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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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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触方案以超乎寻常的效率拟订成型。
苏茜将小型谐振发生器从毁灭模式中彻底重构,核心目标调整为与矿坑深处那搏动的暗紫色频率尝试同步,意图在人类与那不可名状的存在之间,架起第一道脆弱的沟通桥梁。缪维桢、温翎、韩仲,连同精选出的行动小队,再次踏入第九区弥漫着锈蚀与能量乱流的腹地。
这一次,有了苏茜以算法编织出的“生物友好频率”作为屏障,他们如同披上了一层无形的伪装,避开了最狂暴的能量涡流,那些被深度污染的守卫也仿佛暂时“忽略”了他们。路径比预想中更顺畅,直到那巨大的、如同生物腔体般的穹顶再次笼罩视野,坑洞深处,暗紫的核心依然规律搏动,带着某种沉重而古老的生命节律。
“尝试建立初步连接。”通讯器里,苏茜的声音绷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前的微颤。
缪维桢持枪立在稍前的位置,目光如冰刃刮过周遭每一寸阴影,枪口稳定得没有半分晃动。温翎则向前几步,停在坑洞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仿佛蕴藏着亘古痛苦的无尽黑暗。他闭上眼,深深吸气,胸膛缓慢起伏,试图将一种经过精心过滤的、纯粹的非攻击性意念,借由苏茜调试的仪器脉流出去——这是他的坚持:如果核心真具备某种意识,冰冷的逻辑字节或许远不如一丝共情更能叩响门扉。
起初的迹象令人鼓舞。核心搏动的光芒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如同坚冰在暖流边缘微微消融;弥漫在空气中的、令人脏腑都随之颤栗的压迫感,也悄然减退了半分。苏茜那边传来数据流轻微的跃动:“信号接收率正在缓步上升……它……它好像在回应我们!”
温翎心下一动,仿佛在黑暗中捕捉到一缕极微弱的回音。他更加凝神,将善意的信号持续推送,甚至尝试用古老赛良语的低沉音节,如同吟诵某种失传的祷文:“我们听见了……那痛苦并非无声……我们来此,或可分担……”
然而,希望的火苗往往在燃至最明亮的刹那,被最暴烈的风扑灭。
毫无征兆地,核心光芒遽变!暗紫被一种近乎污血的猩红粗暴撕裂、浸染,先前捕捉到的、带有“修复”意味的信号波段,如同被无形巨手瞬间揉碎,代之以一片充斥着混沌、狂躁与纯粹毁灭欲念的杂乱狂潮!
“警告!信号过载!频率全面失控!它在反向侵蚀——”苏茜的惊叫被尖锐的警报声割裂。
坑洞四周,那些先前被“安抚”得如同雕塑的被污染者,眼眶内猛然爆出刺目的红光,喉咙里挤出非人的嚎叫,躯体以违反生物力学的姿态弹起,潮水般向小队涌来,速度与力量暴涨,空气中爆开骨骼摩擦的“咯咯”怪响。更可怖的是坑洞本身——大地剧烈震颤,一条条由猩红能量凝聚而成、宛如巨型血管或触手的物质,从深处暴烈探出,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人群!
