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黄泉锈港上空那催命符般的尖啸警报终于喑哑,取而代之的是修复设备低沉持续的嗡鸣,以及人员往来搬运残骸、清理通道的沉闷声响。能量污染源被连根拔除,那些深度异化的矿工与技术员虽未能恢复神智,却如同被抽离了提线的木偶,攻击性骤减,被逐一控制,集中收容于加固的隔离区。港口的秩序,正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病人,在剧痛与虚弱中,艰难地尝试着第一下自主呼吸。
缪维桢被转移至条件稍好的港口长官办公室改造的临时病房。他依旧深陷昏迷的渊薮,但生命体征的曲线,在苏茜那套结合了赛良古老草药精粹与联邦前沿能量创伤理论的、堪称“野蛮缝合”的疗法干预下,总算从悬崖边缘被一点点拽回,趋于一种脆弱的平稳。唯有肋侧那片幽蓝色的能量创伤,愈合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不时引发神经性的剧烈抽痛,让他在无意识的深渊里也紧蹙眉心,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灵魂仍在承受某种无形烈焰的炙烤。
温翎几乎寸步不离。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严密护在身后的皇子殿下,而是主动将港口重建的重担、民众惶惑的安抚、乃至缪维桢治疗的监督,一肩挑起。他换下了华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简素工装,金色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皮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经意垂落,拂过线条清晰的下颌。他穿梭在满目疮痍的港口各个角落,倾听矿工遗孀压抑的哭泣与老者茫然的质问,与韩仲对着防御工事图纸激烈讨论,甚至能就能量残留净化的某个参数,与眉头紧锁的苏茜进行简短而切中要害的交流。
他的沉稳、务实,以及那与尊贵身份格格不入的亲力亲为,像润物无声的细雨,渐渐渗入港口底层人员与残余守军的心底。人们望向他的目光,开始褪去对皇权符号本能的敬畏,沉淀下几分真切的心安与信服——那是对一个能共担苦难、指明方向之人的天然信赖。
韩仲时常负手立于稍远处,看着温翎忙碌却不见慌乱的身影,饱经风霜的脸上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与眼底深处一抹欣慰的微光。
一次短暂的休憩间隙,老将军将一杯温水递给倚着残墙稍作喘息的温翎,声音低沉如锈港的风:“殿下,您确乎是长大了。这般模样……倒让末将想起先元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从无架子,却总能让人心甘情愿跟着他走。”
温翎接过水杯,冰凉的杯壁沁着水汽,他指尖微顿,深绿的眸中掠过一丝迅疾而深刻的怀念,随即被更沉重的现实覆上。“韩将军,我要学的还很多。”他抿了口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临时病房的方向,声音轻了下来,“尤其是……如何在那不得不为的冷酷,与绝不能弃守的仁慈之间,找到那条或许并不存在、却又必须找到的平衡之线。”
韩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布满皱纹的眼角下垂,叹了口气:“缪部长……手段是烈了些,心肠是冷了些。但此番若无他当机立断,行此绝杀之计,这锈港,乃至整个苍翎洲,怕已沦为无间鬼蜮。有些位置,注定要立在血污与阴影里,手上不沾些腌臜,便镇不住脚下的魑魅魍魉。”老将军的话语里,浸透着多年腥风血雨洗炼出的、沉重的理解与无奈。
苏茜则成了病房里除温翎外最常驻的“访客”。她一边监控着缪维桢床畔各项仪器上跳动的数据流,一边摆弄着从核心区废墟带回的、封存在特殊力场中的能量残留样本,嘴里絮絮叨叨,仿佛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是她最忠实的听众:
“部长大人呐,你说那放冷枪的联邦孙子到底哪路神仙?瞿北辰?不像那老狐狸的手笔,他讲究个师出有名,吃相不能太难看……难道是联邦军部里那帮红了眼的鹰派?”
