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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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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维桢的伤势在苏茜那套奇诡却卓有成效的疗法下渐趋稳定,但那层因空港刺杀真相而骤然冰封的信任,并未随之消融。它更像一块被强行按压入深水之下的浮冰,表面维持着必要的合作与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更复杂难辨的猜疑与暗流。
苏茜与韩仲带回的新发现,如同投入这潭死水的锐利石子,瞬间搅乱了刚刚沉淀的局势——核心湮灭后,数个早已废弃的远古矿区竟相继检测到微弱的同源能量反应,如同被斩断头颅的百足之虫,残躯各节点仍在惯性抽搐;更令人不安的是,对那名联邦杀手能量武器残留的分析显示,其能量“签名”存在难以解释的细微模式偏移,这使其背后的源头笼罩上更浓重的迷雾。
“必须彻底净化所有残余节点,斩断任何‘复生’或能量泄漏的可能。”指挥室内,缪维桢的声音因内伤未愈而略显低哑,却依旧带着淬过火的冷硬决断,“韩将军,增派精锐侦察单元,务必在四十八小时内锁定所有节点的精确坐标与能级。苏工,继续深挖那个能量签名的偏移规律,我要知道它最终指向哪片阴影。”
“是!”
“明白!”
温翎静立一旁,沉默地听着。清除节点是当前毋庸置疑的要务,但他心头的天平,却更倾向于那杀手的来历。那关乎谁真正欲置他于死地,也关乎……能否印证他心中某个冰冷的猜测。他抬眸,视线极快地掠过缪维桢,对方神色如常,冰封的脸上无波无澜,仿佛联邦空港那场未遂的谋杀,连同他可能扮演的角色,都只是从未发生过的幻影。
“缪部,”温翎开口,声音是恰到好处的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清除节点的行动,我请求参与。我对部分古矿区的巷道布局与结构特征,比多数驻军更为熟悉。”他需要置身核心行动,既为确保那些危险的“肿瘤”被彻底剜除,也为自己能在行动中近距离观察,捕捉可能的蛛丝马迹。
缪维桢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依旧深邃难测,如同寒潭,表面平静,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带着惯常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可以。殿下带队负责‘蛇脊矿道’区域,那里结构相对完整稳定,但侦测到的节点能量反应不容小觑。务必谨慎。”
他划定了区域,将评估中风险相对可控的任务交给了温翎。这安排本身,便透着一股深思熟虑后的权衡,甚至……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意味。
接下来的数日,清除行动在多个废弃矿区同步铺开。温翎带领的小队在“蛇脊矿道”确实遭遇了节点激活的防御机制——一些被残留能量操控、动作僵硬滞涩却力量骇人的废弃采矿机械与自动防御炮台。温翎凭借对这类古老设备结构与逻辑回路的深入了解,多次提前预警,指挥小队以最小代价规避或瘫痪威胁,过程虽有波折惊险,但终归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节点净化。
而由缪维桢亲自负责的“裂谷下层”区域,则陷入了真正的泥淖。那里的节点能量不仅异常强盛,更似乎孕育出了某种初具雏形的、形态不定的能量聚合体,它们对常规物理攻击近乎免疫,小队一度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伤亡开始出现。
消息传回指挥中枢,温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主动请缨,带领已完成任务、状态尚可的队员疾驰支援。当他率队赶到那片充斥着不稳定能量辉光与嶙峋怪石的裂谷底部时,映入眼帘的正是缪维桢的小队在数团闪烁不定、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能量聚合体围攻下左支右绌的险境。缪维桢本人因伤势牵制,动作明显比平日迟缓半拍,一次规避不及,肩甲已被能量擦过,留下焦黑的痕迹,脸色在幽蓝光芒映照下愈发惨白。
没有多余指令,温翎立刻下令小队从侧翼切入,以交叉火力吸引并分散敌人。他本人则凭借天赋般的能量感知力,在混乱的战场上捕捉那些聚合体核心处微弱的谐振频率,迅速计算出弱点,通过加密频道将攻击坐标实时分发给队员。针对性的能量脉冲攻击立竿见影,有效削弱了聚合体的活性与威胁。
激战正酣,一团体积最大的能量聚合体在承受多次精准打击后,内部能量骤然失衡,发生剧烈殉爆!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碎石与能量乱流横扫开来,将上方岩壁数块本就松动的巨石震落,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砸向正在指挥阵型变换的缪维桢头顶!
温翎眼角余光瞥见那死亡的阴影,大脑甚至未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足下发力,猛地前扑,右手狠狠推向缪维桢的肩背!
“轰隆——!”
