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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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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余威仍在巨大地下空间的骨骼间嗡鸣、回荡,每一次微弱的震颤都带下簌簌尘灰与碎石,如同这座钢铁坟墓持续不断的哀鸣。指挥室内空气凝固,所有目光被屏幕上那具倒在扭曲金属与熔岩痕迹之间、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死死钉住,连呼吸都忘了节拍。
最先打破这死寂的是温翎。
“医疗预备队全负荷待命!韩将军,立刻组织尖兵救援组,我带队进去!”他的声音因过度紧绷而沙哑,却斩断了所有犹豫的藤蔓,带着不容置喙的穿透力。话音未落,他已抓起手边一件备用防护服,动作迅疾得几乎带出残影,金属搭扣碰撞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殿下!内部结构濒临崩塌,残余能量辐射读数依旧危险……”韩仲急趋上前,灰白的眉峰紧锁。
“正因危险,才片刻不能等。”温翎打断他,手上穿戴动作毫不停滞,深绿色的眼眸抬起的瞬间,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决绝,“他可能还活着。”这句话冲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剥去所有冷静外壳的焦灼。
他瞥了一眼屏幕上那死寂的画面,声线强行压回平稳,补充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说服他人:“并且,必须确认那名联邦刺客的最终状态。”
不再给任何劝阻的机会,基础防护已就位,他抄起一把脉冲手枪,枪身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顿,旋即握紧,率先冲向那扇通往深渊的沉重气密门,背影笔直,义无反顾。
韩仲重重一跺脚,地面微震,立刻嘶声点出麾下最悍勇机敏的一队士兵,全副武装,紧随那道决然的金色身影没入幽暗。
通道内部比预想的更糟。爆炸的冲击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手粗暴地揉捏过这里,管线崩裂,嘶嘶泄露着不明气体,照明系统大半瘫痪,仅存的几盏应急灯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光影。结构呻吟着,不时有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金属构件从头顶砸落。温翎却仿佛感觉不到危险,凭借着记忆碎片和苏茜通过断续通讯传来的、实时更新的最安全路径指示,在废墟与陷阱的迷宫中疾速穿行。
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一声急过一声。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最后的画面——缪维桢如同投枪般决绝掷出发生器的身影,他与联邦杀手在毁灭白光边缘殊死搏杀的剪影,以及那吞噬一切的、纯净到恐怖的白芒……
当他们终于冲破最后一段弥漫着刺鼻焦糊与放射性尘霾的甬道,踏入那片已彻底改换模样的穹顶空间时,即使已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那个曾如同大地溃烂伤口的坑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光滑、散发着暗红余烬与高温扭曲空气的熔岩平原,仿佛有神祇以熔铁为印,悍然烙下封缄。四周是末日般的狼藉,扭曲如怪诞雕塑的金属框架、崩裂如犬牙的岩壁、一切都被那场爆炸的能量粗暴地重塑、摧毁、然后抛弃。
“在那边!”一名眼尖的士兵指向角落一片半倾颓的金属支架丛。
温翎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同步迈步冲了过去。
缪维桢倒在倾轧的金属骨架之下,厚重的特种防护头盔左侧完全碎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露出其下苍白如石膏、沾染着黑灰与暗红血渍的侧脸与紧闭的双眼。他的呼吸微弱到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一只手臂被压在变形的支架下,另一只手却以一种僵硬的、仿佛焊死的姿态,紧握着能量耗尽的脉冲手枪。而那只握枪的手的指缝间,依稀可见一点哑银色的金属反光——是那枚安抚符文音叉,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温翎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冰手攫住,然后狠狠拧紧。他几乎是踉跄着蹲下身,指尖不受控制地带着细微颤抖,急切却极力轻缓地探向缪维桢颈侧。
一下。
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搏动。
他还活着!
