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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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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港口的临时办公区时，锈蚀的空气都显得亲切。
紧绷的神经在踏入门槛的瞬间松了弦，却又没完全松开——像拉得太久的弓，即便放下，木材内部依然留着紧绷的记忆。空气里漂浮着机油和铁锈的微粒，探照灯的光柱从高窗外扫过时，能看见它们缓慢旋转的姿态。比起矿洞深处那种钻进骨髓的能量嗡鸣，这里的嘈杂近乎慰藉。
苏茜已经扑在数据分析台前。
三面全息屏同时亮着不同波段的光谱图，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得像在弹奏某种急促的序曲。营养棒被咬在齿间，含糊的词汇从唇缝里漏出来：“……谐振衰减……不对，这是生物电耦合……老天，这段编码序列至少有八千年历史……”
她的眼睛里映着流动的数据光，那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兴奋。
韩仲雷厉风行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老将军正在分配守夜班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听者的意识里：“……三小时一轮，哨位必须两人一组，视线交叉。发现任何异常——我是说任何——直接鸣枪，不用请示。”
他的作风像一柄重锤，在混乱中砸出秩序的形状。
温翎走进简易洗漱间。
水流从老式龙头里冲出，带着港口循环系统特有的铁腥味。他将双手浸入水槽，看着污迹在冷水中晕开——磷光菌的荧光粉末、爆炸扬起的岩尘、还有不知是谁还是什么东西溅上的暗色粘液。冰水刺激着皮肤表层，更深处的疲惫却沉在骨骼里，冲洗不掉。
他抬起头。
镜面有些斑驳，映出的面容被水渍切割成片断：湿漉的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镜中与自己对视，瞳孔深处还残留着矿洞里的暗紫色光影，以及……缪维桢开枪时侧脸的轮廓，还有那双偶尔扫过来、冰封般的凤眼。
那目光不像是审视，更像在解构——把他每一个动作拆解成基本单元，重新评估组合的可能性。
温翎关了水龙头。
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另一边。
缪维桢独自站在观察窗前。
窗外是港口的夜景：巨型起重机的剪影蛰伏在黑暗里，远处理货区有零星灯火，更远处就是封锁线——红色的警示灯像一道血线，把正常世界与深渊隔开。
他脱了沾满尘灰的外套，只穿着深色衬衫。布料很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时，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挺拔，也清瘦得过分。他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却没有喝，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杯壁。那动作很轻，杯沿的水面却漾起极细微的波纹。
他在想什么？
矿洞深处那些被同化的技术人员，他们抬手凝聚能量球的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悸；苏茜喊出“它有智能”时声音里的颤栗；还有——
温翎掷出钢管时，手腕翻转的角度。
那不是随意一掷。力道、旋转、落点，全部计算过。一个被皇室圈养长大的年轻人，不该拥有这种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
缪维桢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瞬。
晚餐是港口食堂提供的合成餐块。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金属餐盘碰撞的声音稀稀拉拉。胖负责人试图讲个笑话，关于某个星际货运船长的糗事，但结尾落在空处，只有苏茜出于礼貌干笑了两声，笑声很快被沉默吞噬。
饭后，人群像退潮般散去。
温翎和缪维桢却留了下来。
他们坐在长桌的两端，中间隔着七张空椅子，仿佛一道用空气丈量出的疆界。港口的照明灯从天花板垂下，光晕在缪维桢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阴影。他依旧握着那个水杯，杯里的水已经冷了。
“殿下在矿洞中的身手，”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不似寻常。”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问题却锋利如手术刀。
温翎心中那根刚松了半分的弦，重新绷紧。
他拿起自己的水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水面荡开的涟漪：“小时候身体弱，父亲请过几位老师。说是皇室成员，总得有点自保的能力——”他抬起眼，深绿色的眸子对上观察窗的方向，“免得被人轻易‘拿捏’。”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轻，却准。
像一枚软钉，无声无息钉进对话的缝隙里。
缪维桢摩挲杯壁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脸。那双冰封的凤眼在昏暗光线里像两块深湖的冰，对上温翎看似清澈的绿眸。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绷紧。
“职责所需，略通一二。”缪维桢的回答像一道光滑的墙壁，既没有裂缝，也没有门，“殿下过谦了。能在那般混乱中精准格挡，并非‘微末伎俩’可以形容。”
