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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番外·岁岁长安 ...

  •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年味未散,长街两侧已是灯影煌煌,流光蜿蜒,将瓴城的夜色晕染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光海。糖炒栗子的焦甜、烤肉的油香、糖人清甜的麦芽气息,与清冷的夜风交织,烘托出人间烟火独有的喧嚣暖意。游人如织,笑语喧阗,孩童手中的风车和闪光的灯笼,汇成一片欢乐的星河。

      顾临渊与渡川并肩,缓步走在人流中。渡川手里拈着一支琉璃匠人现做的糖画,是尾线条遒劲的游龙,琥珀色的糖浆在灯火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泽。他步履从容,目光沉静地掠过两侧鳞次栉比的灯棚与摊位,偶有新奇巧物,也不过略略驻足,唇角噙着一丝温和的浅笑,倒不似周遭游人那般雀跃外放,只一派闲庭信步的安然。

      “今年的鳌山灯,似乎比往年更精巧些。”渡川微微侧首,对身侧的顾临渊道,声音不高,恰好能穿透周遭的嘈杂,清晰落入对方耳中。他指向远处一片光华最盛处,那里叠彩堆锦,扎就一座数丈高的灯山,龙凤祥云,仙人异兽,皆以细纱彩绢制成,内里烛火通明,栩栩如生,恍若蓬莱仙境落入凡尘。

      “嗯。”顾临渊目光随之望去,略一颔首。他身形挺拔,气质冷峻,在这摩肩接踵的喧闹街市中,宛如一道静默的渊流,自然而然地隔开了周遭的拥挤。他的视线只在灯山上停留一瞬,便落回渡川身上。暖融的灯火映在渡川眼中,化去了平日那份深藏的、经年沉淀的沉稳,漾出些许难得的光彩,使他那张因年岁而更显清润儒雅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暖意。

      顾临渊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手臂虚虚环在渡川身侧,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挡开偶尔挤撞过来的行人。渡川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唇角的笑意深了些,并未言语,只将那糖画递至唇边,轻轻咬下一块龙尾。糖片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细响,甜意在舌尖化开。

      “你要不要尝尝?”他将糖画递到顾临渊面前,眼里带着点促狭。他知道顾临渊不嗜甜。

      顾临渊垂眸,看了眼那缺了一角的游龙,又看看渡川映着灯火、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没说什么,就着渡川的手,低头,就着他咬过的位置,也抿下了一小块糖。甜腻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很快又恢复平静。

      “太甜。”他言简意赅地评价,目光却未离开渡川的脸,仿佛在观察他对此的反应。

      渡川轻笑出声,收回手,自己又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品着。“人生百味,甜亦是其一。偶尔尝之,无伤大雅。”他语气悠然,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通达。糖画的甜腻于他,更像是对这热闹人间的一种品味与参与,而非孩童般的贪恋。

      两人行至一处售卖面具的摊位前。各色面具悬挂,有狰狞的傩戏鬼神,有诙谐的民间故事人物,亦有制作精巧、只遮半面的金银面具,在灯火下熠熠生辉。渡川停下脚步,目光在一张青铜夔纹半面上流连片刻。那面具造型古拙,纹路奇异,透着一股苍凉神秘的气息。

      “此纹似古蜀遗韵。”渡川伸手取下,指尖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和凹凸的纹路,略作端详,并未立刻戴上,而是看向顾临渊,似在征询他的意见。这并非不确定,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互动。

      顾临渊的目光掠过他手中的青铜面具,又看了看摊位上其他或华丽或滑稽的面具,最后落在一张样式极为简洁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半面面具上。他取下那张玄色面具,与渡川手中的青铜面具并置。

      “这个更衬你。”他将玄色面具递给渡川。面具质地哑光,边缘打磨圆润,只遮住鼻梁以上,露出渡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总是噙着温和笑意的唇。极致的简洁,反而更能衬托出佩戴者本身的气质。

      渡川眉梢微挑,放下青铜面具,接过玄色面具,指尖触及那微凉的哑光表面。“哦?愿闻其详。”他语气带着一丝兴味,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没有解释,只是抬手,亲自为他将面具戴上。冰凉的金属贴合皮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面具后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深邃沉静,而未被遮掩的唇与下颌,在玄色的对比下,线条清晰,温润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无需外物雕琢。”顾临渊为他调整好面具边缘,指尖不经意掠过他耳际,声音低沉平稳,“本真即好。”

