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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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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缘的水培园,是这座深埋于星骸之下的钢铁堡垒中,最柔软、也最不合时宜的心脏。
层层叠叠架起的银白色种植槽间,嫩绿、鹅黄、深紫的叶片在精心校准光谱的人工光照下舒展着细微的生命脉络,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营养土、植物根系清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模拟光合作用产生的、类似青草的气息。
这气味与基地其他地方弥漫的机油、臭氧、金属冷却剂味道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构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温翎近来常来这里帮忙。
他不再仅仅是旁观者,而是开始学习如何精确校准不同生长阶段所需的营养液配比,如何识别并修剪掉那些过度生长、争夺养分的枝叶。
那双曾经只握过象征身份的精致笔杆与礼仪佩剑、翻阅过厚重典籍的手,如今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托起一株新移栽的、根系尚且脆弱的草莓幼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蝴蝶初生的、湿漉漉的翅膀,生怕稍一用力,便折断了那纤细的生机。
“殿下,这里,土要再松一些。”
阿缘的声音从旁边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她特有的、轻快而专注的语调。
她今天将一头浓密的栗色长发编成了一股粗粗的麻花辫,随意垂在胸前,随着她示范动作,发梢不经意地扫过温翎挽起袖口的小臂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痒意。
“植物的根,和我们人一样,也是需要呼吸的。”
她靠得很近,近到温翎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植物新鲜汁液的味道,以及一种在基地这冰冷金属世界里极其罕见、甚至有些奢侈的、类似被阳光烘烤过的干草般温暖柔和的气息。
她弯下腰,手指灵巧地探入湿润松软的营养土中,轻松地挖出一个大小深浅正合适的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土地亲近之人特有的自然韵律。
“我明白了。”
温翎学着她的样子,将指尖小心地探入微凉的、松软的土壤深处。他专注时习惯性地微微蹙起眉头,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小片浅淡而安静的阴影。
几缕被水培园内偏高湿度润湿的黑色碎发,不听话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让他平日里总显得过于清冷、带着距离感的面容,此刻意外地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生动而略带稚气的专注。
阿缘看着他迅速掌握要领、动作逐渐流畅起来的样子,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您学得真快。比我们部长强多了,”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的意味,“他上次心血来潮过来帮忙,差点把一株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稀有月光兰给‘爱’的浇太多水,直接闷死了根。”
她说着话,看到温翎脸颊侧边靠近下颌的地方,不小心沾上了一小点深褐色的泥痕。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自己沾着些许水珠和泥土、却依然干净温暖的指尖,轻轻拂去那点痕迹。
她的触碰很轻,带着植物叶片般的微凉和柔软,一触即分,像拂过一片羽毛。
温翎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阿缘正仰着脸对他笑着,那双总是盛满了对植物生命无限好奇与热爱的眼睛,此刻映着水培园内柔和的人造光线,显得格外明亮、清澈,不掺杂任何杂质,如同这片小小绿洲本身一般纯粹。
就在这时,水培园入口处,由自动门控制的、模拟自然光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缪维桢站在那里。
他似乎刚刚结束一轮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或会议,身上还带着从高精密机房或指挥中心沾染来的、那种独特的冷冽而干燥的空气净化剂与臭氧混合的气息。墨绿色的制服外套被他随意地搭在臂弯,内里的衬衫领口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清晰而嶙峋的锁骨线条,以及下方微微起伏的、被薄薄衣料覆盖的胸膛轮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惯常的冰冷面具严丝合缝。但那双深褐色的、如同沉淀了所有光线与情绪的眼睛,却先是不动声色地扫过阿缘那只尚未完全收回、停留在半空的手,然后,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落点在温翎脸颊上那处刚刚被指尖拂过、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妙触感的地方。
他的目光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厚厚冰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看不出丝毫波澜,却又仿佛能将所有投映其中的光线与温度都吸噬殆尽。
“凯斯要的下一批镇静类草本提取原料。”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日更显低沉,带着一种被过度使用或缺乏休息后的微哑质感,如同两块质地精良却缺乏润滑的磨砂金属在缓缓相互摩擦。