“担架!小心移开压住他的东西!注意他的脊柱和可能的内伤!”温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破冰而出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迅速而清晰地指挥着。士兵们立刻行动,用液压钳和人力协作,极其谨慎地将扭曲的金属支架挪开。
在移动缪维桢身体时,温翎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肋侧——那里,防护服被撕裂的创口边缘,皮肉并非普通的烧灼焦黑,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幽蓝色光芒,与周围正常组织的红肿形成骇人对比。是那道联邦狙击枪的能量创伤,性质未知,但绝非善类。
他锐利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周遭废墟。没有发现那名联邦杀手的完整遗体,只有一些焦黑的、难以辨认原貌的作战服碎片和武器残骸,散落在爆炸冲击的边缘。要么已彻底汽化于核心湮灭的伟力之中,要么……便是在爆炸前最后一刻,凭借某种未知手段或惊人运气,遁走了。
救援小队将缪维桢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担架上,开始以最快速度按原路撤回。温翎紧贴在担架旁,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从那张失去所有血色与凌厉、只剩脆弱沉寂的脸上移开。这个男人,以自身为祭品,将毁灭的权柄掷向深渊,几乎被那权柄的反噬彻底吞噬。他过往的算计、冰冷、乃至可能的杀意,在此刻这具濒临破碎的躯壳面前,扭曲交织成一片无法轻易厘清的迷雾,沉重地压在温翎心头。
返回港口医疗站的路上,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短暂得只有心跳的间隙。早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的医疗团队如同精密的齿轮,瞬间咬合运转。
温翎被挡在抢救室外,他没有坚持进入,只是背靠着冰凉刺骨的金属墙壁,缓缓滑坐下去。身上的防护服沾满尘灰与血污,金色的发丝凌乱地垂落额际,他却没有理会。深绿色的眼眸低垂着,里面盛满了激战后的生理性疲惫、悬而未决的深切忧虑,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剖析的、纷乱如麻的复杂心绪。
时间在消毒水气味与仪器隐约嗡鸣中滴答流逝,每一秒都踩在紧绷的神经上。
当抢救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主治医生带着一身疲惫与凝重走出来,说出“缪部长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联邦能量武器的创伤极其棘手,已侵入循环系统,需持续血液净化与能量中和,能否度过危险期……尚未可知”时,温翎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又立刻绷紧。他缓缓站起身,对医生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走进被临时设置为监护病房的隔离舱。缪维桢躺在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数条管线与监控探头,屏幕上跳跃着代表生命延续的曲折波形与数字。
昏迷让他褪去了所有棱角与防御,苍白的脸在冷色调的医疗灯光下,显得异常安静,甚至透出一种与“缪维桢”这个名字格格不入的、近乎易碎的脆弱感。
温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目光描摹过对方英挺却无血色的眉骨,紧闭的眼睑下淡淡的青影,干裂起皮的嘴唇。矿道中那毫不犹豫推开他的力道,指挥室里宣布亲自执行任务时冰封般的决绝,过往暗流汹涌中可能的杀机……无数画面与揣测翻涌又沉落。感激与警惕,不解与某种因共同历经生死绝境而悄然滋生的、难以言喻的牵连,在他心中拉扯、交织,形成一片矛盾而沉重的海域。
他的视线落在缪维桢紧握的右手上——
即使在昏迷中,那指节依旧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轻轻掰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取出了那枚哑银色的音叉。金属冰凉,却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最后一丝稀薄的温度,以及那濒死时孤注一掷的紧握力度。
就在音叉脱离掌心的刹那——
缪维桢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同蝶翼挣扎着欲破开沉重的蛹壳。极其艰难地,眼睑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眸底惯常的冰冷锐利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涣散的、仿佛蒙着厚重迷雾的茫然,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孩第一次打量这陌生而疼痛的世界。
那涣散的目光毫无焦点地游移了片刻,最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落在了床边温翎的脸上,然后,下滑,定格在他手中那枚音叉上。
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到几乎湮灭在仪器背景音里的气声,破碎得不成调:
“你……”
仅仅一个音节,却仿佛耗尽了刚刚凝聚起的、微不足道的所有生气。眼帘无力地垂下,那点微光再次熄灭,他重新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昏迷。
但温翎听清了。
那一个气若游丝的“你”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漾开无数无声的涟漪。质问?确认?未尽的话语?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重新陷入昏迷的缪维桢,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微凉的音叉。片刻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音叉放在了缪维桢枕边,哑银色的微光映着苍白的脸。然后,他拉过被角,细致地、妥帖地,替他掖好。
隔离舱内,只剩下仪器规律而单调的鸣响,以及两人之间,那一片巨大无声的、尚未命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