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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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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王座深处，原型测试区的灯光调至最低档，只余下能量流经管道时泛起的幽蓝荧光。老林枯瘦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敲下最后一道指令，低沉的嗡鸣声如巨兽苏醒前的呼吸，缓缓充斥整个空间。
改进后的能量适配器原型连接着跨越三个世代的引擎部件——那些本该互相排斥的接口此刻正稳定地交换着光流。测试平台上方，全息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每一条曲线都平滑得近乎完美。
“效率提升百分之十七。”老林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金属，却压不住底下那点罕见的兴奋，“应力峰值下降……二十九点三。”
围观的工程师们屏住呼吸。有人下意识去扶眼镜，指尖却在镜框边停住了。罗砚的机械义眼高频闪烁，虹膜深处流转着淡金色的数据光带。连凯斯医生都微微向前倾身，手中咖啡杯悬在半空，任热气蜿蜒而上。
温翎站在人群边缘，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跳跃的数字。这些天他几乎长在了工坊里，袖口沾着冷却剂的淡蓝色痕迹，指缝里嵌着打磨金属留下的细微擦伤。他注意到缪维桢独自立在更远处的阴影中，身影被管道交错的暗影切割得界限分明，唯有那双眼睛，专注地锁死在测试平台上，亮得惊人。
就在数据流趋于稳定的那一刻，基地主屏幕毫无征兆地切入了紧急通讯频道。
雪花噪点闪烁两秒，画面凝聚成一张疲惫的脸。雷焕——联邦议会里“星焰”派系最年轻的议员，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维桢。”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轮碾过锈铁，“北辰星系乱了。三个资源星联合宣布停止向中央星域供能，轨道港口被抗议者占领。总统府下令第七舰队镇压……”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第七舰队抗命了。”
指挥中心陷入一种冰冷的寂静。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压得人耳膜发胀。抗命——这两个字在联邦建军史上从未正式出现过，如今却像一颗掷入静湖的陨石，掀起的将是灭世的浪潮。
缪维桢缓步走到屏幕前，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回响。他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肩线绷得笔直：“你们的立场？”
“我们需要武器。”雷焕的回答干脆得像断头台的铡刀落下，“可靠的、能对抗中央舰队制式装备的单兵武器。你承诺过的。”
“三天后，老地方。”缪维桢切断了通讯。
画面暗下去的瞬间，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温翎的视线。那一刻，温翎在他眼底看到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不是野心得逞的快意，也不是局势突变的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像是樵夫终于挥斧砍向自己亲手栽下的树。
“看来，”缪维桢的声音很轻，却像薄冰碎裂，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们的产品要提前见血了。”
深夜，资料库的照明自动调至低耗模式，冷白光晕浮在密密麻麻的档案架上。温翎坐在终端前，上古星舰的拓扑结构图在眼前缓缓旋转，能量回路如金色血脉在舰体模型中流淌。
他的权限似乎被悄然提升了——一个原本灰暗的加密分区突然对他亮起了访问标识。好奇心驱使他点入，在一堆标着“ obsolete ”的技术文档深处，找到了一个命名极其简单的文件夹：“神经接口研究 - 早期。”
指尖悬在打开选项上，即将落下时，身后的门无声滑开。
“这么晚，还在和数据较劲？”
缪维桢的声音贴着脊骨爬上来。温翎手指一颤，迅速关闭界面，转身时已换上平静的表情：“有些结构上的疑问，想再确认一遍。”
缪维桢走近，目光扫过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屏幕残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神经接口……看来安东尼博士的研究，给你留下了很深的烙印。”
“在罗酆科大时，确实接触过一些边缘项目。”温翎斟酌词句，每个字都像在雷区落脚，“安东尼的项目让我意识到，有些技术的危险性和它的潜力成正比。”
“安东尼……”缪维桢轻轻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讥诮，“联邦派来的技术传教士，总以为靠几篇论文和理想就能拯救世界。他永远不懂，在赛良，技术从来不只是技术——它是刀，是筹码，是活下去的资本，唯独不是橱窗里的展品。”
温翎心头一震。罗酆科大那些被严密保护的实验室，安东尼谈起赛良时那种混杂着怜悯与傲慢的神情，还有自己私下调查时遭遇的种种阻碍……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出狰狞的轮廓。
“你早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知道很多事情。”缪维桢的目光穿透资料库的昏暗，望向某个并不存在的远方，“包括你在罗酆科大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违规’进入禁区，每一次对着星空发呆时写下的方程式。”
空气仿佛凝固了。温翎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原来自己从未真正走出过某些视线。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僵持。阿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部长！罗砚姐在C区外侧通道监测到异常空间波动，波形特征匹配联邦最新型号的侦察舰！”
缪维桢眼中的恍惚瞬间褪尽，锐利如刀锋出鞘：“启动全频段伪装程序，所有非必要能源转移至维生系统。全员，一级战备。”