阿缘几乎是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抹轻松愉快的笑意迅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为恭谨、也更为公事化的表情。
“啊,已经准备好了,部长。在那边第三排架子,标着‘S-7’的密封箱里。”她迅速指了指方向,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面对上级时的利落与距离感。
缪维桢却没有立刻移动。他的视线从阿缘身上移开,重新转向还半蹲在种植槽边的温翎。
温翎此刻的姿态有些微妙。他一手还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株幼嫩的草莓苗,另一只手上沾着湿润的深色泥土。水培园内特意调制的、模拟晨曦的暖黄色种植灯光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因躬身而显得格外流畅柔和的肩颈线条,以及那段从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的、白皙而不设防的脖颈。几颗细小的汗珠,正沿着他细腻的皮肤纹理缓慢滑下,无声地没入被汗湿后颜色略深的衣领边缘。
“看来殿下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缪维桢淡淡地开口,语气平稳,听不出是赞许、嘲讽,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
温翎直起身,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发干。缪维桢那沉静的目光,此刻仿佛化作了无形的、带着倒钩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让他无法像面对阿缘那样,自然而松弛地回应。“只是……力所能及,帮点小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要干涩一些。
缪维桢终于迈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走向阿缘指示的那个放着草药的架子,反而在温翎刚刚精心打理过、土壤尚显新鲜的那片种植槽前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俯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那双手惯常操作的是最精密的仪器或下达最冷酷的命令——此刻,以一种近乎审视精密仪器般的、不带丝毫情感温度的冷感姿态,极其缓慢地掠过一株罗勒顶端最为娇嫩舒展的叶片。
令人惊异的是,那株原本在人工微风下轻轻摇曳的罗勒,在他的指尖触碰下,竟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叶片的边缘,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属于掠食者或绝对低温的压迫。
“这些植物的生长速率、营养吸收曲线、以及在不同环境参数下的应激反应数据,”缪维桢直起身,目光并未停留在植物上,反而从温翎身边走过。他制服外套的衣角带起一阵极其微小的气流,拂过温翎裸露在外的、还带着汗意的小臂皮肤,那触感冰凉而短暂,却异常清晰。“对优化基地整个生命维持与循环系统的冗余设计,具有不可忽视的参考价值。”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不过,别忘了你更优先的任务。老林在找你,关于星图导航的异常引力节点修正算法,需要你最后确认。”
他说完,这才走向那排架子,拿起那包密封好的草药,没有再看阿缘,也没有再看温翎,转身,步伐稳定地离开了水培园。
他离开的背影,在模拟的暖光与外面通道冷光的交界处,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孤直,像一把被强行按压回鞘中、却依旧无法完全收敛所有锋芒的绝世名刃,连离去的姿态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无声的锐利。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自动门后,阿缘才轻轻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带着一丝后怕地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部长刚才……是不是不太高兴?”她转向温翎,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与不安。
温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尚未洗净的、混合着营养液与微生物的湿润泥土。小臂上,刚才被缪维桢衣角拂过的那一小片皮肤,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冷冽雪松与某种特殊金属冷却剂混合的、干净却疏离的气息。
那感觉不像阿缘的触碰那样清晰明确、带着植物的凉意与生命的暖意,它更飘忽,更难以捉摸,却似乎……更深地、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皮肤纹理之下。
之后几天,温翎敏锐地察觉到,缪维桢出现在水培园的频率,似乎比以往要高了一些。有时是来取凯斯医生点名要的某种特定药材,有时则只是“顺路”进来,查看一下新培育的、用于补充特定维生素的可食用菌类的生长情况。
他从不久留,也几乎从不参与任何具体的浇水、修剪或移栽劳作,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那种惯常的、仿佛在评估战场局势或分析精密数据般的、冷静而疏离的目光,缓慢地扫视着园内蓬勃生长的一切,包括正在其中劳作的温翎与阿缘。
一次,温翎正踮起脚,试图去调整一处位于较高位置的、光线角度似乎有些偏差的补光灯。灯架似乎有些老旧卡顿,他不得不用力扳动调节开关,身体因用力而微微后仰,重心有些不稳。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白的手,从他身后稳稳地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拨动了那个略显顽固的开关,精准地将光线角度调整到位。
温翎整个人,在那一瞬间,几乎被完全笼罩在对方投下的、带着体温与冷冽气息的影子里。
