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微光 入宫?简 ...
-
宋烨安排盛昭昭入宫,不过是半日内的事。
他只让沈锋递了张字条给内务府总管,提了句“此女通医理,可伴端慧公主调理身体”。
对他这般皇亲国戚而言,给公主添个伴读本就不是难事,无需多费周折,三日后,盛昭昭便握着内务府送来的腰牌进了宫。
入宫第一日的晨课,崇文阁的门刚推开,盛昭昭便看见端慧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水粉色宫装衬得少女眉眼鲜活,手中还把玩着支缀着流苏的玉簪,正是上辈子诱导她杀宋烨时,曾笑着塞给她保平安的那支。
盛昭昭的脚步猛地顿在门槛处,指尖瞬间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眼前的端慧眼里满是孩童般的澄澈,可她忘不了,就是这张脸,曾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对她说:“听父皇身边德全公公说,表哥似乎和那个药王谷圣女有些猫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恨意与后怕,垂着眼帘走到窗边的空位坐下。
刚翻开书,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头便撞上端慧的视线。
端慧正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你就是盛昭昭?我听母后说你懂医理,那往后我要是头疼,能不能找你看看呀?”
盛昭昭握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挤出温和的笑意,轻轻点头:“公主若有不适,随时吩咐便是。”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端慧的脸,生怕眼底的冷意泄露半分。
这此,她绝不会再被端慧的天真表象迷惑,更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同屋的伴读有五位,太傅家的赵薇儿性子最热,总拉着她散学后一同回伴读所。
这日午后,夫子讲完《女诫》放了学,两人刚转过御花园的月洞门,就见前方太监突然齐刷刷跪了一地,赵薇儿脸色骤变,忙拉着盛昭昭后退两步,压低声音急道:“是皇后娘娘的銮驾!”
盛昭昭垂眸的瞬间,余光扫到銮驾旁的端慧。
她还是那身水粉色宫装,见了她们,竟悄悄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好奇,半点没有梦里的算计模样。
这时,轿内传来皇后温和却带压迫的声音:“可是端慧的伴读?抬头让本宫瞧瞧。”
盛昭昭跟着赵薇儿缓缓抬头,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顿了片刻,随即对端慧笑道:“这孩子看着文静,往后多帮你照看课业。”
銮驾很快远去,盛昭昭却攥紧了袖帕,皇后方才的笑里藏着审视,显然在查她的底细。
“皇后娘娘最在意公主身边人的来路,你方才没慌神,算运气好。”赵薇儿松了口气,拉着她往前走。
夜色如墨,浸透了伴读所的窗棂。
盛昭昭坐在案前,从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那是姐姐安知忆出事前,偷偷托人送出宫的唯一遗物。
木盒边角早已磨损,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盒面的缠枝莲纹,记得姐姐曾说:“此盒藏着为你寻的生辰礼,若我迟迟未归,你便打开它”
深吸一口气,她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镯,镯身刻着细碎的“妤”字,是姐姐允诺在她及笄时亲手打的及笄礼。
盛昭昭拿起银镯,指腹抚过冰凉的纹路,眼眶微涩。
就在她失神时,手肘不小心碰到木盒,哐当一声,木盒摔落在地,盒盖应声裂开,一张叠得极小的信纸,从盒身的缝隙里飘落到脚边。
她心头猛地一跳,蹲下身捡起信纸。
泛黄的宣纸上,是姐姐熟悉的娟秀字迹,开头第一句便让她呼吸一滞。
“阿妤亲启,若你看到这封信,请向师父求援,太子病得蹊跷,我恐……”
她攥紧信纸,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恐字后面的墨迹歪扭,像是写字的人被突然打断。
信里,姐姐详细记录了太子病重期间,用药如何,药效如何,脉案变动。
关键的是,姐姐在信末写道:“前日见皇后赏赐内侍刘全一支鎏金笔,那笔杆里似有暗格,我曾在他身上闻到腐心草的气味,此草与太子脉案的异常或许有关……”
腐心草!内侍!
盛昭昭的心跳骤然加速,那名在药王谷通传圣旨的内侍,身上那股异味,如今在这封信里有了明确指向!
原来姐姐早就察觉到危险,早就为她铺好了路,甚至把唯一的生机藏在木盒里,她是在等自己去救她啊!
可她呢?
