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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缪维桢的恢复速度近乎一种非人的意志力体现。或者说,他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强硬姿态,逼迫伤痕累累的躯壳以最快速度重新运转。不过数日,他已能离开病床进行短暂活动,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左肩与肋侧的伤处仍需严格固定并定时处理,但他那双冰封的凤眼一旦重新睁开,属于“指挥官”的绝对冷静与掌控力便迅速回归,不容分说地重新接管了港口的指挥核心。
      只是,他与温翎之间的空气,发生了某种难以定义、却又切实存在的微妙改变。
      过往那种纯粹的公务交集,夹杂着彼此心知肚明的试探与算计,仿佛被一场爆炸和紧随其后的病榻时光悄然置换。如今,某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异常的“东西”横亘其间,让每一次必要的交流都仿佛隔着一层薄而韧的雾霭,清晰又模糊,触碰时带着难以言喻的滞涩与回避。
      譬如,每日例行的港口重建联席会议。
      “……联邦方面承诺的首批修复物资清单已传回,但关键的第VII型能量稳定器被临时替换为III型旧款。”缪维桢指尖点在全息光屏的某一行数据上,声音是惯有的平稳冷静,然而当目光无意间扫过坐在长桌对面的温翎时,会几不可察地、如同被无形细针刺到般迅速移开,仿佛对方那头即使在室内也显得过分耀眼的金发,携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
      温翎则会适时地微微垂下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电子报告上,纤长的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眸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他的回应同样平稳得体:“III型效率不足额定值的百分之六十,且与港口现有的能量输配系统存在已知的兼容风险。稍后,我会以皇室名义,直接向联邦物资统筹署提出正式质询函。”
      处理方式无可挑剔,效率与分寸俱佳。但这种公事公办的、带着明确距离感的疏离,与他之前守在病床前、细致擦拭冷汗的模样,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落差。
      “有劳殿下。”缪维桢公式化地回应,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击着光洁的桌面。他发现自己竟对温翎此刻这种近乎完美的“殿下”姿态,产生了一丝极细微的……不适。或者说,是不习惯。
      再譬如,当韩仲面色凝重地汇报,对那名联邦杀手的追踪已陷入死局。
      “现场清理得极为专业,未留下任何具备指向性的生物信息或装备序列号。是顶尖的老手所为。”韩仲的声音带着挫败与不甘。
      缪维桢的眼神瞬间冰封,寒意四溢:“继续深挖,将搜索范围扩展到近三个月所有经停、补给或临时备案出入锈港空域的联邦籍舰船,包括民用伪装型号。”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侧头去征询温翎的看法——这习惯不知何时养成,却在目光即将触及对方侧脸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拽回。他喉结微动,视线强行转向正叼着营养剂吸管、对着便携终端皱眉的苏茜:“苏工,能量残留的频谱分析,是否有突破性发现?”
      苏茜正跟一组异常数据较劲,被点名后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营养剂的痕迹:“啊?分析?哦,那个幽蓝残渣啊……谐振模型复杂得像一团乱麻,还在暴力破解呢,暂时没……”
      温翎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缪维桢那一瞬间的、近乎仓促的转向。他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那份关于遇难及伤残矿工抚恤安置方案的纸质文件边缘,深绿色的眼眸低垂,一抹极淡的、若有所思的流光在眼底悄然滑过。他知道缪维桢在回避与他的直接交流,这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回避,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而最明显的一次转折,发生在一次例行的港口修复进度视察中。
      一段因爆炸冲击而内部结构严重受损、仅靠锈蚀铆钉勉强悬挂的高压输送管道,在众人经过其下方时,毫无征兆地彻底断裂,带着沉闷的风声和锈屑,直直砸向正停下脚步、与一名工头交谈的温翎头顶!
      距离最近的缪维桢,身体反应完全超越了伤痛的桎梏与理智的权衡。他甚至没有思考,整个人已如同离弦之箭,不顾左肩固定带瞬间绷紧传来的剧痛,猛地扑上前,右手铁箍般揽过温翎的腰际,用尽全力向侧方一带——
      “轰!!!”