缪维桢贴得极近,温翎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透过薄薄衬衫传来的、稳定而温热的气息,以及制服面料之下,那紧绷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一股干净的、如同冬日雪后松林与刚刚冷却下来的精密金属混合而成的独特气息,猝不及防地、紧密地包裹住了他。
“角度偏离最优值百分之十五,”缪维桢的声音在他耳后上方响起,低沉,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气息因距离极近而不可避免地拂过温翎的耳廓与颈侧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能量转化效率会打不必要的折扣。”
他说完,便立刻退开,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近乎拥抱般的靠近,仅仅是为了完成一次最高效的“公事公办”的修正。但温翎的耳根与颈侧那片被气息拂过的皮肤,却不受控制地、后知后觉地漫上了一层薄薄的、难以消散的红晕,那微凉又灼热的触感,如同烙印,久久盘桓不散。
阿缘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微妙气氛的变化。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而随意地与温翎进行一些必要的、友好的肢体接触或靠近指导。她的笑容依然温暖,但其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与距离感,交谈时也会刻意保持更规范的空间距离。
这天夜里,基地再次进入模拟的“夜晚”模式。温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又一次独自来到那处可以仰望星骸与真实星空的观景穹顶之下。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缪维桢也在。
他背对着入口,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透明观察窗前,肩背的线条在遥远星辰投来的、冰冷而永恒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有些异常的僵硬,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压。
温翎没有出声惊扰,只是沉默地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壮丽而孤寂的星空之下。
“你上次要的星图,初步分析完成了。”温翎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将一个轻薄的加密数据板递了过去,“我标注出了三条可能被我们利用的、引力相对稳定且隐蔽性较高的废弃星际航道。虽然风险依旧存在,但比已知的主航道要安全得多。”
缪维桢接过数据板,冰凉的金属边缘触感清晰。他的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缓缓滑动,幽蓝的光映亮他下颌利落的线条。但他似乎并没有立刻去查看那些复杂的星图与标注,反而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温翎的脸上。
遥远的、冰冷的星光在他那双深褐色的、如同古老琥珀般的眼底静静流淌,折射出一种复杂难辨的微光,仿佛那瞳孔深处,真的藏匿着一整个沉默而浩瀚的宇宙。
“阿缘是个好姑娘。”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温翎心头莫名一跳,抬起眼,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目光。
“但她不适合你。”缪维桢继续道,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如同在宣读一份经过精密计算的评估报告,“她的世界太干净,太纯粹,充满了阳光、土壤和可以直接触摸的生命力。”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温翎甚至能数清他低垂时、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根数,“而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最肮脏、最血腥、由谎言、背叛和绝对力量法则构成的泥沼深处。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某种苦冽药草淬炼后的清苦,又像是刀刃开锋时溅起的、冰冷的金属腥气。
温翎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正以一种沉重而缓慢的节拍,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撞击着肋骨,那震动仿佛能沿着脊椎,直接传递到指尖。
“那你呢?”温翎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超乎他自己的预料,“你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缪维桢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浸透了自嘲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嘲弄弧度。他没有回答这个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核心的问题,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那片埋葬了无数文明、也承载着无尽未知的、永恒的黑暗星空。
但这一次,温翎注意到,他那一直紧绷到近乎僵硬的肩膀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那么极其细微的一线。
无边的寂静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厚重。在这片由冰冷星光与庞大星骸构成的绝对背景之下,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在观察窗光滑的金属框架上映出的倒影,短暂地、安静地……交叠在了一起。
就在这片几乎要凝结成实体、将人吞噬的寂静即将达到某个临界点时——
呜——呜——呜——!!!