      渡川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顾临渊不喜那些繁复夸张的掩饰,他欣赏的,是渡川本身历经岁月淬炼后,那份内敛从容、光华自蕴的本质。这玄色面具,不过是让这份本质,在特定情境下,以另一种方式凸显罢了。

      他抬眼,隔着面具望向顾临渊。顾临渊亦看着他,深黑的眸子里映着阑珊灯火,也映着戴着玄色面具、气质陡然添了几分神秘与冷冽感的渡川。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褪去,唯余彼此眼中的倒影清晰。

      “二位客官,真是好眼光!这玄铁面具看着朴素,戴着可显气度!”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见状笑着奉承,“与这位公子着实相配,沉静雍容,不似凡俗。”

      渡川收回目光,指尖轻抚过面具边缘,对摊主微微一笑,并未多言。顾临渊已付了钱,将那咬了一半的糖画用油纸包好,顺手接过,另一只手再次牵起渡川的手。

      掌心相触,渡川的手微凉,顾临渊的手则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固。这一次,渡川没有半分迟疑,手指收拢,回握住他。

      “走吧,”顾临渊道,牵着他转身,“前边有猜灯谜的,去看看。”

      两人携手,重新融入流光溢彩的人潮。玄色面具为渡川增添了一份疏离的神秘感,减少了些不必要的注视,而顾临渊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也让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然而然分开些许。

      行至一处灯谜摊前,彩绳上悬挂着数百盏形态各异的灯笼,每盏灯笼下都垂着一条谜笺,不少文人雅士、年轻男女驻足凝思,或低声讨论,或提笔书写。气氛比别处更显雅致安静些。

      渡川驻足,目光掠过一条条谜笺,偶尔在某条前停顿片刻,唇角微弯,似是已得答案,却并不急于上前。顾临渊对猜谜并无特别兴趣,只站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周围,保持着惯有的警惕,更多时候,视线落在渡川专注的侧脸和面具下那双沉静的眼眸上。

      一条谜笺吸引了渡川的注意:“‘白石粼粼映清流,无火无烟自生幽。悬于中天光万古,散作人间点点愁。’(打一物)”

      他低声将谜面念出,略一沉吟,眼中了然之色愈浓。此谜看似文雅,实则暗藏机巧。他侧首,正欲对顾临渊说些什么,却见顾临渊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卖河灯的摊位上。

      那摊子不大,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莲花的、小船的、宝塔状的,以竹篾为骨,糊以彩纸或薄纱,中间可置小小蜡烛。不少年轻男女正围着挑选,或蹲在河边,将点燃的河灯轻轻推入水中,许下心愿。点点灯火随波逐流,在暗沉的水面上连成一片闪烁的光带,与岸上的灯市交相辉映,别有一番静谧温柔的意境。

      “想放河灯?”渡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问。他有些意外,顾临渊不像会对这种带着祈愿意味的、略显稚气活动感兴趣的人。

      顾临渊收回目光,看向渡川,不答反问:“你猜出来了?”

      渡川知他指的是灯谜,点点头,并未直接说出答案,只道:“谜底是‘星’。白石为‘石’字加‘白’,‘粼粼’状水波,‘清流’为水,‘石’‘白’‘水’合而为‘泉’,‘泉’谐音‘全’,‘全’无火无烟,自是‘星’之特征。后两句更是直指星辰。”

      解释谜底时,渡川语气平缓清晰,带着一种洞察谜题后的从容,与周遭一些苦思冥想或恍然大悟的猜谜者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历经世事、学识沉淀后自然流露的底蕴。

      顾临渊静静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笑意,稍纵即逝。“去看看河灯。”他说,并非询问,而是陈述。

      渡川不再多问,与他一同走向河灯摊子。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见有客来,热情招呼。河灯种类繁多,顾临渊的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繁复的莲花灯、元宝灯,落在角落一种最简朴的、扁舟形状的素白河灯上。那灯以白纸糊就,没有任何装饰,只在舟头以墨笔勾勒出寥寥几笔水纹,显得朴素至极,甚至有些不起眼。

