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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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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晨光未能穿透港口上方的厚重辐射云。
临时分析室内，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苏茜将最后一段数据流导入全息投影，三维模型在房间中央旋转展开时，她眼下的青黑几乎与投影的暗紫色光晕融为一体。
“初步结论。”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近乎亢奋的专注，“目标并非单纯的能量矿脉或机械造物。它是一个——或者曾是一个——拥有高度复杂自适应能力的生命体。更准确地说，是某种以生物形态存在的超级演算系统。”
投影核心处，暗紫色的光团缓慢脉动，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密如神经束的能量脉络，深深扎入岩层。
“矿场作业不是意外，”苏茜放大一段能量波动图谱，“是刺激。持续的开采震动了它的休眠外壳，导致防御机制激活。那些‘污染’……”她切换画面，显示被同化者的生物电信号，“本质是它在尝试修补自身——用它能获取的任何‘材料’。”
温翎凝视着那些扭曲的能量路径：“它在修复自己？”
“更准确地说，是在无意识地扩张。”苏茜调出另一组数据，“它的核心程序似乎有严重破损，导致基础指令紊乱。‘修复自身’的本能，与‘同化外物充填缺损’的行为，形成了恶性循环。”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划过投影边缘：“但找到了一条通路。这里——”她标记出核心表面某处频率异常点，“有一个谐振薄弱区。如果能生成对应频率的干扰场，理论上可以暂时抑制它的活性，甚至……诱导它重新进入深度休眠。”
缪维桢一直站在投影边缘，身影被流动的数据光切割成明暗相间的片段。“执行条件。”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苏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需要将一个特制的谐振发生器，送到距离核心不超过五十米的位置。”她调出模拟路径图，一条猩红色的线蜿蜒穿过密集的能量场和高浓度污染区，“沿途能量强度足以在三十秒内烧穿标准防护服。而最后这段距离……”红线末端突然变成刺目的黑色，“是它的主动防御区。被深度同化的守卫会集中在那里，数量不明，但根据能量读数推测，不会少于二十个标准战斗单元。”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发生器启动瞬间会产生能量反冲。携带者……几乎没有操作后撤离的可能。”
房间里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嗡声。
温翎看着那条猩红最终湮灭于黑暗的路径，喉结动了动：“‘几乎没有’，是多少概率？”
苏茜与他对视，眼中没有任何侥幸：“根据模型计算，生还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三。那还需要携带者在启动发生器后，仍保持行动能力，且外围接应能在七秒内突破防御场——以我们现有的人员装备，突破时间至少需要四十五秒。”
沉默。
不是犹豫的沉默，是答案已经浮出水面、只剩宣判时刻的沉默。
缪维桢转过脸，看向站在门边的韩仲。老将军的背挺得笔直，但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韩将军，”缪维桢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挑选一名死士。告诉他，他的家人会得到十倍联邦标准抚恤，直系后代享有赛良国立学院全额奖学金直至成年。他的名字会刻在‘护国勇士碑’首位。”
每一个字都冷静，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温翎猛地抬起头。
他看向缪维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这个男人身上某种近乎非人的质地——那不是冷酷，是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将生命彻底量化为参数的绝对理性。
“你要派人去送死？”温翎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像玻璃碎裂。
缪维桢的目光移向他。那双冰封的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这是目前最优解。牺牲一人，可以拯救港口一万四千三百名在册人员，阻止污染扩散至苍翎洲七座主要城市，避免潜在伤亡数字上升至六位数以上。殿下，这是数学。”
“数学？”温翎向前一步，深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那是活生生的人！”
“正因如此，才需要计算。”缪维桢的语气依旧平稳，“情感无法衡量代价，但数字可以。一个人，与十万人，这道题不需要高等数学。”
“苏茜，”温翎转向技术官，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没有其他路径？远程投放？延时启动？任何——”
“能量场会扭曲所有非生物指令，”苏茜摇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操作台边缘，“无人机靠近到三百米就会失控坠毁。只有人类的中枢神经信号，能在最后关头手动触发发生器——这是唯一的钥匙。”
“那就再想办法！”温翎的声音终于染上怒意，“我们可以尝试构筑屏蔽通道，或者寻找它程序中的其他漏洞——”
“我们没有时间了，殿下。”缪维桢打断他，这次声音里带上了金属般的硬度，“根据最新读数，那个生命体的苏醒速度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一点七的斜率递增。每拖延六十分钟，它的防御强度上升一个等级，被污染者数量增加约十五人。七十二小时后，它将突破当前能量容纳阈值，届时扩散将不可逆。”
他不再看温翎，视线落在韩仲身上：“执行命令。”
韩仲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老将军的手握成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他看向温翎，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哀求的神色——不是哀求同意，是哀求理解。然后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军人的铁灰。
“……是。”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锈迹。
“不行。”温翎挡在韩仲与门之间。他的背脊挺直，金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微弱的火焰，“我不接受。一定还有其他方法。我们可以尝试解析它的意识结构，寻找对话的可能——”
“对话？”缪维桢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冰冷的讥诮，“殿下，您以为那是您音乐沙龙里可以调音的乐器吗？那是一个存在了至少八千年的古老意识，它看待我们的方式，或许就像我们看待岩层里的细菌。您的仁慈很动人，但用错了坐标。”
他绕过温翎，径直走向门口。经过韩仲身边时，他停顿了半秒：“韩将军。”
不是催促，只是确认。
韩仲深吸一口气，推开温翎阻拦的手——动作很轻，但不容置疑——大步走向门外。
温翎看着缪维桢的背影。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在昏暗走廊里像一道黑色的剪影，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回头。
“你会下地狱的，缪维桢。”温翎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
缪维桢的脚步在门口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有平静的话语传来：“如果地狱的席位能换回赛良的未来，我不介意提前预订一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茜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她的手指猛地戳向全息投影：“等等！能量读数——它在变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投影中心，那团暗紫色的光晕搏动节奏突然改变了。不再是规律而压迫的脉动，而是变得……紊乱。一种断断续续的、仿佛呼吸困难的起伏。
更诡异的是频谱分析图——一道全新的频率信号从核心深处渗出，像一缕颤抖的丝线，在狂暴的能量背景中艰难地穿梭。
“这是……”苏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疯狂敲击，解码程序高速运转，“主动信号……它在主动发射某种……信息？”
破译进度条在众人凝视下艰难爬升。
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六十。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韩仲僵在门口，缪维桢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温翎屏住呼吸。
百分之百。
全息屏上，古老的赛良字符一行行浮现，伴随着断断续续的音频模拟——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翻译成概念的神经脉冲：
【……修……复……】
【核……心……破……损……】
【痛……苦……】
【帮……助……】
最后一个字符浮现时，投影中的暗紫色光团突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像一次颤抖。
像一声呜咽。
像深渊深处，传来的一声无人听见了八千年的——
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