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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遗传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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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顶级的私立医院VIP楼层,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与方才宴会厅的喧嚣奢华判若两个世界。
江甜已被送入病房,由最好的外科医生进行了细致的清创和缝合。她手臂和手背上的几道伤口虽不算极深,但为了尽可能避免留下明显疤痕,处理得十分精心,也打了破伤风针。此刻,她正躺在单人病房里,因为麻醉和惊吓后的疲惫,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周婉仪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握着女儿没受伤的那只手,眼睛红肿,昂贵的礼服上还沾着些许干涸的酒渍和血迹,显得格外狼狈,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雍容气度。江启宏则在外面客厅区打着电话,语气低沉地处理着因这场意外而中断的商务事宜,眉宇间积压着烦躁与担忧。
处置过程一切顺利。输血前进行的快速血型检测结果显示:江甜,A型血。
考虑到失血量和可能存在的轻微休克,医生建议进行输血以加速恢复。血库迅速调配了同型的A型血。然而,在输血过程中,监测仪器却捕捉到了极其轻微的溶血迹象——红细胞有微量破坏的迹象。这一现象非常短暂,并未引起临床上的明显反应,输血得以完成,江甜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
周婉仪和江启宏虽然稍稍松了口气,但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太久。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一位穿着气质儒雅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他是这家医院的副院长,也是血液科领域的权威专家,姓刘。因医院与江氏集团有长期合作,刘副院长对此格外关注。
“江董,江太太。”刘副院长声音温和,“江小姐情况基本稳定,皮外伤处理得很好,休养一段时间即可,请注意防感染和疤痕护理。”
江氏夫妇连忙道谢。但刘副院长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不过,有这么一个细微的情况,出于医生的职责和对患者健康的长期考量,我认为有必要私下与二位沟通。”
他拿出输血监测记录和后续的化验单:“输血过程中,我们监测到非常轻微的一过性溶血迹象。当然,这很可能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偶然事件,或许与血液保存、输注速度等多种因素有关,江小姐目前并无任何不适,生命体征平稳。”
他看到江氏夫妇脸色微变,继续道:“但结合江小姐的既往病史——您二位曾提过,她幼时曾有较长时间的生理性黄疸,且平日似乎比同龄人更容易感到疲倦、脸色偶尔偏苍白,可能有些轻微贫血倾向——这让我不得不考虑得更多一些。”
刘副院长语气变得更加审慎:“这种输血后轻微的溶血迹象,加上既往的黄疸和易贫血史,虽然每一项单独看都可能很正常,但组合在一起,有时会提示一种可能性:遗传性溶血性贫血。这类疾病通常非常隐匿,平时可能毫无症状,或仅表现为不易察觉的轻微贫血,但在应激、感染或……像今晚这样输血时,可能会露出蛛丝马迹。”
周婉仪的心提了起来:“遗传性?可我和她爸爸……”
“这正是让我感到有些困惑的地方。”刘副院长适时地接话,眉头微蹙,显得十分专业且困扰,“典型的遗传性溶血性贫血,例如ABO血型不合引起的溶血性疾病,通常有其特定的遗传模式。最常见的情况是,当母亲是O型血,父亲是A型或B型血时,他们所生的A型或B型血婴儿,有可能从父亲那里遗传了与母亲O型血抗体不相容的抗原,从而引发新生儿溶血或成为潜在携带者。”
他看向江启宏和周婉仪,“但是,根据记录,江先生、江太太,您二位都是A型血。从遗传学角度看,两位A型血父母,后代理应也是A型血,理论上不应出现因ABO血型不合导致的遗传性溶血问题。这与我刚才的初步推测,似乎存在矛盾。”
江启宏的眉头锁得更紧,目光锐利地扫过化验单,又看向刘副院长。
周婉仪的脸色则微微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血型没错,都是A型,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解释不通的情况?遗传……如果不是ABO溶血,那又会是什么?