刺耳、尖锐、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最高级别入侵警报声,毫无任何预兆地,骤然炸响!瞬间撕裂了基地内所有虚假的宁静!
应急用的暗红色警示灯光疯狂闪烁、旋转,将整个观景台连同舷窗外死寂的星骸景象,都映照得一片诡谲、狰狞,如同骤然降临的血色地狱!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未授权空间跳跃波动,坐标已锁定!警告:外围主动防御阵列C区失去响应,疑似被强行离线……”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警报还在持续,但缪维桢的眼神已经在警报响起的第一个音节时,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即饮血的鹰隼之刃。
所有之前的沉郁、疲惫、私人情绪,被一股强大到近乎非人的意志力瞬间横扫一空,剥离殆尽,只剩下绝对的、冰封般的冷静与高效到极致的行动力。
他甚至没有再多看身旁的温翎一眼,转身便以最快速度,向着指挥中心的方向疾步而去,声音通过随身携带的、直接连接基地核心网络的微型通讯器,清晰、稳定、不容置疑地迅速下达指令:
“全员,一级战备状态!罗砚,立刻带领‘清道夫’快速反应小组前往C区外围通道口,评估情况,准备接敌。老林,确保核心能源中枢与备用反应堆绝对稳定,优先保障防御系统与生命维持。所有非战斗序列人员,按预定疏散方案,立即前往最近的地下避难区!”
温翎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快步跟上缪维桢那迅疾而稳定的步伐。“怎么回事?是联邦?”
“波动特征不明,干扰严重。可能是大型星际残骸异常解体引发的局部空间扰动,”缪维桢语速极快,脚下不停,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迅速进入战备状态的通道,“也可能是……”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两人心中都瞬间明白了那未尽的、最可能的答案——联邦的侦察力量,或者更糟的,特种作战部队的触角,终于延伸到了这片他们自以为绝对隐蔽的星骸带深处。
他们快步穿过一条条迅速切换为战时照明模式的通道,基地内部灯火通明,人员奔跑的脚步声密集却并不显得慌乱,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与应急预案执行效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通往指挥中心核心区域的主通道时,前方一道连接两个重要区域的、厚重的合金隔离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内部机械结构强行撕裂的故障嗡鸣声,紧接着,整扇门毫无征兆地、以远超正常速度猛然向下坠落——
“小心!”
温翎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反应,在隔离门开始下坠的瞬间,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缪维桢近在咫尺的手腕,用尽全力将他向后狠狠一拽!
缪维桢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大力拉扯,身体骤然失去平衡,向后踉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紧跟其后的温翎胸前。几乎是同一时刻,“轰!!!”一声沉闷到让人心悸的巨响,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在他们面前不到半米处,彻底砸落地面,严丝合缝,将通道死死截断!
