谧的雪幕中,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温暖,安稳,无需言语,便已道尽千言万语。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无论冬雪夏雨,秋月春风,他的目光所及,心之所向,都只有这一个他。看他笑,看他闹,看他安稳睡去,看他醒来时眼中自己的倒影。
这便是顾临渊的“岁岁年年”,最简单,也最奢华的愿景。
雪落无声,爱意深沉。
从西山回来,已近傍晚。细雪在他们下山途中就渐渐停了,只在地上留下一层薄薄的、很快就会消融的湿痕。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挣扎出来,给天边抹上几道暖橘色的霞光。
回到家,煤球立刻窜到自己的猫窝,舔毛清理沾湿的脚爪。渡川则被顾临渊赶去洗个热水澡,驱散山间的寒气。他自己也简单冲洗了一下,换了身干爽的家居服。
等渡川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却看到顾临渊已经系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碌。料理台上放着几个超市的购物袋,里面露出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的包装。
“晚上在家吃?”渡川凑过去,看着顾临渊利落地处理食材。排骨焯水,玉米切段,胡萝卜滚刀块,动作娴熟,显然早有打算。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将焯好水的排骨放入汤锅,加入姜片和料酒,又放入玉米和胡萝卜,注入清水,开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炖。很快,一股清甜浓郁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排骨玉米汤?”渡川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虽然已经是春天,但山里回来还是觉得冷。喝一碗热乎乎的汤,最舒服了。
“还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顾临渊一边处理鲈鱼,一边报菜名,都是渡川喜欢的、清淡鲜美的家常菜。
渡川心里暖洋洋的,也不走开,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临渊忙碌。暖黄的灯光下,顾临渊侧脸线条清晰,神情专注,修长的手指握着菜刀,切姜丝,片鱼身,动作流畅好看。围裙带子在他腰间系出一个利落的结,勾勒出精悍的腰身。明明是充满烟火气的场景,由他做来,却依旧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沉稳的力量感。
渡川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白天在山里,顾临渊说的那句“看着你”。现在,轮到他看着顾临渊了。看着他在灶台前为自己准备晚餐,看着升腾的水汽模糊他凌厉的眉眼,看着暖光为他镀上柔和的轮廓。这就是人间烟火,这就是“家”的味道,这就是顾临渊给予他的、最踏实安稳的“岁岁年年”。
“想帮忙?”顾临渊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不抬地问。
渡川摇摇头,笑着说:“不,我就喜欢看着你。” 他把顾临渊白天说的话,原样奉还。
顾临渊切姜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只是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晚餐很快准备好。排骨玉米汤炖得奶白,鲜香扑鼻;清蒸鲈鱼肉质雪白细嫩,上面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姜丝,淋着热油和蒸鱼豉油,滋啦作响;白灼菜心碧绿爽脆。简简单单三样菜,却色香味俱全,摆放在温暖的灯光下,令人食指大动。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吃饭。渡川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从山里带回来的寒意,舒服得他眯起了眼。“好喝!”
顾临渊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剔好了刺,放到他碗里。“小心刺。”
“嗯!”渡川满足地吃着,心里那点因为春雪和旧事而起的、细微的惆怅,早已被眼前的美食和身边人无声的关怀熨帖得平平整整。
吃完饭,渡川主动要求洗碗,被顾临渊以“你洗不干净”为由赶到了一边。渡川也不坚持,乐得清闲,抱着吃饱喝足、摊成一张猫饼的煤球,窝在沙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柔软顺滑的皮毛,看着顾临渊在厨房里收拾的背影。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混合着客厅电视里低低的新闻播报声,构成了夜晚最寻常、也最动人的背景音。渡川看着看着,眼皮又开始打架。白天的爬山,山间的细雪,温暖的晚餐,还有此刻萦绕不去的、家的气息,都让他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倦意。
等顾临渊收拾好厨房出来,就看到渡川抱着煤球,已经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煤球被他抱在怀里,也睡得正香,肚子一起一伏。
顾临渊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关掉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的微弱声响。他在沙发边蹲下,看着渡川的睡颜。暖黄的灯光下,渡川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因为温暖而透着健康的粉色,嘴唇微微嘟着,睡得毫无防备,甚至能听到他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顾临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尽量不惊动他怀里的煤球,将渡川打横抱了起来。渡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连怀里的煤球都没松手。煤球只是不满地“喵”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
顾临渊抱着他,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脚步平稳地走向卧室。煤球似乎对移动的“猫窝”颇为满意,在渡川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将一人一猫轻轻放在床上,顾临渊试图把煤球从渡川怀里拿出来,煤球却用爪子勾住了渡川的睡衣,不肯离开。顾临渊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放弃,任由那只黑猫霸占着渡川的怀抱。他拉过被子,给渡川盖好,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熟睡中的渡川。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将渡川的睡颜映照得格外宁静美好。
顾临渊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他的目光沉静,深邃,像是要将眼前这张毫无防备的睡颜,刻进灵魂深处。
白天在山里,渡川问他,现在下雪天想做什么。他说,看着你。
那不只是下雪天。是晴天,雨天,刮风天,是清晨,午后,深夜,是此刻,是未来无数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
他想要的“岁岁年年”,从来不是什么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就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他因为一碗热汤而满足地眯起眼,看着他笨拙又努力地包出奇形怪状的饺子,看着他被春山的雪粒惊喜地接住,看着他吃饱了蜷在沙发上,抱着猫,毫无防备地睡去。
看着他笑,看着他闹,看着他安睡。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掖好被角,为他驱散噩梦,为他点亮归家的灯。
将他纳入自己未来所有平淡或不平淡的计划里,将他放在心尖最柔软、也最安全的位置。为他抵挡一切风雨,也享受与他共度的每一寸静谧时光。
这就是顾临渊的“岁岁年年”。是他用前半生所有冰冷、孤独、血腥的岁月换来的,最珍贵、也最奢侈的人间烟火。
他俯下身,在渡川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如同羽毛拂过,带着无尽的珍视和承诺。
然后,他起身,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门廊一盏微弱的小夜灯。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渡川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这边靠了靠,连带着怀里的煤球也挪动了一下。
顾临渊侧过身,手臂小心地绕过睡得正香的煤球,将渡川连同猫一起,轻轻揽进自己怀里。渡川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睡得更沉了。煤球被夹在两人中间,不满地“咪呜”了一声,但终究抵不过困意,也蜷缩着继续睡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两人一猫交缠的、平稳的呼吸声,在这温暖静谧的卧室里,轻轻回响。
窗外,或许有风,或许有雨,或许明天又是晴天。但屋内,温暖如春,爱人在怀,岁月静好。
岁岁年年,愿常如此日。朝朝暮暮,与你共赴这平凡却炽热的,烟火人间。
(番外·岁岁年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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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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