      “要这个。”顾临渊指向那盏素白河灯。

      老婆婆有些诧异,看看顾临渊,又看看他身边气质不俗、戴着玄色面具的渡川,迟疑道:“客官,这盏灯太素了,那边有更漂亮的莲花灯,并蒂莲的,寓意也好。”

      “就这个。”顾临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已掏出钱币。

      渡川安静地看着,并未插言。他了解顾临渊,此人看似冷漠,实则心性极为坚定,目标明确,不喜无谓的枝蔓。选择这盏最朴素的灯,自有他的道理。

      顾临渊付了钱,接过那盏素白河灯,又向老婆婆要了笔墨。他拿着笔,略一沉吟,在那扁舟的船舷一侧,提笔写下一行小字。渡川站在他身侧,看着那苍劲有力、力透纸背的字迹显现——

      “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

      笔迹是顾临渊一贯的风格,铁画银钩,锋芒内蕴。所书内容,却并非寻常河灯上常见的“祈福”“安康”之类,而是化用了一句极淡极柔的古词,寄托的并非宏愿,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陪伴。

      渡川看着那行字,面具下的眼眸微微一动,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是了,这才是顾临渊。他不信神佛,不寄望于虚妄的祈愿。他所求的,从来实在而具体。陪伴,同行,岁岁年年,长伴身侧。将这心愿书于河灯,放入水中,并非祈求神明庇佑,更像是一种对天地流水的郑重宣告,一种对自己内心的再次确认。

      顾临渊写完,将笔递还给老婆婆,然后拿着那盏写着字的素白河灯,看向渡川:“走吧。”

      两人走到河边人稍少的一处。水面倒映着两岸璀璨的灯火与天上疏星,波光粼粼。顾临渊蹲下身,用火折子点燃了河灯中心那截小小的蜡烛。暖黄的光晕亮起,映着他冷峻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也映亮了那行墨迹未干的字。

      他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手指推了推舟尾。素白的扁舟载着一点暖光,缓缓离岸,汇入河中那片星星点点的灯海。在周围那些色彩斑斓、造型繁复的河灯映衬下,这盏素灯显得格外清寂,却也格外醒目。那一点暖黄的光,执着地亮着,顺水漂远,渐渐与无数光点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却又似乎始终独一无二。

      顾临渊站起身,目光追随着那点渐行渐远的光,直到它彻底融入远处的光河,再也分辨不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很寻常的事。

      渡川站在他身侧,望着流水载着千万盏祈愿的灯火远去,忽然轻声开口,念的却是那谜语的后两句:“‘悬于中天光万古,散作人间点点愁。’星辰亘古,照见人间悲欢离合,所谓‘愁’,亦是众生之情。而这河中灯火,”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临渊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上,声音温和而清晰,“虽只一瞬光华,却承载放灯人此刻最真切的念想,逆旅长河,亦算一种永恒。”

      顾临渊转眸看他。渡川已摘下了面具,拿在手中,河边微凉的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灯火与水光在他眼中交融,映出一片沉静的、洞悉一切又包容一切的暖意。他不再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岁月淬炼后的温润与平和,此刻注视着顾临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冷硬外壳,直抵内心。

      顾临渊看进他眼里,看进那片温暖的包容里。那里没有对他此举“幼稚”或“意外”的评判,只有全然的懂得与接纳。懂得他冷硬外表下那颗不曾言说、却执着如铁的心,接纳他所有不同于常人的表达与念想。

      无需更多言语。顾临渊伸出手,不是去牵,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去渡川肩头不知何时飘落的一片极小彩纸碎屑。动作自然,带着一种不必言明的亲昵。

      “回吧。”他说。夜已深,风更凉了。

      渡川点头,重新戴上面具,将那半凉的糖画仔细包好,拿在手中。两人不再留恋璀璨灯市与漂流河灯,转身逆着依旧熙攘的人流,向着来路,向着他们那个远离喧嚣的、只属于彼此的家走去。

      身后,是满城火树银花,笑语喧天,是承载着无数祈愿、顺水远去的点点流光。而他们身前,长街灯火依旧绵延,照亮归途。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比任何灯火都更真实,更恒久。