      沉重的金属管道砸落在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将地面砸出一个浅坑,尘土飞扬。
      温翎被他带着踉跄数步,后背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坚实却带着明显药膏清苦气息的怀抱。一时间,两人都僵住了。
      温翎能清晰地感知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胸膛下,传来比平常急促许多的心跳,擂鼓般敲击着他的脊椎。环在腰间的手臂肌肉紧绷如铁,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身体。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某种冷冽木质调,以及淡淡血腥气的、独属于缪维桢的味道,不容拒绝地涌入他的鼻腔。
      缪维桢则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怀中身躯的温热隔着衣料传来,与他记忆中或冰冷或坚韧的印象截然不同,竟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柔软。几缕松散的金色发丝随着动作拂过他的下颌与颈侧,带来一阵细微的、直抵心尖的麻痒。这陌生的触感让他如同被无形电流击中,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松开了手臂,甚至向后退了半步,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仓皇。左肩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传来撕裂般的锐痛,让他闷哼一声,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褪去一层血色。
      “多谢。”温翎迅速稳住身形,抬手整理了一下因撞击而微微凌乱的工装领口,语气维持着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只是寻常插曲。唯有那白皙的耳廓,不受控制地晕开了一层薄薄的、宛如晚霞初染的绯红。
      他没有抬眼去看缪维桢,目光落在不远处扭曲变形的管道上,声音平稳地继续着被打断的话题:“看来,对所有高空及承重结构的紧急排查,需要立刻升级优先级。”
      “……嗯。”缪维桢低低应了一声,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温翎那抹悄然泛红的耳尖牢牢攫住。他自己也觉得喉咙忽然有些发干,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哽住。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闻讯赶来的港口结构安全工程师,声音瞬间恢复了惯有的严厉与冷硬,不容置疑地指出了安全隐患与后续整改要求。
      自那之后,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雾,似乎变得更加浓稠而微妙。必要的公务沟通依旧一丝不苟地进行,但彼此都心照不宣地保持着一种明确的距离,规避着任何不必要的视线交汇与肢体接触。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藤蔓在暗处悄然滋长,缠绕上某种他们都不愿、或不敢正视的隐秘,而他们能做的,唯有默契地转身,背对着那片无声蔓延的荆棘。
      这种变化,连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技术世界里的苏茜都隐约察觉到了。她某次偷偷扯了扯韩仲的袖子,压低声音嘀咕:“老韩老韩,你有没有觉得……部长和殿下最近,嗯,怪怪的?说话客气得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以前虽然也客气,但好像不是这种……隔着一层玻璃似的客气?”
      韩仲摸着下巴上硬挺的短髯,目光扫过不远处各自立于临时指挥台两侧、专注处理手中事务、仿佛中间划着一条无形楚河汉界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历经世事的了然与深意,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东西,越是急着往土里埋,那新翻出来的土腥气,就越是扎眼呐。”

      随着众人日以继夜的努力,港口的基础功能一点点被艰难修复。部分受损较轻、经严格评估后确认安全的非核心矿区,在层层监控下开始尝试性恢复低强度作业。温翎将大量精力投入对这些区域的巡视,既是为了确保安全规程的绝对落实,也是为了更深入地接触最底层的矿工群体,倾听那些被宏大叙事所掩盖的、具体的苦难与呼声。
      这日,他来到一个刚刚重启不久的小型浅层矿硐。
      矿工们对于这位金发绿眸、气质与周遭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皇子殿下,显得既敬畏又拘谨。一位负责维护老旧通风与排水系统的老工程师——矿上人都唤他“老哈”——更是手忙脚乱,在温翎询问设备运行状况时,差点碰翻了旁边满是油污的工具箱。
      “殿、殿下,这硐子里脏污,气味也难闻,您千金之躯……”老哈搓着布满老茧和黑垢的双手,脸上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无妨,我只是例行巡查。”温翎语气温和,目光却已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那些布满岁月磨损痕迹、铭牌字迹都已模糊的老旧设备。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通风主控台侧后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非标准的、手工焊接的粗糙接口,连接着一个巴掌大小、外壳明显是拼凑而成的私加数据备份器。在管理严格的矿区,这种未经报备的私自改装与接入,是明确违反安全条例的行为。
      老哈顺着温翎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硐底潮湿的砂石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恕罪!殿下开恩!小老儿……小老儿只是一时糊涂,想备份些日常运行参数,方便自个儿排查些小毛病,绝没有动任何歪心思啊!求殿下……”
      温翎皱了皱眉。他本意并非追究这种底层技术人员出于朴素责任心而犯的小错,正欲开口让其起身,目光却无意中瞥见,那简陋的备份器因为老哈下跪时的震动,屏幕短暂地亮起了一瞬,一行快速滚动的代码片段如同幽灵般闪过。
      那代码的结构、特定的注释格式、乃至某种加密字段的排列习惯……
      异常眼熟。
      温翎的心脏猛地一沉,仿佛瞬间坠入冰窟。这和他之前在“暗流”号上,偶然瞥见老陈检修核心动力单元时,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某种底层维护指令的编码风格,几乎如出一辙。那是联邦空港自动化维护与安全监控系统的特定编码风格,带有鲜明的、难以模仿的体系特征。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骤然噬咬住他的思绪。
      “这个备份器,”温翎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已然锐利如出鞘的匕首,紧紧锁住瘫软在地的老哈,“你从何处得来?”
      老哈被这目光慑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几乎语无伦次:“是……是几个月前,跟着一批从联邦那边……说是‘技术淘汰’下来的旧设备零部件,一起运来的废料里……小老儿瞧着芯子好像还能用,就……就偷偷捡回来,自己鼓捣着接上了……真的只是用来记点数据,殿下明鉴啊!”