一瞬间,两人被彻底困在了一段长度不足五米、宽度仅容两人侧身而过的、完全封闭的狭窄应急通道里。头顶应急用的暗红色旋转灯光疯狂闪烁,将这片狭小空间映照得一片晦暗不明,光影变幻不定,充满了压抑与不祥的气息。
温翎还紧紧地、甚至有些过分用力地抓着缪维桢的手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被汗水微微濡湿的衬衫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紧绷如铁、微微颤抖的肌肉线条,以及那急促到不正常的、仿佛擂鼓般沉重敲击着他掌心的脉搏跳动。缪维桢的呼吸略微有些紊乱,温热而略显急促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拂过温翎近在咫尺的颈侧皮肤。
缪维桢猛地转过头,在旋转闪烁的暗红光影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骤然惊扰、逼入绝境的猛兽,瞳孔深处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放手。”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含混着警告与某种压抑情绪的命令口吻。
温翎这才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但指尖残留的触感却顽固地萦绕不去——那手腕骨骼坚硬,皮肤却异样地冰凉,带着汗湿的黏腻,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正在极力压制着什么的细微颤抖。
“是单纯的机械故障?还是……”温翎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一边环顾这狭小密闭的空间,寻找可能的应急出口或内部通讯面板,一边快速分析。
缪维桢没有立刻回答。他迅速走到旁边嵌在墙壁里的、本应显示通道状态的控制面板前,伸手操作。屏幕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反应。
“能源供应和内部通讯信号都被切断了。”他靠回冰冷的合金墙壁,微微喘息着,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撞击显然不轻。在晦暗闪烁的红光中,他闭上了眼睛,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眉心紧紧蹙起,下颌线绷得死紧,似乎在用尽全力抵抗着某种突然爆发的、剧烈的痛苦。
温翎猛然想起凯斯医生之前的警告——他的神经痛,在这种极度的精神紧张、突如其来的撞击与封闭环境的多重刺激下,很可能……发作了。
“你怎么样?”温翎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没事。”缪维桢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压抑,带着清晰可辨的、强行忍耐的痛苦颤音。
通道内的空气仿佛变得异常稀薄、滞重。旋转的暗红色警报灯光,如同某种不祥的计时器,一次次掠过缪维桢那张在痛苦折磨下显得愈发苍白、甚至透出几分易碎感的侧脸。
那紧蹙到几乎要打结的眉心,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的薄唇,以及那双即便在剧痛中依旧强行保持睁开、死死锁定某个虚空点、试图维持绝对清醒与掌控力的眼眸……这一切,组合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矛盾到令人心窒的景象。
温翎看着他在无边痛苦中依旧不肯有丝毫松懈、如同孤岛般顽强支撑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一种混合了深切的担忧、对眼下困境的紧张、以及某种更加难以言喻、更加汹涌复杂的情愫,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涌了上来。
他不再询问,也不再等待。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覆在了缪维桢那只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发白、甚至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冰冷与痛楚的稳定力量,像一块骤然投入绝对冰海深处的、散发着恒定微温的暖玉。
黑暗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或急促或压抑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彼此交织。
温翎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自己掌心之下传来的、那具身体内部正激烈对抗着的痛苦浪潮,以及那份强自支撑、不肯倒下的、近乎悲壮的脆弱。
这脆弱,比任何言语的咆哮或力量的展示,都更具杀伤力,更能直接刺穿他心底最柔软的防线。他稍稍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再仅仅是覆盖,而是以一种坚定而温柔的姿态,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而颤抖的手,试图通过这微小的接触,传递过去一些实实在在的、无声的支撑与温度。
就在这时——
整个基地,毫无预兆地,猛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似乎是在清除入侵者的激烈交战中,某个能量节点被击中或过载保护启动,引发了连锁的短暂能量冲击波。震动虽不持久,强度却极大。
两人所在的这段本就狭窄的应急通道,随之剧烈摇晃、颠簸!头顶的应急照明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灯光疯狂闪烁、明灭不定!
温翎猝不及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带得身体失控,猛地向前踉跄扑去!而缪维桢也因神经痛的持续折磨与分神,脚下本就虚浮,在这剧烈的晃动中更是难以维持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倾倒——
在急促闪烁、光影混乱扭曲的暗红色警报灯光中,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温翎下意识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同时也想去扶住对方;而缪维桢似乎也在本能地试图调整重心,伸手想要抓住旁边的固定物。
混乱、失衡、黑暗、闪烁的红光……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压缩成一个极短的瞬间。
温翎的气息猛地擦过了什么——
微凉,异常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苦冽药草与冰冷金属混合的、独属于缪维桢的气息。
那触感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但温翎全身的神经末梢,却在那一刹那,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贯穿!