      岁岁年年,长伴长行。这便是他们,无需宣之于口,却早已镌刻于心的长安之愿。

      归途

      离开最热闹的灯市核心,周遭的喧嚣渐次低落,如同潮水缓缓退去。长街两侧的灯火依旧明亮,却不再有那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密集与辉煌,变得疏朗而有致。行人也稀少了许多,多是像他们一样尽兴而归的家庭或伴侣,步履悠闲,低声谈笑,空气中飘散着未尽的热闹余温,混合着清冽的夜风,有种繁华落尽后的静谧安宁。

      渡川手中的糖画早已吃完,那根细竹签被他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轻点着身侧的空气。玄色面具被他拿在另一只手中,没有再戴。夜风拂面,带来河水微腥的水汽,和远处隐约残留的烟花气味。他脸上带着闲适的浅笑,目光悠然掠过街边尚未打烊的零星摊铺,和檐下造型各异、静静散发着暖光的灯笼。

      顾临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依旧保持着一种无形的守护姿态,但周身冷峻的气息,似乎被这归途的宁静与身侧人平和的气场柔和了些许。他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扫过周遭,是习惯性的警惕,但大部分时候,他的注意力,如同无形的丝线,总是系在身旁的渡川身上。

      “方才那盏素灯,”渡川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温润,“倒让我想起《陶庵梦忆》里,张岱写秦淮河上放灯,‘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虽极尽清雅,所求者,无非是‘人影散乱’,‘月凉如水’那一刹那的意境与情怀。你放灯,不求意境,不托情怀,只书一句‘伴君行’,倒是……”

      他顿了顿,侧首看向顾临渊,眼中笑意加深,带着些许了然与调侃:“倒是顾临渊式的直接。”

      顾临渊迎上他的目光,并未因这调侃而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波澜,像是平静深潭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虚饰无用。”他言简意赅,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低沉,“所求即所言。”

      是了,这便是顾临渊。在他那里,没有那么多迂回婉转,风花雪月。他要的,就是最核心、最本质的东西。长久的陪伴,并肩同行。至于这愿望是托付给流水星辰,还是仅仅诉诸己心,并无区别。书写下来,放入水中,或许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这份“直接”心愿的郑重封缄。

      渡川笑意更深,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被灯火照得朦胧的街道。“直接些好。人世倥偬,岁月流转,能握住的,本就不多。直言‘要’,好过万千迂回,最后徒留惘然。”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历尽千帆后的通透。

      他并非天生豁达,也曾经历漫长的隐忍、周旋与身不由己。正因如此,他更能欣赏并珍惜顾临渊身上这种近乎笨拙的、却无比珍贵的“直接”与“执着”。那是一种穿透一切浮华与迷雾,直指本心的力量。

      顾临渊没有接话,只是那握着渡川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渡川的手比他的略小,指节修长,皮肤细腻,此刻在他掌心,安稳而真实。这份真实的触感,胜过万千虚幻的祈愿与华丽的辞藻。

      前方拐角处,有一老妪守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深口铁锅,里面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腾腾,散发出一种混合着姜、枣、糖和米酒的浓郁甜香,在这微凉的春夜里,格外诱人。

      是卖酒酿圆子的小摊。老妪穿着厚实的棉袄,袖手坐在小凳上,见有人来,抬起头,脸上皱纹舒展,露出慈和的笑容:“两位先生,来碗热乎的酒酿圆子暖暖身子?自家酿的米酒,小圆子也是手搓的,软糯着呢。”

      渡川脚步微顿,那香甜温暖的气息扑鼻而来,带着家的味道,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模糊的、已然褪色的年节记忆里,似乎也曾有过类似的热气与甜香。他看向顾临渊,用眼神询问。

      顾临渊对这类甜腻的街头小吃向来兴趣缺缺,但他看到渡川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怀念的神色,又看了看那在寒夜里冒着腾腾白气、显得格外温暖的锅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来两碗。”顾临渊对老妪说。

      “好嘞!”老妪高兴地应着,手脚麻利地拿出两个干净的蓝边粗瓷碗,用长柄勺从锅里舀出滚烫的、乳白色的酒酿汤汁,里面沉浮着珍珠般小巧的糯米圆子,又撒上一小撮金黄的桂花干。甜香愈发浓郁。