“撤!按预设路线,立刻!”缪维桢的指令斩钉截铁,同时脉冲手枪喷吐出炽白的光束,精准地凌空绞断两条最先袭至的触手末端。但更多的猩红触须与疯狂的污染者已形成合围之势。
“怎么会……”温翎格开一个扑至面前的污染者,对方碎裂的指甲在他臂甲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煞白,深绿的眼底映着那片不详的猩红,“明明有回应……为何会……”那瞬间从善意峰值坠入纯粹恶意的反转,超出了他情感逻辑的推演范畴。
“它在愚弄我们,或者——”缪维桢的声音在爆炸与嘶吼的间隙传来,冷硬如铁,字字砸在温翎耳膜上,“它的意识本就是混沌的深渊,善与恶的界限在那里早已溶解。殿下,这就是您所寄望的‘沟通’。”
话音未落,一条格外粗壮、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电弧的触须,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温翎视觉死角骤然抽向他后背!温翎警兆乍生,却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电光石火间,一股大力猛地将他推向侧方。是缪维桢。他自己则因这全力一推,失了平衡,被那猩红触须的末梢狠狠擦过左肩。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缪维桢踉跄后退数步,左肩处的作战服瞬间碳化、碎裂,露出底下皮肉翻卷、焦黑与红肿交织、正迅速渗血的狰狞伤口,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皮肉灼伤的刺鼻气味。
温翎回头,恰好将那伤口与缪维桢因剧痛而瞬间绷紧又强制放松的下颌线收入眼底。心中那点因挫败而生的苍白,骤然被更沉重的东西击中。他的方法,他秉持的信念,在此刻的残酷现实面前,不仅苍白幼稚,更险些成为埋葬同伴的棺椁。
“韩仲!带队侧翼突击!执行B计划,爆破预设障碍,打开通道!”缪维桢的声音因忍痛而沙哑,却纹丝不乱,迅速切换指令。
“是!”韩仲的怒吼如同炸雷,带着一队人悍然撞向侧翼的污染者浪潮,能量刃的嗡鸣与□□的轰响瞬间撕裂混乱。
“走!”缪维桢已再次上前,未受伤的右手铁钳般扣住温翎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不由分说将他拽向刚刚被韩仲用血与火撕开的缺口。
这一次的撤退,是一场鲜血淋漓的败退。断后的队员以惊人的伤亡代价,才勉强阻滞住那似乎无穷无尽的猩红狂潮。当一行人最终冲出矿道,回到相对安全的缓冲区域时,每个人都伤痕累累,喘息声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脸上混杂着生理性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惊悸。
温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墙壁,慢慢滑坐下去,金色发丝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额角与颈侧。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沾满尘污与不知是谁血迹的双手,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漫过胸腔。失败不仅属于任务,更深深烙在他的理念之上。
缪维桢在不远处,单手扶着墙,微微佝偻着背,脸色因失血显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看向温翎的目光,没有预想中的讥诮或胜利者的睥睨,只有一种深潭般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现在您看见了,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得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有些存在,生来便与善意绝缘。有些局面,温情与道理永远叩不开生门,唯有力量与牺牲,方能划出一条血路。您的理想或许璀璨,但若无坚甲利刃护航,在这世道里,它最可能带来的,便是致命的累赘与他人的殉葬。”
温翎缓缓抬起头。深绿色的眼眸里,挫败的阴影尚未散去,反思的波澜已然涌动,更深处,却还倔强地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微火。他没有辩解。事实如山,横亘眼前。缪维桢那套现实至近乎冷酷的理念,在这场溃败中,被印证得淋漓尽致。
苏茜小跑过来,看到众人的惨状与缪维桢肩上可怖的伤口,嘴唇哆嗦着:“对、对不起……是我对信号反向侵蚀的预判不足……”
“与你无关。”缪维桢打断她,目光却未从温翎脸上移开,“是我们所有人,都低估了目标本身的诡谲与不可测。”他停顿片刻,如同最终落下铡刀,“全面封锁第九区,警戒级别提至最高。同时,重启谐振发生器最终毁灭协议程序。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余地。”
命令落地,如同冰冷的墓志铭,宣告了温翎“沟通”路线的彻底破产,也意味着那柄名为“绝对毁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再次被高高悬起。
港口临时医疗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喧嚣的炼狱。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顽固地穿透汗味、血锈味和焦虑的呼吸,搅拌成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伤员的呻吟、医护兵焦躁的指令、器械碰撞的锐响,以及不远处因封锁冲突而新送来的轻伤员们的抱怨斥骂,全部糅杂在一起,撞击着耳膜。