他后知后觉地、近乎惊骇地意识到——刚才那一瞬间,在完全失衡与混乱中,他的唇瓣,极其短暂地、意外地……擦过了缪维桢的耳廓下方,那片异常敏感而脆弱的皮肤。
嗡——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又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瞬间被抽离。
两人同时僵住,如同两尊骤然被冻结在时间琥珀中的雕像。
通道内的剧烈震动缓缓平息,只剩下头顶照明板细微的“滋滋”电流声,以及警报解除后、应急红灯旋转速度逐渐放缓的、单调而压抑的机械声。
温翎只觉得脸上轰然烧起一片滚烫,那触感明明微凉,此刻却仿佛带着烙铁般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神经。唇瓣上残留的那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对方的微凉与气息,顽固地盘踞不去,比任何实际的触碰都更清晰,更……令人心神剧震。
缪维桢猛地向后,脊背重重地撞回冰冷的合金墙壁,借此彻底拉开了两人之间那在混乱中几乎为零的距离。
通道里,只剩下两人明显有些紊乱、却都极力试图平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
“……站好。”
缪维桢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加沙哑,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到极致的、近乎粗暴的冷硬,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结了冰的喉咙里硬生生凿出来的。
温翎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依言,有些僵硬地站稳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抵入掌心,试图用那点刺痛来驱散唇上那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微凉触感与随之而来的、翻天覆地的混乱心绪。
就在这时,外面通道里那持续不断的、刺耳的警报声,终于彻底停止了。紧接着,罗砚那冷静、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通过隔离门上方一个原本用于检修的小型扬声器传了进来:
“部长?温翎殿下?入侵的联邦侦察无人机已被全部清除,基地防御系统正在逐步恢复。故障隔离门的应急手动解锁指令已启动,门即将升起。请确认安全。”
禁锢即将解除。
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发出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开始缓缓向上升起。外部主通道明亮而稳定的白色照明光线,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被暗红与黑暗统治了许久的、狭小而压抑的空间。
缪维桢几乎是门刚刚升起到一个足以容人通过的高度时,便率先一步迈了出去。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甚至比平时更快、更坚定,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被困、剧痛的折磨、以及那场混乱到难以言喻的意外,都未曾发生过。在与依旧站在门内阴影中的温翎擦肩而过时,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侧头,只留下了一句清晰而冰冷的指令:
“C区防御阵列需要立即进行手动重启与系统自检。跟上。”
声音平静无波,冷静如常,仿佛刚才那黑暗中急促的呼吸、压抑的痛苦、以及那转瞬即逝的、禁忌般的触碰,都只是从未存在过的幻影。
但温翎在迈步跟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一闪而逝的细节——
缪维桢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无意识地、以一种极其缓慢而用力的姿态,反复摩挲着左手衬衫袖口那枚冰凉的金属扣。那是他情绪处于极端波动、需要强行压制时,才会出现的、几乎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察觉的下意识小动作。
温翎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前方那道挺拔而孤直、仿佛能将所有光线与情绪都吸噬进去的玄色背影。
两人并肩,快步走向灯火通明的指挥中心。通道两侧冰冷光滑的合金壁面,将他们的身影不断拉长、缩短、交错、重叠,如同两股注定纠缠不清、在光与影的边界不断挣扎前行的命运轨迹,无声地投射在金属地面上。
“入侵者能如此精准地定位并短暂突破外围防御,甚至试图干扰内部系统,”缪维桢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并肩而行的温翎能听清,语气是绝对的冷静与凝重,“说明联邦在深空探测与电子战领域的技术迭代,比我们之前最悲观的预估……还要快,还要先进。”
温翎心头骤然一凛。这意味着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藏身之所,可能已经不再绝对安全。
“我们需要提前启动‘铁王座’原型机的第一阶段实战环境测试。”缪维桢继续道,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不能再等了。”
温翎猛地转头看向他侧脸坚毅的轮廓。“你确定要冒这个险?一旦‘铁王座’的能量特征或战斗数据在测试中暴露,联邦很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片星骸带彻底犁平。”
缪维桢侧过头,在通道明亮而冰冷的光线下,看了温翎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却又异常坚定的光芒,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之下汹涌的、决定性的暗流。
“温翎,”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命运的宣判感,“从你在黄泉锈港选择留下的那一刻起,从你刚才在通道里没有松开手的那一刻起……”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重新转向前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明亮的金属通道。
“我们,就已经在这条路的每一个岔口,都选择了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