      两人就在摊子旁支起的小矮桌边坐下。凳子矮小,顾临渊长手长脚,坐得有些拘谨,但他脸上并无不耐,只是安静地看着老妪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端到他们面前。

      “小心烫,慢慢吃。”老妪笑着叮嘱一句,又坐回自己的小凳上,守着炭炉,看着偶尔路过的行人。

      粗瓷碗有些烫手,渡川用指尖捏着碗沿,轻轻吹了吹气。碗中汤汁浓白,小圆子雪白软糯,金黄的桂花点缀其间,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舀起一勺,小心地尝了一口。温热的、带着米酒特有醇香的甜汤滑入喉中,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微寒,圆子软糯弹牙,带着糯米天然的清甜。味道简单,却质朴暖心。

      “嗯,是老家那边的味道。”渡川又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脸上露出一种惬意的、放松的神情。那神情里,有对美食的满足,更有一丝触及遥远记忆的温和怅惘。

      顾临渊看着他,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很甜,比他预想的还要甜,米酒的味道倒是不浓,更多的是糖和桂花的甜香,圆子软糯。对他而言,这味道过于甜腻了。但他没有停下,又吃了几口,直到碗里的圆子少了小半,才放下勺子。

      渡川吃得慢,一边小口啜饮着甜汤,一边看着顾临渊。见他放下勺子,碗里还剩大半,了然地笑了笑:“太甜了?”

      “嗯。”顾临渊坦然承认。

      “给我吧。”渡川很自然地伸手,将顾临渊那碗挪到自己面前,又将自己那碗还剩一些的推过去,“这碗我喝过些,没那么甜了,你若还想用点,便用这个。”

      他没有丝毫嫌弃,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在饮食上,他们之间常有这样的“互通有无”。渡川口味偏淡,但能接受顾临渊嗜咸的口味;顾临渊不喜甜,却常常默默吃掉渡川觉得太甜或吃不完的点心。这种细枝末节的包容与默契,早已融入日常,无需言说。

      顾临渊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渡川喝过几口的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他没说什么,重新拿起勺子,舀起碗中剩下的圆子和汤,慢慢吃着。甜度确实降低了一些,混合着米酒的微醺和渡川留下的、极淡的气息,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两人就这样,在昏黄的路灯下,在简陋的摊子旁,分食着两碗朴素却温暖的酒酿圆子。偶尔有夜归的行人经过,投来匆匆一瞥,又融入夜色。老妪坐在炭炉后,打着小小的瞌睡,炉火映红了她布满皱纹的、安详的脸。

      这一刻,没有上元灯市的璀璨喧嚣,没有河灯寄托的深沉祈愿,只有一碗简单的甜汤,两个分享食物的人,和头顶一片静谧的、点缀着疏星的夜空。寻常,琐碎,却充满了踏实温暖的烟火气。

      渡川吃完自己那碗,又将顾临渊剩下的大半碗也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他放下碗,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舒服。”他低叹一声,仿佛卸下了所有无形的负担,只余一身轻松。

      顾临渊也早已吃完,拿出钱放在桌上。老妪醒来,笑眯眯地收了,连声道谢。

      两人起身,继续往回走。吃饱了热食,身体从内到外都暖了起来,夜风似乎也不再那么凉。他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旷了些的街道上,发出清晰而和谐的韵律。

      月光清淡,星光稀疏,更多的光亮来自路边人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的灯火。偶尔有笑语从某扇窗后飘出,或是电视节目的声音隐约传来。这是最寻常的人间夜晚,充满了生活琐碎而真实的气息。

      快到家时,经过一片小小的街心花园。白日里孩子们嬉闹的秋千和滑梯此刻静悄悄的,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一株老梅树斜逸而出,枝头竟还有零星晚梅倔强地开着,在路灯下晕出点点淡粉,幽香暗浮。

      渡川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中,那缕梅香若有若无,沁人心脾。“竟还有梅花。”他有些讶异,走近几步,仰头看着枝头那几点伶仃的粉。

      顾临渊也停下,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夜色中,梅花看得不很真切,但那幽微的冷香,却清晰可辨。这香气不似灯市喧嚣,不似酒酿甜暖,是一种孤清的、带着寒意的芬芳,却意外地贴合此刻万籁渐寂的夜色,和两人之间宁静无言的氛围。

