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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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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远古深渊的求救信号，像一枚冰锥刺穿了指挥室凝滞的空气。
苏茜的手指僵在控制台上方半寸，瞳孔里倒映着全息屏上颤抖的字符：【痛苦……破损……帮助……】。她缓慢地转过头，看向缪维桢和温翎，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它……在求救？”
不是侵略宣言，不是毁灭通牒。
是求救。
温翎立刻上前一步，他的视线锁死在频谱图上那哀伤般的波动曲线上。“如果‘污染’不是攻击……”他声音低沉，语速却很快，“而是它‘痛苦’的溢出？像重伤的野兽无意识地撕咬靠近的一切？”
“那也改变不了它正在杀死活生生的人这个事实。”缪维桢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锋，斩断了温翎话语里滋长的可能性，“无论其主观意图如何，客观结果是我们已有四十七名平民被同化，九人死亡。它的‘痛苦’，正在制造更多的痛苦。”
他转向苏茜，目光里没有任何动摇：“继续分析信号，我需要你确认三件事：第一，信号真实性，排除是诱导陷阱的可能；第二，信号发射源的逻辑状态，是清醒的求助，还是程序错乱产生的噪音；第三——”他顿了顿，“如果它真的需要‘修复’，修复它需要什么代价，以及这个代价是否比摧毁它更小。”
然后他才看向韩仲：“人选照旧准备。如果两小时后结论是陷阱，或者修复代价超出承受范围，计划不变。”
韩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点头：“……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前负责封锁第九区的护卫队长冲进来，脸色铁青：“部长！港口三号广场聚集了超过三百人，大部分是矿工家属。他们……他们知道了敢死队的事。”
缪维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压低了半分：“消息来源？”
“不清楚。但人群情绪很激动，有人喊出了‘不能让我们的人去送死’。”
温翎的心脏重重一沉。他看向缪维桢：“不能再刺激他们。如果核心真的能沟通，这或许是唯一避免更大伤亡的机会。”
“殿下，”缪维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冷静，“民众的恐慌和地下的能量核心，哪一个更容易预测？安抚三百人需要时间，而核心的苏醒斜率是每小时百分之一点七。一旦它突破阈值，我们要面对的不是三百人的愤怒，是上万人的死亡。”
“给我时间。”温翎向前一步，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我去稳住他们。同时让苏茜全力破译。如果两小时后证明是陷阱，或者沟通失败——”
他深吸一口气：“——到那时，再执行你的方案。”
缪维桢注视着他。那双冰封的凤眼里，数据流般闪过无数种推演：民众暴动的概率、镇压所需兵力、时间窗口的损失、温翎安抚失败的可能性、核心提前苏醒的风险……
然后他给出了答案：“一百二十分钟。从此刻开始计时。如果到时没有实质性进展，我会接管一切。”
这不是让步，是划定战场边界。
温翎点头，转身冲向门外。在他踏出指挥室的瞬间，缪维桢对韩仲低声说了什么。老将军脸色一变，但还是领命而去——温翎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武力镇压的准备，是他失败后的保险栓。
而缪维桢本人，则缓缓扫视过指挥室内每一张面孔。他的目光很轻，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
他在找。
找那个泄露消息的人。
港口三号广场。
人群像潮水般涌动着。矿工们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连成一片深灰色的海，家属们——抱着孩子的女人，搀扶着老人的少年——挤在边缘，脸上刻着相似的恐惧与愤怒。声浪撞击着钢结构的穹顶，碎成无数尖锐的回响：
“不能送死！”
“当官的命是命，我们的就不是吗？！”
“炸了那鬼东西！现在就炸！”
几个年轻矿工开始推挤警戒线，防爆盾牌组成的墙在压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护卫队员的手指扣在震击棍的触发钮上，汗从额角滑进护目镜边缘。
温翎就在这时走进了那片沸腾的海洋。
他没有使用扩音器，没有登上高台。他就这样直接走向人群的最前沿，金发在港口浑浊的光线下像一簇冰冷的火焰。太过出色的容貌在这一刻不再是距离，反而成了某种聚焦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突然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我是温翎。”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像锐器划开油布。喧哗出现了短暂的断层。
“苍翎洲，”他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面孔，“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土地，更是你们用双手挖出矿石、用脊梁撑起家园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岩石，都浸着你们的血汗。”
人群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惊讶——惊讶于这个看起来应该活在琉璃宫殿里的年轻人，说出了“血汗”这个词。