“你这伤可真够邪门的,联邦制式武器库什么时候添了这种阴损玩意儿?能量属性带精神侵蚀残留,谐振频率还他妈是动态加密的!幸好本天才逆向工程够快,摸清了它的脾性,不然你这会儿估计都凉透了……”
“唉,说起来,咱们殿下对你是真没话说,守得跟那什么似的,眼睛下面都青了。你说你之前还……”她说到这儿,猛地刹住,贼兮兮地瞟了一眼旁边正就着便携光屏审阅物资报告的温翎,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脑袋埋回她那堆闪烁的仪器后面,假装自己是个沉默的螺丝钉。
温翎恍若未闻,只是指尖在光屏上划过一道简短的批示,动作流畅,唯有在某个瞬间,翻动虚拟页面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帧。
是夜,锈港迎来一场酸涩的冷雨。浑浊的雨滴敲打着临时病房外加固的金属顶棚,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锤子,敲打着劫后余生者脆弱的神经。
病房内,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冷白的光映着缪维桢苍白如纸的面容,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脆弱。温翎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远程医疗支援协调的加密文件,揉了揉因长时间注视屏幕而酸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床边。
他垂眸看了片刻,然后像过去几天一样,取过一旁温热的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缪维桢额角新渗出的冷汗,动作小心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的、却已出现裂痕的瓷器。
就在他擦拭完毕,准备收回手的刹那——
一只冰冷、消瘦却异常稳定的手,倏地抬起,以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温翎猝然一惊,低垂的视线猛地撞入一双刚刚睁开的凤眼之中。
那双眼,尚蒙着一层重伤初醒的浑浊与疲惫,眼底血丝未褪,眸光也不复往日冰刃般的锐利,却已然挣脱了混沌的束缚,恢复了最低限度的清明。是缪维桢。他醒了。
他就这样扣着温翎的手腕,目光如同探针,缓慢而仔细地描摹过温翎的脸,从微蹙的眉峰,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进那双深潭般的绿眸里。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析,劫后余生的空茫,深入骨髓的倦怠,或许……还有一丝因猝然看到这张近在咫尺、写满关切的脸孔而未能及时掩饰的、微怔的痕迹。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像砂纸磨过粗砺的岩石:
“……为什么……”他顿了顿,似乎积聚着力量,声音依旧微弱,却带着重伤也未能磨灭的、追根究底的锋利,“守在这里?”
问题直接,剥去所有客套与掩饰,直指核心。即使虚弱至此,他仍在本能地试图解读环境,掌控信息,理解温翎行为背后的一切逻辑与动机。
温翎没有试图挣脱腕间那只冰冷的手。他任由那股微弱的力道存在着,甚至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只手不必太过费力。他迎上缪维桢探究的目光,深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沉淀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深邃,仿佛能吸纳所有躁动与不安。
“因为,”温翎开口,声音很轻,却如同穿过雨幕的磐石,清晰而稳定地落入对方耳中,“你救了我,不止一次。也因为,你救了苍翎洲。”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只是让这句话的分量自然沉淀,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平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补上了最后半句:
“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活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这样简单、朴素,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这句话,却像一道毫无征兆、却又温度恰好的暖流,猝然冲破层层坚冰与算计的阻隔,径直撞入缪维桢那片早已习惯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他扣着温翎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指尖微微颤动。
缪维桢久久地凝视着他。视线贪婪而克制地掠过温翎因连日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最终,再次沉入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几缕松散的金发垂落,在仪器幽微的光线下,晕开一层柔软朦胧的光边,与他周身那种沉静、纯粹、仿佛与这污浊锈港乃至整个权谋世界都格格不入的气质交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圣洁的美感。
这种美,与他半生浸淫的黑暗、算计、血腥与背叛,形成了尖锐到残酷的对比。缪维桢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仿佛在无边永夜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早已习惯了黑暗是唯一的颜色,却在某个猝不及防的转角,猛然窥见了一抹清冷皎洁的月光。那月光并不炽热,却澄澈明亮得让他几乎自惭形秽,又无法移开视线。冰封的心湖之下,某种早已被他亲手埋葬、以为早已死寂的东西,被这抹月光悄无声息地撩拨,泛起一丝陌生而战栗的涟漪。
他眼中那层坚不可摧的、用以隔绝世情的冰冷与算计,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隙,一丝真正的、属于“缪维桢”这个人而非“缪部长”这个符号的茫然与触动,悄然漏出。
窗外的酸雨依旧不依不饶,敲打着金属与残骸,奏响锈港沉重而压抑的夜曲。在这片刚刚被烈焰与鲜血洗礼过的土地上,在这间弥漫着药水与金属气味的简陋病房里,在两个灵魂都曾主动或被动地沾染过黑暗、背负着各自沉重使命的男人之间,某种超越立场藩篱、凌驾于利弊算计之上的、极其复杂而微妙的情愫,正于这片寂静之中,无声地破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