      “开到荼蘼花事了,”渡川轻声吟道,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最低处一朵梅的花瓣,触感冰凉柔嫩,“这零星几点,倒是倔强。”

      顾临渊看着他的侧影。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渡川清隽的轮廓,他仰头赏梅的姿势,带着一种文人式的雅致与沉静。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如玉的温润光泽。此刻,他神情专注,目光柔和,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夜色与梅香之中。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目光从梅花移到渡川被夜风微微拂起的发梢,又落回他沉静的侧脸。“喜欢?”他问。

      渡川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冰凉柔软的触感。他转过身,看向顾临渊,摇了摇头,唇边笑意清浅:“谈不上多喜欢。只是见它开在此时此地,有些意外,亦有些感慨。万物有时,盛衰有时。能在不该开的时候,兀自开着,也算一种自在。”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顾临渊却听懂了那份“感慨”下的深意。渡川自己,何尝不似这晚梅?历经风霜,看尽繁华与零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绽放出独一份的、沉静坚韧的光彩。不争不抢,只是兀自开着,自在,从容。

      顾临渊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不是去碰那梅花,而是极其自然地,拂去了落在渡川肩头的一片极小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必言明的珍视。

      渡川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动作里的含义,眼中的笑意加深,如春风化开最后一点薄冰。“走吧,”他说,“夜深了。”

      “嗯。”

      两人离开那株晚梅,走向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公寓楼。楼里大多数窗户都亮着灯,透着家的温暖。他们那间也不例外,客厅的灯,是出门前顾临渊特意留的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柔和昏黄的光晕,从窗户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灯塔,指引着归途。

      走到楼下,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顾临渊拿出钥匙开门,金属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温暖的、熟悉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属于两人的生活痕迹的味道。

      煤球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迎接,想来是等得无聊,自己先睡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暖黄柔和,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静谧。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却又因为他们的归来,而瞬间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渡川在玄关换鞋,将手中的玄色面具和包糖画的油纸放在鞋柜上。顾临渊关好门,落锁,也将外套脱下挂好。一系列动作默契而无声,是无数次重复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

      “要喝点水吗?”渡川一边问,一边走向厨房。

      “嗯。”顾临渊应着,却没有立刻去客厅,而是走到窗边,将窗帘拉上一半,留了一半,可以看到窗外深蓝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渡川从厨房倒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递给顾临渊。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水。电视没有开,音乐没有放,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滴答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是那种尽兴游玩后的、舒适的疲惫。渡川放松身体,靠在沙发柔软的靠垫上,手中捧着温热的玻璃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轻声开口:

      “很久没有这样逛过灯会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悠远的回忆,“上一次,好像还是很小的时候,师父带我下山……”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释然。

      顾临渊侧头看他。渡川靠在沙发里,暖黄的灯光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顾临渊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流淌过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时光之河。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渡川放在膝上的、那只没有拿杯子的手。掌心温热,将渡川微凉的手指包裹住。

      渡川抬起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暖黄的光晕中相遇。顾临渊的眼神沉静而专注,没有言语,但那紧握的手,和目光中无声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已胜过千言万语。

      过去如何,已然过去。那些热闹或孤寂的灯会,那些陪伴或离散的人,都成了时间长河中的碎片。而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身旁平稳的呼吸,这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以及窗外那片他们共同归来的、喧闹又静谧的人间夜色,才是真实可触的“现在”,和可以期许的“未来”。

      渡川反手,与顾临渊十指相扣。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他不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顾临渊肩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家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顾临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端着水杯,目光落在两人十指交扣的手上,又抬起,望向窗外那半幅深蓝的夜空。远处,上元灯市的喧嚣早已散去,连那些漂流的河灯光点,也早已沉没或远去,唯有天边疏星几点,寂寂地亮着。

      但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温度,和肩头那真实的重量,比任何星辰灯火,都更让他觉得真实与满足。

      岁岁年年,无需更多祈愿。长伴身侧:共度这寻常日夜,同看这人间烟火,便是最大的“长安”。

      夜色深沉,灯火可亲。而属于他们的、漫长而温暖的岁月,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by 落终絵
      2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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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文《签售小心,别崩人设【娱乐圈】》已开文。欢迎大家收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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