巨石砸落在他们方才立足之处,地动山摇,尘土弥漫。
缪维桢被他推得向前踉跄数步,肋下旧伤被狠狠牵动,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袭来,让他闷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稳住身形后,第一个动作并非检查自身伤势,而是倏然转头,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烟尘,精准地锁定了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弯腰喘息的温翎。
金发青年脸上沾染着矿道的黑灰,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际,那双深绿色的眼眸在战斗的紧绷与尘埃的映衬下,亮得惊人,如同淬炼过的宝石。那奋不顾身的一推,干净、决绝,不带丝毫迟疑与算计的痕迹,仿佛只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裂纹,在缪维桢那堵冰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心防壁垒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多谢。”他开口,声音因痛楚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略显沙哑低沉。
温翎只是直起身,随意摆了摆手,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目光已重新投向战场核心,声音清晰而稳定地通过通讯器传出:“不要停!保持压制,攻击它们的谐振节点!”
两人联手,重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脚,指挥残存的队伍顶住压力,最终以不小的代价,艰难地将“裂谷下层”那个最顽固的节点彻底净化。
与此同时,苏茜在后方废寝忘食的分析也终于取得了突破。她发现,那杀手的能量签名偏移模式,与数年前联邦内部一个代号“幽影”、因研究方向过于危险(涉及非对称能量武器与意识干扰)而被强制解散的秘密项目组的残留数据碎片高度吻合。该项目组虽已不复存在,但其核心成员与部分绝密研究资料,却如石沉大海,下落成谜。
线索的丝线,似乎并未直接牵向明面上的联邦高层或瞿北辰,而是指向了一片更深、更晦暗、可能早已脱离控制的“沼泽”。
就在他们依据这模糊的新线索,准备部署下一步深入调查时,港口最外围的警戒阵列传来了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
侦测到一支未事先通报、型号识别为联邦外围常规巡逻舰队的小型编队,正以极其反常的高速与攻击性航向,笔直朝着黄泉锈港空域逼近!其武器系统端口能量读数异常活跃,已是明显的战斗准备状态。
缪维桢与温翎即刻登上港口制高点的瞭望塔。
冰冷的星空背景下,三艘涂装着联邦标准灰蓝涂装的快速攻击舰,正对港口连续发出的严厉警告信号置若罔闻,执意逼近,舰首的主炮充能光芒已隐约可见。
“‘星焰’!是他们的标记!”韩仲通过高倍率观测镜,捕捉到了舰体侧舷某个极其隐蔽、却被他深刻记忆的徽记变体,咬牙切齿地低吼。
原来,之前的刺杀失败,能量节点被逐一拔除,让“星焰”的图谋严重受挫。他们竟敢如此猖狂,直接调动伪装成巡逻队的武力,企图强行闯入,制造无法挽回的武装冲突与既成事实。
“启动港口全域防御体系,所有能量护盾发生器功率最大化,”缪维桢的声音冰冷如极地罡风,斩钉截铁,“联络赛良边境巡逻指挥中心,同步实时情报,申请紧急支援预案。苏工,利用所有可用公共频道,向那支舰队发送最高级别警告与质询,并公开揭露其‘星焰’伪装身份!”
港口瞬间从修复的喧嚣转入最高战备的死寂,旋即被更加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淡蓝色的能量护盾如同倒扣的巨碗,在港口外围艰难撑起,防御炮塔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缓缓转动,森冷的炮口死死锁定星空中的不速之客。
温翎站在缪维桢身侧,瞭望着那三艘越来越近、散发着赤裸裸敌意的钢铁巨兽,深绿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护盾流转的微光,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暗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黄泉锈港的最终命运,隐藏在幕后的黑手能否被揪出,都将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力量悬殊的对峙中初现端倪。
“他们在赌,”温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洞悉本质的冷静,“赌我们不敢率先开火引发全面冲突,赌联邦会为他们的‘擅自行动’提供事后庇护,至少是默许。”
缪维桢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冰封的侧脸在警报灯闪烁的红光中明暗不定。
瞭望塔上,空气凝固如铁,沉重得令人窒息。三艘联邦攻击舰投下的阴影,如同厄运的羽翼,笼罩在港口每一个人的心头。刚刚因重建而燃起一丝希望的人们,再次被巨大的恐惧攫住,绝望的低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温翎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瞭望塔冰凉的金属栏杆,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他看向身旁的缪维桢,对方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仿佛天塌地陷也无法撼动的冰封表情,看不出丝毫紧张或慌乱。这种时候还能如此镇定,是早已预料到此番局面,还是手中握着不为人知的底牌?
“苏茜,”缪维桢的声音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死寂,语调平稳得近乎诡异,“启用我的最高通讯权限,接通联邦边境管制公共事务频道,依照《星际航行意外事件处理公约》第VII章,启动标准质询与抗议流程。”
苏茜手指悬在控制台上方,愣了一下:“公共事务频道?部长,他们主炮都快顶到我们鼻子上了!这套外交辞令……有用吗?”