“我理解你们的愤怒。”温翎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板的钉子，“没有人应该被当作可以计算的代价。我向你们保证，我们正在寻找不牺牲任何人就能解决问题的方法。”
“撒谎！”一个脸上带着烫伤疤痕的老矿工吼道，声音嘶哑，“我亲耳听到的！他们选了阿凯的儿子！那孩子才二十二岁！”
温翎迎上他的目光，毫不回避：“那是最后的方案。但如果有一条路，可以不用任何人踏进那个深渊——”他顿了顿，深绿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块沉静的翡翠，“——我会用尽一切力量，去找到它。”
“怎么找？”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哭喊，“那东西杀了我的丈夫！它怎么可能不是恶魔？！”
“正因为它展现了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温翎提高了音量，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金属般的硬度，“我们才更不能像对待野兽一样对待它！如果它真的拥有意识，如果它真的在痛苦中无意识地伤害了我们——那么暴力只会引发更彻底的毁灭！”
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踏进人群：“我们的工程师正在破译它的信号。它在喊痛，它在求救。如果我们能修复它，不仅能解除危机，甚至可能为苍翎洲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一扇通往古老科技、通往另一种未来的大门。”
质疑声如潮水般涌起：
“跟怪物讲道理？”
“殿下，您太天真了！”
温翎没有争辩。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声浪稍稍平复，然后说了最后一句话：
“给我时间。如果沟通失败，如果最终证明它只有毁灭的意志——”
他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一个古老而郑重的赛良皇室手势。
“——那么我，温翎，以已故元首之子的名义起誓，我将亲自带领敢死队，踏入最深处。要牺牲，第一个牺牲的绝不会是你们的儿子、丈夫、父亲。”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人们看着这个年轻人。他太年轻，皮肤白皙得像从未经历过风霜，手指修长得应该只触碰琴键和古籍。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他眼中那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像一道烙印烫进每个人的视网膜。
疤脸老矿工第一个退后了半步。
然后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像退潮。
指挥室内。
苏茜突然猛地一拍控制台，震得全息投影晃动：“部长！信号模式解析完成了！它不是随机噪音，是高度结构化的协议片段——重复了十七次的核心指令：‘请求外部接口连接，执行诊断协议C-7’。”
她转过身，眼睛亮得吓人：“殿下说得可能没错。这根本不是什么邪恶意识……这是个坏掉的、正在无意识泄露能量的超级设备！它在等工程师！”
缪维桢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些被拆解成代码流的古老指令上。冰冷的凤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细微的波澜。
“修复它需要什么。”不是疑问句。
“不清楚，信号里没有技术细节。但肯定不是靠炸弹或者自杀式冲击能解决的。”苏茜语速飞快，“我们需要建立数据连接，执行它的诊断协议，然后……”
她突然停住，看向门口。
温翎正站在那里，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角，呼吸还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睛很亮，像经过淬火的刀锋。
“民众暂时稳住了。”他说，“苏茜？”
“有突破。”苏茜快速重复了发现。
温翎转向缪维桢：“部长，情况变了。强行镇压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已经高于接触尝试。我请求批准建立连接。”
缪维桢沉默着。
他的目光在温翎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向苏茜，最后落在全息屏上那些流淌的古老代码上。窗外，港口广场的人群正在缓慢散去，没有流血，没有冲突。而他那个“牺牲一人拯救全局”的最优解，此刻在道义、民众意志和新的技术可能性面前，出现了裂痕。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批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苏工，制定接触方案，我要风险评估报告。韩将军，组织一支十二人战术小队，装备全频段屏蔽服和重型破拆工具。这次——”
他顿了顿。
“——我亲自带队。”
然后他才看向温翎：“殿下可以选择留在指挥中心。远程通讯同样重要。”
温翎摇头。他的金发在灯光下晃过一道微弧：“我说过，那里是我的责任。而且……”
他看向全息屏上那些哀伤般波动的频率曲线。
“如果它真的在等待‘工程师’，那么苍翎洲继承人的身份，或许比武器更有用。”
缪维桢没有再劝。
他只是深深看了温翎一眼，那目光像在测量一柄尚未完全出鞘的剑。
真正的深渊，此刻才缓缓揭开帷幕。
而他们即将并肩踏入的，是连历史都未曾记载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