刘副院长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而变得更加温和与负责:“当然,医学上有许多未知和例外,也可能存在其他罕见类型的遗传性血液疾病,或者这些迹象真的只是巧合。但我个人的行医原则是,对于任何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细微异常,尤其是涉及可能存在的遗传性问题时,宁愿谨慎过头,也绝不放过任何潜在风险。”
他诚恳地建议道:“因此,为了江小姐的长远健康着想,我强烈建议,待她这次完全康复后,为她安排一次深入的血液专科检查,包括精密的地中海贫血基因检测、红细胞膜蛋白分析、酶学检查等,进行一次彻底的排查。这不仅是为了明确是否存在极其罕见的遗传性血液病隐患,也是为了彻底解开今晚这个小小的‘谜团’,求个心安。您二位觉得呢?”
刘副院长没有给出任何定论,却巧妙地将一个基于科学规律无法解释的矛盾点,摆在了江氏夫妇面前。
“遗传性”、“无法用常理解释”、“谜团”……这些词语,伴随着“幼时黄疸”、“易贫血”这些被重新提起的细节,在江启宏和周婉仪心中激起了远超医学范畴的涟漪。
血型一致,却出现了理论上不该出现的问题?
刘副院长见目的已达到,便适可而止地告辞:“这只是我的专业建议,源于对患者极致负责的态度。当前首要任务仍是让江小姐安心静养。相关检查,待日后方便时再从容安排即可。”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轻轻带上了病房的门。
病房内,只剩下沉睡的江甜,以及面面相觑的江家夫妇。
病房门轻轻合上,将外界隔绝。室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江甜沉睡中平稳的呼吸,以及江家夫妇之间骤然变得沉重而微妙的寂静。
周婉仪猛地转过身,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尽。她几步走到江启宏面前,声音因为恐慌而显得有些尖利:“启宏!刘院长他……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遗传背景?什么溶血性贫血?甜甜的身体一直很好!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很少!他是不是弄错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和否认。她绝不相信自己精心呵护、完美无缺的女儿会有什么“遗传性”的问题,那两个字眼像是对她二十多年来母职的否定。
江启宏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手中那份化验报告单上。那些复杂的医学术语和数值曲线,他并不能完全看懂,但刘副院长手指点过的那几个偏离常规的细微箭头,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
他比周婉仪更冷静,也更清楚刘副院长的分量。这位专家以谨慎著称,绝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私下提出这样的建议,必然是因为那些“细微异常”确实触动了他作为顶尖血液科专家的专业警觉。
“婉仪,”江启宏的声音带着凝重,“刘院长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他说的只是一种极微小的可能性,建议排查,也是为了甜甜好。”
“为了甜甜好?”周婉仪情绪有些激动,“就因为几个在正常值范围内的箭头?这算什么证据!我看他就是小题大做!我们甜甜怎么可能有遗传病?我们两家祖上都没听说过有这种毛病!”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江启宏脑海中某个模糊的角落。
我们两家……遗传……
是啊,如果甜甜是他们亲生的,遗传背景自然清清楚楚。江家和周家家族史上都未曾有过类似的血液系统疾病记录。那么,刘院长所提示的那种“可能与遗传背景相关”的极低概率风险,按理说就不该存在。
可是万一呢?
万一……甜甜的遗传背景,并非完全来自于他们呢?