      联邦淘汰的旧设备……空港维护系统的特定编码……
      温翎的心,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他没有再多言,只是让惊恐万状的老哈立刻将那备份器完整拆卸下来交给他。老哈哪敢有半分迟疑,抖着手以最快的速度照办了。
      回到港口临时办公室,反锁上门。温翎脸上所有的温和与平静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冰封的凝重。他启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经过多重加密的微型计算终端,利用某些绝不为人所知的隐藏技能,轻易绕过了备份器上那简陋得可笑的权限锁,开始直接解析其内部的原始数据流。
      存储空间里的大部分内容确是些杂乱无章的设备运行日志与错误代码,毫无价值。但在一个被标记为“废弃测试数据_可覆盖”的加密分区深处,经过数次粗糙的数据擦除操作后,残留了一些未被彻底清理干净的碎片化数据簇。
      温翎屏住呼吸,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化为一片残影,调用着他自己编写的数据修复与重组算法。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只有终端散热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
      终于,一段被成功复原的、清晰的指令序列,如同狰狞的伤疤,赫然呈现在幽蓝的光屏之上:
      【目标锁定:泊位区域 K7。触发条件:能源核心单元过载阈值突破,应力传感器阵列反馈失效。执行协议:结构性崩解指令(预设落点坐标:X-23, Y-89。杀伤覆盖范围:半径3米。优先级:最高。)】
      那个落点坐标……分毫不差。
      正是他在联邦空港等待接驳时,差点被那从天而降的巨型金属构件碾成齑粉的精确位置。
      这根本不是一场意外。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利用空港自动化系统深层漏洞植入的、堪称艺术品的谋杀。指令精准地将他当时所在的坐标,设定为杀伤范围的最中心。
      所有的疑云、所有的巧合、所有那些曾让他感到微妙不适的细节,在这一刻,如同被一道惨白的闪电彻底照亮,串联成一条清晰、冰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链条:缪维桢提前换乘“暗流”号、他对非标准紧急疏散路径的过分熟悉、以及他当时那快得超越了人类反应极限的“救援”……他并非预知危险,他是知道危险会在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被触发。他甚至很可能,就是那个亲手输入或确认这道绝杀指令的人。
      证据如同最寒冷的坚冰,沉甸甸地堵在温翎的胸腔,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指尖传来麻痹般的凉意。
      原来……空港那次,真的不是意外。
      是缪维桢。
      这个认知,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模糊的温情。那些看似及时的援手,那些复杂难辨的眼神,那病榻前短暂的迷茫与触动……其下掩盖的,竟是如此赤裸而狰狞的真相。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他最后要伸手拉那一把?在计划几乎完美执行的关头?
      温翎猛地起身,走到角落简陋的金属水槽边,拧开龙头,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他金色的发梢、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滴落在前襟,留下深色的湿痕。他双手撑在冰凉的槽沿,抬头看向挂在对面墙上、已经有些模糊的金属板反光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脸孔湿漉漉的,水珠沿着挺直的鼻梁滑下,滴落。那双总是清澈平和的深绿色眼眸,此刻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强行压抑在某种可怕的平静之下。
      他试图让自己代入缪维桢的角度,用最冷酷的理性去剖析。
      如果计划天衣无缝,他只需冷眼旁观,甚至无需靠近。自己当场殒命,黑锅顺理成章扣在联邦与瞿北辰头上,对他,对他背后那可能存在的、来自赛良最高权力的授意者,岂非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除非……计划本身出现了无法预料的纰漏。
      温翎闭上眼,强迫自己以最慢的速度,回溯空港那混乱惊魂的每一帧画面。刺破耳膜的尖锐警报,瞬间弥漫、遮挡视线的浓稠冷却白雾,那带着毁灭风声呼啸而落的庞然巨物……它的下坠轨迹?最终的撞击点?是不是比预设的“半径3米”覆盖范围,产生了某种难以控制的、可能导致误伤或暴露的偏差?如果自己当时呆立原地,必然当场毙命,但事后的事故调查,会不会因为那“意外”过于精准巧合,反而引起有心人(比如联邦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势力,比如一直盯着缪维桢的某些眼睛)的深度怀疑?
      又或者,当时的突发混乱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连缪维桢自己,也意外地身处那块金属板的杀伤边缘?救下自己,是他混乱中自保的本能反应?还是为了维持“尽职保护者”人设不崩、以便继续完成后续任务的必要表演?毕竟,一个死去的皇子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调查风暴,而一个受惊但存活、且对“救命恩人”心存感激的皇子,或许是更理想、更易于操控的棋子?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镜中。水珠仍在下滴,但那双深绿色的眼眸里,之前因共同经历生死而悄然滋生的迷茫、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认的柔软,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炼过的、冰冷而坚硬的清醒,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寒冰。
      温翎扯过一旁干燥的布巾,缓慢而用力地擦干脸上的每一滴水迹,连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温热幻想。他仔细整理好微微敞开的领口,抚平工装上每一道细微的褶皱,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冰冷刺痛、所有沸腾的质疑与彻骨的寒意,一丝不苟地,压入灵魂最深处那个早已习惯封存一切情绪的、绝对寂静的角落。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脸上,是重新镶嵌好的、无懈可击的平静,带着一丝处理冗繁公务后恰到好处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淡淡疲惫。阳光从破损的穹顶缝隙漏下,在他金色的发梢跳跃,却照不进那双已然结冰的深绿眼眸。
      他要去见缪维桢。
      去进行下一场,彼此都心知肚明、却又必须装作浑然不觉的,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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