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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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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小径”的激活过程,像一场在星骸带深处进行的神经剥离手术。温翎提供的航道数据是解剖刀,缪维桢的手则是执刀者——稳,准,不带一丝多余的震颤。
能量如血清般注入衰败的引力信标,每个节点的唤醒都伴随着空间结构细微的呻吟。数小时在紧绷的寂静中淌过,直到最后一个坐标点亮,幽暗的真空里漾开肉眼不可见的涟漪,仿佛巨兽翻身时掀动的被单。
“成了!”操作台前的年轻工程师脱口而出,声音里压不住的雀跃。
缪维桢脸上却没有半点松懈。他盯着主屏幕上那艘联邦侦察舰的轨迹——它果然被这“自然”的引力扰动吸引,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谨慎地调转航向,朝着小径入口滑来。
“罗砚,”他的声音冷得像液氮,“‘捕兽夹’准备。”
温翎心头一紧。“捕兽夹”?
他看向缪维桢。那人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底的光淬了冰,薄唇抿成一条毫无转圜余地的直线。
“你想做什么?”温翎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缪维桢没回头,视线仍锁死在屏幕上:“消除威胁。”
“引力扰动已经足够误导它……”
“不够。”斩钉截铁的截断,“误导只是拖延。让它带着疑问回去,还是让它永远沉默——殿下,哪个选择更彻底,需要我教你吗?”
话像冰锥,凿穿了指挥室里尚未散尽的那点暧昧温度。温翎看着他冷静到近乎残酷的侧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总在某一刻忘记,这人的骨髓里浇筑着铁与火的生存法则。
“可以捕获,获取情报……”
“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缪维桢终于转过来看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只剩下冰冷的演算,“我们没有容错空间。最简洁的方案,是利用脉冲星残骸的周期性辐射爆发。”
他要拿那条刚刚唤醒的航道当诱饵,把那艘船和上面的人,一起送进坟场。
“上面也是活人。”温翎的声音抬高了半分。
“是敌人。”缪维桢的语气平稳依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残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的背叛。这个道理,我以为你在锈港已经学会了。”
“这是屠杀。”
“这是战争。”缪维桢骤然踏前一步,压迫感如山倾轧。他比温翎略高,此刻垂眼看下来,阴影几乎将人吞没,“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玩一场彬彬有礼的星际棋局?殿下,你那些悲悯和天真,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温翎的肺腑。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那上面没有动摇,没有迟疑,只有为达目的不惜碾碎一切的冷硬。
指挥室落针可闻。罗砚面无表情地候在一旁,仿佛司空见惯;老林的通讯频道保持着沉默;连阿缘也咬紧了嘴唇,不敢呼吸。
温翎攥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钝痛沿着神经爬上来。他明白这逻辑,甚至无法从理智上彻底驳倒它。可有些东西,不是逻辑能消化干净的。
屏幕上,侦察舰的光点已滑入预设的死亡区。
缪维桢不再看他,转身下令:“罗砚,引爆预设能量节点,干扰导航,把它推进辐射区。”
“是。”
指令落下。代表侦察舰的光点剧烈震颤,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歪歪扭扭撞向那片象征毁灭的苍白区域。刺目的白光炸开,光点湮灭。
威胁解除。
几声压抑的叹息在四周响起,紧绷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温翎却只觉得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看着缪维桢的背影——那个不久前曾用指尖拂过他额发的人,此刻陌生得像隔着整个星系。
缪维桢缓缓转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下达的不过是个日常指令。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温翎苍白的脸上。
“清理完成。”他淡淡地说,径直从温翎身侧走过。
擦肩的刹那,一句低语冰冷地砸进温翎耳膜:
“收起你多余的怜悯。想活下去,想守住你在意的东西——这是必须付的代价。”
温翎僵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通道尽头,额角那点残留的触感,此刻讽刺得灼人。刚破土的幼苗,转眼就撞上了冻土层的锋利。