“执行命令。”缪维桢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重若千钧。
很快,经过加密强化的港口对外广播响起,是冰冷而标准的外交辞令,严正质询对方身份、意图,援引公约条款要求其立即停止危险机动,保持安全距离。这套措辞在武装到牙齿、明显来者不善的攻击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几分讽刺。
连一向以服从为天职的韩仲都忍不住握紧了拳,指节发白,脸上肌肉抽搐,低吼道:“部长!我们不能就这么……”
“韩将军,”缪维桢打断他,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全息屏幕上对方舰船的实时轨迹与能量读数,“防御系统保持最高戒备,所有定向能武器充能至临界点。但是,”他刻意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补充,“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严禁**率先开火。重复,严禁。”
“可他们如果强行突破护盾,或者开火……”韩仲的眼睛都红了。
“执行命令。”缪维桢重复道,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如同铁律。
韩仲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口气,重重一跺脚,转身将命令传达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含着血。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在复杂信号图谱中的苏茜突然“咦”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大。“部长!我在尝试反向追踪和干扰他们的短程战术通讯链时……发现他们在接收一段多重加密的指令流,源头的信号伪装层级非常高,但……但底层载波的谐振模式特征……”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虽然被刻意扭曲处理过,可核心算法的同源性残留!和那个杀手能量武器签名的异常偏移特征,**高度相似**!”
温翎心中一凛。果然,和那个杀手是同一股势力!是“星焰”,还是隐藏在“星焰”背后的那只更深的手?
缪维桢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四射。但他开口下达的命令,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克制:“完整记录所有拦截到的加密数据流。同时,通过所有官方渠道——公共频道、联邦驻赛良办事处热线、星际航行安全委员会紧急通讯线路——同步升级抗议等级,正式指控对方‘非法武装侵入赛良自治领空’、‘蓄意挑衅并威胁民用设施安全’,要求其立即撤离并接受联合调查。”
他一边说着,一边右手极其隐蔽、迅捷地在个人终端的光屏上输入了一连串复杂指令,那加密方式与港口常规系统截然不同,复杂程度令人眼花缭乱。
温翎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紧张的对峙仍在持续。
那三艘攻击舰似乎也被港口这种“只动口、绝不动手”的异常强硬姿态搞得有些犹疑,逼近的速度明显放缓,开始在外围进行战术机动,仿佛在等待某种最终的指令,或者在评估强行突破的可能代价。
港口内部,压抑的气氛几乎达到了临界点。人们仰望着瞭望塔上那道玄色的、如雕像般挺立的身影,目光复杂难言。有人低声咒骂指挥官的“懦弱”与“绥靖”,将所有人的性命置于敌舰炮口之下;也有人满心疑惑,不解为何不尝试撤离或寻求更直接的外部干预。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碾过。
突然——
那三艘一直保持着压迫姿态的联邦攻击舰,几乎在同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猛地调转航向!主推进器喷吐出耀眼的尾焰,引擎功率瞬间推至极限,没有丝毫留恋或警告,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仓皇撤出了黄泉锈港的警戒空域,如同受惊的鱼群,迅速消失在深邃的星空背景之中,只留下逐渐消散的能量轨迹。
整个港口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仿佛连警报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掐断了喉咙。
随即,如同堤坝决口,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与近乎虚脱的喘息声轰然爆发,响彻云霄。
“走……走了?他们真的就这么……跑了?”苏茜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迅速远去、直至消失的信号光点。
韩仲也长长地、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瞬间垮塌了几分。他再次看向缪维桢时,眼中的不满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探究与一抹不易察觉的、混杂着后怕的敬畏。
温翎却没有加入欢呼的行列。
他清晰地看到,在攻击舰调转航向的刹那,缪维桢一直紧绷如弓弦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极其细微的一瞬;那双始终稳定地按在控制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也微微松开了力道。
这个男人,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无动于衷。
而且,对方撤走得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仓促,绝不仅仅是因为港口强硬的外交抗议和揭露。一定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层面,发生了足以令对方忌惮甚至恐慌的事情。是缪维桢那条隐秘信息发挥了作用?还是苏茜发现的通讯链同源性,触碰到了对方某个绝不能暴露的致命要害?
温翎的目光重新落回缪维桢脸上,试图从那冰封的面具上找到哪怕一丝裂痕或答案。但对方已然恢复了绝对的常态,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一连串善后指令,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差点引爆战争的危机,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航道误入事件。
“危机暂时解除。”缪维桢转向温翎,语气公事公办,“但隐患远未根除。殿下,我们需要尽快商定下一步的……”
“在谈下一步之前,”温翎打断了他,上前一步,深绿色的眼眸如同最澄净也最冰冷的湖面,笔直地望进缪维桢的眼底,“我想先和你谈谈别的,缪部。”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刚刚平息下激动情绪的瞭望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