她守着这个木盒,日日摩挲银镯,却直到今天才发现这封密信。
信纸被她紧紧贴在胸口,像是要把姐姐最后的字迹嵌进肉里。
喉头哽咽得发疼,她想起姐姐入宫前,最后一次抱她时说:“阿妤乖乖听师父的话,莫要惹师父动怒,等阿姐回来给你戴银镯。”
可现在,银镯还在,信还在,姐姐却再也等不到她了。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悔恨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蜷缩在案前,肩膀不住地发抖,眼泪打湿了青砖,也打湿了那支没来得及戴上的银镯。
窗外,沈锋的身影悄然掠过窗棂。
暮色四合时,宋烨的书房才掌起灯。
鲸油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落在满案的密报上。
那些都是沈锋连日来关于盛昭昭的行踪记录,从崇文阁的晨课,到太医院的帮工,每一笔都记得详实。
他指尖刚触到深夜独处那行字,窗外便传来轻叩窗棂的声响。
宋烨抬眸,沈锋已推门而入,玄色劲装沾着夜露,显然是刚从伴读所那边赶来。
他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恰好能让宋烨听清,又不会泄露出半分:“世子,今日属下按您的吩咐盯着盛姑娘,见她入夜后便关了房门,直到亥时都没出来。”
宋烨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沈锋垂着眼,补充道:“前日更甚,她在房里对着一个紫檀木盒坐了近一个时辰,后来不小心打翻了盒子,从里面掉出一封旧信,属下隔着窗纸瞧着,她拿起信时手都在抖,读着读着就落了泪。”
落泪……
宋烨握着玉扳指的手猛地一顿,指腹摩挲玉面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不知为何,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更奇怪的是,沈锋的话音还没落下,他鼻尖竟莫名泛起一丝酸涩,像是自己也跟着共情了那份难过,连视线都隐约有些发潮。
宋烨皱紧眉,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自小在权谋里长大,见惯了生死离别,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可偏偏对盛昭昭这几滴不明不白的眼泪,生出了不该有的动摇。
“那信上可有什么异样?”他追问,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沈锋回忆着:“信上的内容……属下隔着窗户看不清楚。”
宋烨沉默着,指尖在密报上轻轻敲击。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交错间,他想起初遇盛昭昭时的情景。
那时他只当她是为了攀附镇国公府,编出些离奇说辞,可如今看来,她那些话里,或许藏着更多他不知道的真相。
“继续盯着”宋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去太医院时,多留意她和哪些人接触,尤其是那些老太医。”
沈锋躬身应下,转身时瞥见宋烨望着窗外的方向,眼神竟有些放空,不似往日那般锐利,他心里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沈锋走后,宋烨拿起那叠密报,翻到盛昭昭连日往太医院帮工那一页。
他想起沈锋提过,她辨药极快,连太医院的老药工都夸她,又想起她那日在清茗居说能找雪蚕蛊与蚀骨瘴的关联。
这个女人,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而她对着旧信落泪的模样,又让他忍不住猜测,那封信里,到底藏着什么?
与此同时,太医院的药房里,盛昭昭正忙着将刚送来的药材分类。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挽起的衣袖上,露出的小臂上还沾着些药粉。
连续几日的帮工,她不仅把药房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在吴太医几次辨错药材时,不动声色地提醒
比如前日吴太医把独活认成羌活,她只笑着递过一杯热茶,说:“吴太医您瞧,这药材的断面有朱砂点,若用来治风寒,怕是会误了药效”。
既没让老太医失了面子,又悄悄纠正了错误。
这般细心又懂分寸的模样,让惜才的吴太医彻底放下了戒备。
午后闲暇时,吴太医搬来一把竹椅坐在药房门口,晒着太阳翻旧脉案,盛昭昭则坐在一旁,帮着整理新到的药单。
“丫头,你这辨药的本事,是跟谁学的?”吴太医突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熟练写着药名的手上。
盛昭昭握着笔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抬眸:“就是在家时跟着家里的老药农学了些,哪能跟您比,对了吴太医,您手里这脉案,瞧着像是有些年头了,上面记的都是宫里的旧事吗?”
吴太医笑着晃了晃手里的脉案:“可不是嘛,这里面还记着圣女经手的所有脉案呢,圣女啊,医术好,性子也好,太医院里不少人都喜欢她。”
盛昭昭心里一动,却没露半分异样,只拿起一旁的药筛,一边筛着药粉一边打趣。
“听您这么说,这位圣女倒像是个妙手仁心的活菩萨,不过我猜,当年太子病重,肯定不能只靠她一个年轻姑娘忙活吧?毕竟是皇家的事,陛下肯定会派个经验丰富的太医搭把手,这样才放心,您说是不是?”
她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连眼神都带着几分好奇,半点没露探问的痕迹。
吴太医被她逗得笑起来,放下脉案喝了口茶:“你这丫头,倒是机灵,当年确实有陈景明陈太医和她搭伙,陈太医的医术在太医院也是数一数二的,两人一个断症一个配药,本来是天作之合,可惜啊……”
说到这里,吴太医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去,“圣女出事没几日,陈太医就突然染了急病,没几天就去了。”
盛昭昭筛药粉的动作慢了些,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暗芒,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这么好的两位医者,真是可惜了,那陈太医家里,就没个传人吗?这么好的医术,不传下来多可惜。”
“哪有什么传人。”吴太医语气里满是惋惜。
“他就一个妹妹,叫陈芸,听说也跟着学过几年医术,后来在京城开了家济世堂,可惜那姑娘性子犟,自从陈太医没了,就再也不跟宫里的人打交道,连太医院的人去她那抓药,她都不怎么待见。”
盛昭昭听着,悄悄将陈芸济世堂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脸上却依旧带着笑,又跟吴太医聊了些药材炮制的趣事,直到夕阳快落山,才起身告辞。
回到伴读所时,天已经黑了。
盛昭昭关上门,从枕下摸出那枚刻着妤字的银镯。
这是姐姐安知忆留给她的,也是她如今唯一的念想。
她攥着银镯,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吴太医的话,陈芸、济世堂、不与宫里人打交道……
这些线索,像是一把钥匙,终于让她摸到了姐姐旧案的边缘。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眼底闪过决绝的光。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宫里有旨,伴读可以回府过节,这是她出宫找陈芸的最好机会。
而此刻,宋烨的书房里,烛火依旧亮着。
他看着沈锋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盛昭昭今日与吴太医闲聊,提及药王谷前圣女与陈景明,指尖再次摩挲起玉扳指。
那股莫名的心疼感又涌了上来,他甚至忍不住猜测,盛昭昭如此执着于查陈景明,是不是和她那封落泪的旧信有关?
这个女人的秘密,似乎越来越让他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