警报声撕裂沉寂，暗红色的灯光如血液般漫过走廊。缪维桢转身时，目光钉在温翎身上：“你的星图该派上用场了。跟我来。”
前往指挥中心的路上，经过那片巨大的观景舷窗时，缪维桢忽然停下了脚步。
窗外，一颗属于联邦的资源星正在死去——不是悄无声息的熄灭，而是剧烈地爆发着最后的光和热，能量喷流如垂死巨兽的悲鸣，在真空中撕扯出绚烂而残酷的光带。
“看，”他轻声说，声音近乎耳语，“旧秩序崩裂时的闪光。”
温翎望着那场遥远的葬礼，又看向身旁男人映着星火的侧脸。这一刻他彻底明白：缪维桢不仅仅在建造武器，他在为即将到来的漫长黑夜囤积火种。而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堆薪柴里不可或缺的一块。
他们离开后，资料库那台终端自动亮起，幽蓝屏幕上浮出一行小字：
「访问记录已清除——权限确认：缪维桢。」
指挥中心的穹顶缓缓暗下，中央全息星图如宇宙的切片般展开。代表不速之客的红点正在星骸带边缘游移，扫描脉冲如毒蛇吐信，有规律地探向深处。
“它的扫描模式很特别。”罗砚的机械义眼与主系统直连，数据流在她瞳孔深处汇成金色瀑布，“不是常规的广域覆盖，而是针对性探测……它在找某种特定的能量特征。”
“铁王座的能量屏蔽并非绝对，”老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背景是冷却液泵的轰鸣，“如果它靠得够近，并且知道该找什么……”
后半句没说，但寒意已渗入每个人的骨髓。
所有目光汇聚到星图前那个身影上。
缪维桢背对着众人，身姿挺拔如淬火的剑。深色制服吸收着大部分光线，唯独肩章和袖口滚边泛着冷银色的微光。他凝视着星图上那颗刺目的红点，指尖无意识地在操作台边缘敲击，那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规律，轻微，却带着某种压迫性的节奏感。
“主动出击可能暴露坐标，”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冰层下滤出来的，“我们需要一条路。一条能让我们悄无声息离开，或者……必要时能请君入瓮的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探照灯般打在温翎脸上：“殿下，你上次提到的上古引力航道。”
温翎走上前，与缪维桢并肩立于星图之前。他能嗅到对方身上那股极淡的气息——雪松的冷冽混杂着某种金属擦拭后的锐利。他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悸动，指尖落在星图上，划出几条黯淡到几乎被遗忘的轨迹。
“旧殖民时代的引力航道，大部分已被现代跃迁网络取代，”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操作星图的手指稳定而精准，“但它们的底层引力信标可能仍在低功率运行。如果我们能短暂激活其中一条，制造一个局部引力漩涡，或许能干扰甚至误导侦察舰的传感器，让它以为这不过是星骸带常见的能量湍流。”
他一边解释，一边调出复杂的航道参数。数据流映亮他的侧脸，那双翡翠般的眼眸在光晕中闪烁着近乎剔透的专注。那一刻，他身上属于皇室的那种矜贵气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对知识的掌控，对宇宙规律的敬畏，以及敢于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胆魄。
缪维桢凝视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他看到了温翎阐述方案时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指尖划过星图时那种与生俱来的空间直觉，以及……某种让他心弦微颤的光芒。
“哪一条最合适？”缪维桢问，声音低沉，气息几乎拂过温翎耳廓。
温翎稳住呼吸，指尖停留在一条蜿蜒穿过密集星骸区的轨迹上：“‘暗流小径’。路径最复杂，背景干扰最强，末端紧邻一颗不稳定的脉冲星残骸。如果操作得当，我们甚至可以利用脉冲星的周期性辐射爆发……”他顿了顿，抬眼看缪维桢，“给它一个难忘的教训。”
指挥中心落针可闻。这个方案大胆，精密，且带着一丝冰冷的优雅。
缪维桢沉默了整整十秒。他的目光从星图移到温翎脸上，那审视如此锐利，仿佛要剥开皮肉直视灵魂的质地。
温翎没有回避，绿眸清澈而坚定地回望。
“罗砚，按殿下标注的坐标，计算激活‘暗流小径’信标所需的能量路径。”缪维桢最终下令，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老林，确保能量核心优先支持此次操作，必要时调用铁王座备用能源。”
命令如齿轮咬合，基地轰然运转。
当众人领命散去，指挥中心暂时只剩他们两人时，缪维桢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距离骤然缩短。温翎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细微阴影，能数清他眼角那几道极浅的纹路——那是常年蹙眉思考留下的印记。温热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某种克制而滚烫的张力。
温翎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缪维桢抬起手。这一次，戴着白手套的指尖没有隔着任何障碍，极其轻柔地——近乎珍重地——拂开了温翎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金发。冰凉的丝质面料擦过皮肤，却激起一片灼热的战栗。
“不必说。”
缪维桢截断了他未出口的话。他的目光落在温翎微微张开的唇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藏着一整个尚未启封的宇宙。
“等这件事结束。”
话未说尽，承诺却已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他没有更近一步，只是深深地看了温翎一眼，便转身走向主控台，恢复了那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指挥官模样。
但空气中残留的张力，额头上那抹冰凉而温柔的触感，以及心脏深处尚未平息的震颤，都在清晰地告诉温翎：有些边界已经被无声地跨过了。
他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轻轻碰了碰方才被触碰的额角。那里仿佛还烙着某种印记。
抬眼望向缪维桢挺直的后背，温翎唇角极轻地扬了扬。
窗外，那颗垂死的资源星爆发出最后一道强光，将整个观景舷窗染成一片血色的辉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