他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只是把问题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还裹上了一层更冷的霜。
两人对视着。
沉默在长桌上蔓延，但在这沉默里，有无数的信息在交换：矿洞里的每一个动作都被对方看见了，记住了，拆解分析了。温翎确认了缪维桢绝非普通文职官员，他身上有战场的印记，还有更多藏在冰层下的东西。缪维桢也确认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表面那般温顺无害，他懂得如何在刀尖上跳舞，甚至懂得如何把刀尖指向提问者。
但这试探没有点燃敌意。
反而像两把钥匙，在彼此的心防上，找到了某个模糊的锁孔。
他们都意识到了——在这片超出认知的深渊面前，对方或许是个需要警惕的变数，但也可能是……唯一能看懂棋局的人。
“夜深了，”缪维桢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殿下早些休息。”
他离开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但温翎注意到，他起身时右手无意识地扶了一下桌沿——很轻微的动作，像是在确认地面的坚实。
门关上后，温翎缓缓喝完了杯中的水。
水已经彻底冷了，滑过喉咙时带着轻微的刺痛。他放下杯子，指尖在金属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一下。两下。
像在叩问什么。
临时宿舍的隔音很差。
温翎躺在简易床上，正闭目梳理今日的碎片：能量核心的脉动、菌丛间的发光昆虫、污染者眼眶里那诡异的紫光……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的声音。
极其轻微。像是有人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一下，又一下。不是撞击，是压抑的抵靠，带着某种隐忍的节奏感。间隔很长，长到让人以为结束了，它又响起来。
温翎睁开眼。
他想起晚餐时，缪维桢几乎没碰餐盘。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像蒙了一层薄冰。苏茜兴奋地跟他讨论数据时，他也只是简短应答，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当时温翎以为那是思考时的专注，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忍耐。
一种莫名的直觉驱使温翎起身。
他走到隔墙边。金属板墙拼接得并不严密，靠近地板处有一条细微的缝隙。他俯身，透过那道缝隙看去——
缪维桢背对着这边，坐在床沿。
他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借着窗外港口警示灯扫过的红光，温翎隐约辨认出——
那是一块碎裂的玉石。
不大，残片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显然被长久地握在掌心摩挲。缪维桢的指尖无比珍惜地抚过那些断裂的棱角，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他按压太阳穴那只手的暴戾形成残酷的对比。
他没有发出声音。
但紧绷的肩线、微微颤抖的脊背、还有脖颈处因为咬牙而凸起的筋络——所有这些无声的细节，拼凑出一幅被痛苦浸透的图景。
那不再是外事部长缪维桢。
是一个被无形之物撕咬的、孤独的灵魂。
温翎静静看了几秒，然后悄然后退，坐回自己的床沿。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听着隔壁压抑的呼吸声。那些关于立场、试探、算计的思绪，在这一刻悄然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荡开时，搅动了潭底原本沉淀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食堂。
缪维桢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衬衫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平整，表情冷得像冬日的湖面。只是眼底有一抹难以遮掩的疲惫，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温翎什么也没说。
分配早餐时——依旧是寡淡的营养液——他顺手将一瓶未开封的清水推到缪维桢手边。
“这里的合成制剂后味太重，”他的语气自然得像在评论天气，“喝点水或许会舒服些。”
缪维桢动作微顿。
他抬眸看了温翎一眼。那双凤眼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冰层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沉默地接过水瓶，指尖触到瓶身时，有片刻的停滞。
“多谢。”
声音很低，几乎被食堂的嘈杂淹没。
但温翎听见了。
没有更多言语。没有眼神交换。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甚至算不得善意的举动，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口子——不是通往和解，而是通往某种更复杂的共识：我看见了你的秘密，我没有戳穿；你接受了我的缄默，没有推开。
温翎拧开自己的营养液，喝了一口。
味道依旧寡淡，但喉间的滞涩感，似乎减轻了些许。
前路依旧悬着那片深紫色的深渊，但至少在这一刻，这片昏暗的港口里，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所有未知的重量。
而缪维桢握着那瓶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
标签上印着港口循环水的编号——TL-09。
黄泉锈港，第九区。
他垂下眼，将瓶盖拧开，喝了一小口。
水很凉。
凉得像昨夜抵在额头的金属墙壁。
但至少，是干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