缪维桢独自坐在角落一张简陋的折叠床边,褪去了上半身残破的衣物,正用未受伤的右手,有些别扭地试图处理左肩那片触目惊心的灼伤。药膏与纱布在他指间显得不甚驯服,动作因牵扯伤处而滞涩,眉头蹙紧,苍白的脸颊上冷汗蜿蜒。
“磨蹭什么!下一个!”粗嘎的吼声在不远处炸开,一个满脸不耐的医护兵正对着手足无措的新兵吼叫,差点撞到端着一盆清水和干净敷料走来的温翎。
温翎脚步微错,轻巧避开那阵混乱的风暴,径自走到缪维桢面前,身影恰好隔开了那片嘈杂的背景。
“缪部,”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经过克制后的温和,“我来吧。”
缪维桢动作一顿,抬起眼。冰封的眸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看着温翎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药物,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任其施为,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落在对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上。
温翎在他身旁坐下,开始清理伤口。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先用浸湿的软布,极其小心地润湿焦黑创面的边缘,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接着,清凉的消炎凝胶被细致地涂抹上去,覆盖每一寸红肿与破溃。旁边一个正龇牙咧嘴用嘴配合单手给自己胳膊缠绷带的队员,偷眼瞧了瞧这角落不同寻常的静谧组合,又被医护兵的咆哮拽回了现实。
“在矿道里,多谢。”温翎低声开口,目光专注在伤口上,语气是纯粹的诚恳,“是我误判形势,累你受伤。”
缪维桢没有回应。肩头传来的触感,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细致妥帖,带来一种陌生的、近乎突兀的感知。
温翎展开干净的纱布,开始包扎。他的手法流畅娴熟,绷带的角度、松紧仿佛经过精确计算,既能固定敷料,又不至影响血液循环。他微微倾身,距离在不觉间拉近,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拂过对方耳畔,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说起来,这似乎是你第二次‘恰巧’救我了。”他的语调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却字字清晰,“第一次是在联邦空港,那块坠落的金属板材……落点计算得真是精妙。若非你反应迅疾如电,我大约已成了联邦境内一具身份尴尬的尸首。”
他说这话时,视线依旧落在绷带结上,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回忆某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缪维桢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只吐出程式化的回答:“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温翎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指尖轻轻抚平纱布边缘,确保其妥帖稳固。他终于抬起眼,那双深绿色的眸子清亮如寒潭之水,笔直地看进缪维桢眼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几乎被完美掩饰的震动。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点了然,也带着点尘埃落定后的自嘲:
“看来,联邦内部……或者更准确说,是瞿北辰身边,有人极其不愿见我活着踏上赛良的土地。”他略作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有种勘破迷雾后的通透,“不过,都过去了。既然我还站在这里,而缪部你……似乎也改了主意?”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已包扎妥当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一种无言的默契,一个心照不宣的句点。
“眼下,黄泉锈港才是燃眉之急。之前种种,至此翻篇。”他的眼神明确,清晰地传递出“前尘勾销,不再追究”的意味。
说完,他端起染了血污的水盆和废弃敷料,从容起身,身影转眼便没入医疗站喧嚣扰攘的人流之中。
此刻,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左肩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传来阵阵尖锐的抽痛,而温翎那双清澈见底、平静中带着彻悟的绿眸,以及那几句轻描淡写却重逾千钧的话语,却如同烙印,悬于意识深处,挥之不去。
“看来……有人很不希望我活着回到赛良。”
“之前种种,至此翻篇。”
……
【令其殁于联邦境内,嫁祸瞿北辰。务必。】
缪维桢个人加密通讯的底层指令库中,这条来自赛良权力巅峰的、冰冷绝对的密令,曾是他此行必须背负的黑暗信条,是悬于温翎头顶、无形而致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今,执剑者亲手,将那根发丝悬系之弦,于无声处,悄然拂断。
医疗站的嘈杂仿佛瞬间退潮,唯余肩头包扎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妥帖的触感,与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塌陷又重建的无声轰鸣,交织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