***
次日,工坊里弥漫着冷却液和焦糊金属的气味。老林正对着一台过载烧毁的能量分配器皱眉,满手油污。温翎沉默地拿起工具上前,拆卸动作精准,却带着一股闷沉的力道,扳手砸在合金外壳上,声响刺耳。
“耦合器第三卡扣,”老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逆时针四十五度再拔,不是硬撬。”他浑浊的眼睛瞥了温翎一眼,又垂下去,“心浮气躁,装不上,也拆不开。”
温翎动作一滞。依言操作,部件应声而落。递出零件时,老林粗糙的手指再次擦过他虎口的薄茧,这次什么也没说,只那目光沉了沉。
午餐时,餐区空气滞重。阿缘将一份水培的新鲜浆果放在温翎惯常的位置上,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担忧的浅笑。
温翎低声道谢,食不知味。
缪维桢独自坐在远处的角落,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只端着一杯浓黑的合成咖啡,目光钉在舷窗外永恒的星骸上,侧脸线条绷得像是随时会断裂。
凯斯医生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低声说了句什么。缪维桢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午后,资料库的冷白光晕笼罩着密集的档案架。温翎调出“铁王座”的结构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那个加密分区——他曾无意闯入,又被“恰好”撞见的地方。权限依旧开放,但他没有点进去。有些真相,在当下的冰冷里,显得太过沉重。
罗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机械义眼扫过温翎,公事公办地传达:“温翎殿下,部长要求复核‘暗流小径’引力模型所有冗余参数,一标准时内提交报告。”
典型的缪维桢风格——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所有可能滋生杂念的缝隙。温翎默然接过数据板,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复核到一半,他发现了问题:一处极其细微的坐标偏差,源于对某颗衰老脉冲星引力衰减系数的估算不足。偏差虽小,但在极端状态下可能撕裂航道稳定性。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在报告中将此标红,附上了修正建议。
报告提交后,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没有召见。直到傍晚,在通道里迎面遇上缪维桢——他正与罗砚快步走来,似乎有紧急事务。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缪维桢的眼神深得像口古井,所有情绪都被冰封在井底。温翎能看到他眼底淡青的阴影,和比往日更苍白的脸色——凯斯医生提过的神经痛,大概又在啃噬他。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缕熟悉的、雪松混着冷金属的气息掠过鼻尖,此刻却只余拒人千里的寒意。
“报告收到了。”缪维桢的声音低沉地滑过耳际,没有温度,没有停顿,“坐标偏差已修正。”
仅此一句。没有认可,没有考验,没有那些隐含引导的意味。他像在对待一个普通的、需要确保其输出准确的技术单元。
温翎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拐角,郁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他发现自己竟宁愿缪维桢像之前那样,用尖锐的言语同他争执——也好过现在这种彻底的、冰冷的无视。这无视比任何冲突都更清晰地丈量出两人之间的鸿沟。
回到休息舱,狭小空间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次意外贴近时,对方身上苦冽的气息和下颌线微凉的触感。那短暂得几乎要蒸发的瞬间,与如今横亘其间的冰墙,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某些东西在心底悄然生长,却被现实的铁腕扼住了咽喉。他们困在各自的立场与原则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整条破碎的银河。
就在这时,基地底层警报再次凄厉炸响——比上一次更急促,更尖锐,像濒死野兽的哀嚎。
广播里传来罗砚冷静却语速飞快的声音:
“侦测到多目标接近!识别信号——联邦第七舰队先遣侦察小队!重复,非单一目标,是整编侦察小队!预计接触时间,二十四标准时!”
风暴来了。
比预料更快,更猛,更不留余地。
温翎猛地站起身。所有纠结与痛楚在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压成粉末。他深吸一口气,绿眸里重新凝起锐利的光,推开舱门,快步走向指挥中心。
脚步踏在金属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