晚宴上那惊鸿一瞥的熟悉感——司悦那双眼睛的轮廓,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为何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像谁?像年轻时的母亲?还是像早逝的姑母?他当时觉得荒谬,一笑置之,此刻却如同鬼魅般再次浮现。
江启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握着化验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周婉仪看着丈夫骤变的脸色,她了解江启宏,他不是个会轻易被言语动摇的人。此刻他的沉默和凝重,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害怕。
“启宏……你……”周婉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敢说出那个可怕的猜想。
江启宏猛地抬起头,“现在说这些没用,先让甜甜好好休息。”
他拍了拍周婉仪的肩膀,但眼神却飘向病床上沉睡的江甜,他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周婉仪情绪不稳,知道得越少越好。
第二天,江甜醒来后精神好转,伤口也开始愈合。趁着周婉仪去处理换洗衣物、病房里只有他和女儿的短暂间隙,江启宏以父亲般的关怀靠近床边,柔声询问江甜还有哪里不舒服,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在这个过程中,他极其自然地将女儿掉落在枕边的几根带有毛囊的长发悄悄拢入掌心。
紧接着,他以公司有紧急事务需要亲自处理为由离开了医院。但他没有去公司,而是驱车前往了城市另一区一家以高效、私密著称的顶级生物科技鉴定中心。在这里,他提供了自己的血液样本,以及从周婉仪和江甜那里取得的生物检材。他要求进行最快速的“亲权关系紧急确认”,并支付了巨额加急费用,要求绝对保密,报告直接送达他本人指定的安全地址。
“结果出来需要多久?”江启宏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加急通道,二十四小时内,江先生。”接待人员恭敬地回答。
二十四小时,对江启宏而言,是审判前的等待。他没有回家,而是在公司度过了焦灼一天一夜。他反复回想着晚宴上司悦的脸,周婉仪的反应,刘副院长的话,还有二十多年前那些模糊的人事。
第二天傍晚,一份没有任何标识的加密文件袋,送到了他的手中。他拆开文件,直接翻到最后几页的结论部分。
白纸黑字,冰冷刺目。
“排除江启宏先生为江甜女士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周婉仪女士为江甜女士的生物学母亲。”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行字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时,江启宏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他死死捏着报告,指关节嘎吱作响。二十二年!他江启宏,竟然被蒙蔽了二十二年!视若珍宝、倾尽心血培养的,竟然是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而那个江家真正的孩子,又在哪儿?
所有残余的温情和侥幸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被愚弄的滔天怒火和对真相的迫切渴求。刘副院长的“遗传矛盾”在此刻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问题根本不在什么罕见的血液病,而在于血脉本身!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翻涌的血液冷却下来,变回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江启宏。现在,愤怒无用,关键是找到源头,厘清责任,并找回可能存在的亲生骨肉。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那个极少动用的号码。
电话接通,江启宏直接开门见山,“是我。二十二年前,太太在博雅私立妇产医院生产,时间是七月十五日前后。从那个时间点开始,彻查所有相关人员——从产房到婴儿室,所有当值的医生、护士、护工,一个都不能漏。同时,调查江家当时所有接触过婴儿的雇佣的月嫂、保姆。”
他停顿了一下,“重点在于,当时是否有其他产妇在同一医院、相近时间生产,以及任何可能接触到婴儿的异常人员或记录。所有相关的医疗档案、人员排班、访客记录,包括可能已经销毁或‘遗失’的部分,都要想办法复原追查。”
“这件事,不能惊动任何人。所有调查必须绝对保密,如果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电话那头的人已感受到了寒意。
挂断电话,江启宏的拳头攥得发白。二十二年前的博雅医院,那是本市最顶级的私立妇产医院,安保严密,费用高昂。他当时为妻子选择了最好的病房、最资深的产科团队,本以为万无一失。可如果问题真的出在那里……如果他的孩子,在他支付了最高昂的费用、得到了所谓最周全的保障的地方,被人悄无声息地调换……
这已不仅仅是欺骗,这是对他能力、地位和尊严最彻底的践踏!
他猛地想起,当初选择博雅医院,除了硬件和名声,似乎还有一个原因……是当时家里的某个远房亲戚推荐?还是合作方某位高管的夫人也在那里生产并极力夸赞?记忆有些模糊了,但此刻想来,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别有深意。
他拿起手机,又发出一条指令:“同时调查二十二年前,博雅妇产医院的股权结构、主要投资人,以及当时与江氏集团有往来或可能产生利益关联的人物名单。”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