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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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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侦察小队的逼近,让“铁王座”基地进入了某种金属质地的缄默。不是慌乱,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压进了更深处——能量泵的低鸣、通风管的震颤、脚步踏过合金地板的回响,都被统一调频至战备的赫兹。压抑的情感与冰冷的战术推演在廊道里无声碰撞,擦出看不见的静电火花。
指挥中心主控台前,缪维桢的背影绷得像一柄将出未出的剑。指令从他唇间吐出,简短,锋利,落地成钉。温翎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监控屏上流淌的能量曲线与航道参数映亮他半张脸。两人之间的空气只剩下必要的数据交接,多余的音节都被削得一干二净。
直到又一次核对脉冲星辐射干扰范围时,温翎的指尖与缪维桢操作星图的手腕在空中交错——那一刹那,他清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不正常的灼热,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他抬眼看去。屏幕冷光勾勒出缪维桢的侧脸轮廓,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被迅速而隐蔽地拭去。凯斯医生的警告骤然在脑中炸响——神经痛,过度潜行的反噬,还有那些从未明说的代价。
一股尖锐的刺痛刺穿了温翎心口的冰层。
“你……”他刚启唇,就被缪维桢一记冰冷的眼刀截断。
“专注你的任务,殿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力度却沉得不容置疑。
就在这时,罗砚的警报劈开凝滞的空气:“部长,侦察小队分出两艘高速突击艇,脱离编队,正以攻击姿态直冲基地伪装层薄弱点——他们找到我们了。”
“启动所有主动防御。老林,重新分配外部装甲能量密度。”缪维桢的指令立刻跟上,声线因紧绷而压得更低。
爆炸的震荡从金属结构深处传来,指挥中心灯光剧烈闪烁。全息星图上,代表突击艇的光点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疯狂撕咬着基地的防护边界。
“不行!他们的火力密度超出预估,C区外部装甲即将过载!”老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炸开,带着罕见的焦灼。
装甲一旦被撕裂,基地将如同被剥开壳的软体动物,裸露在炮火之下。
缪维桢的眼神骤然一厉,像刀刃淬火。
“启动‘铁王座’原型机部分能源,强行支撑C区护盾。罗砚,执行‘断尾’计划,引爆预设于星骸带边缘的干扰炸弹,制造能量乱流掩护撤离。”
“部长,‘铁王座’能源核心尚未通过最终稳定测试,强行启动可能引发链式崩塌……”
“执行命令。”缪维桢低吼着打断,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来。他脸色白得骇人,仿佛每说一句话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温翎的心沉向深渊。他明白这个命令意味着什么——“铁王座”是他们搏杀未来的唯一资本,强行启动无异于自毁长城;而“断尾”,则是亲手斩断大半根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温翎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星图上一处微末细节:一个因两颗微型星骸周期□□错而产生的、极其短暂的引力空洞。它像脉搏般微弱,却规律得残酷。
“等等——”
温翎猛地踏前一步,几乎与缪维桢并肩而立。声音清晰如冰锥破空,刺穿所有警报:“有一个办法。不需要启动‘铁王座’,也不需要放弃外围。”
所有目光瞬间钉死在他身上。
缪维桢倏然转头,深褐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愕、审视,以及被绝境逼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希冀。
温翎无视了那道目光,指尖在星图上划出一条近乎自杀的轨迹:“利用这个引力空洞,将推进器功率提升至百分之一百二十,进行极限短距突进。我们可以瞬间跃迁至这片密集星骸背后,用它们做天然屏障。”
“百分之一百二十?!推进器会彻底熔毁!而且轨道计算稍有偏差,我们就会撞得连残渣都不剩!”有工程师失声喊道。
“计算交给我。”温翎斩钉截铁。他转头看向缪维桢,绿眸里燃着破釜沉舟的火,“相信我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人说出“相信我”。
指挥中心陷入死寂。只剩下警报嘶鸣,和温翎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所有视线压向缪维桢。这不再只是战术抉择,而是将所有人的性命、未来的筹码、连同那点刚刚萌芽却已遍布裂痕的信任,一起押上赌桌的终极裁决。
缪维桢死死盯着温翎,仿佛要将他从皮肉到灵魂彻底剖开。额角的冷汗凝成珠,滑落。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秒都在刀刃上颤栗。
终于,在外部装甲过载警告达到顶峰的尖啸声中,缪维桢闭上了眼。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最后攫取氧气——随即猛地睁开。
眼底所有情绪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吞噬。
“按温翎殿下的方案执行。”
声音撕裂喧嚣,沉得像将墓碑压上自己的脊背。“所有单位,固定自身。罗砚,配合殿下进行最终轨道校准。”
命令落下的瞬间,温翎已与罗砚投入数据洪流。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并重构着庞大的参数。缪维桢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体因强忍剧痛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微颤,能嗅到他冷冽气息中混入的、新鲜的血腥味——他大概把嘴唇咬穿了。
巨大的过载力如巨掌般压下,将所有人死死摁向座椅或墙壁。金属结构发出濒临解体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散成宇宙尘埃。
在足以碾碎骨骼的震动中,温翎感觉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冰冷,用力到指节泛白,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意味,像坠崖者抓住最后一根藤蔓。
是缪维桢。
温翎没有挣脱。他用另一只尚能活动的手,反手紧紧扣住了那只冰冷的手指,用力回握。
所有的冲突、隔阂、理念的鸿沟,在生死碾压的极限压力下,暂时被碾成了齑粉。他们像两颗在毁灭风暴中碰撞又死死相抵的星体,在寂灭的边缘,凭着本能抓住了彼此。
剧烈的震荡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又短暂得像心跳一隙。
当一切终于平息,主屏幕上的星图显示:基地已成功隐匿于密集星骸的阴影深处。联邦突击艇如盲眼飞蛾,在原本的空域徒劳打转。
死里逃生。
指挥中心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颤音的吐息。温翎瘫在操作台前,后背冷汗浸透衣料,肺叶烧灼般疼痛。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缪维桢。
缪维桢也正看着他,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因极限负荷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汗水与某种剧烈到无声的情感湍流。灯光恢复正常,将他们依旧紧握的手照得无所遁形。
缪维桢抬起眼。深褐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未褪的惊悸与后怕,更深的地方,是一种近乎破碎的震动。苍白的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带着血腥味的、滚烫的气。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这位永远冷静自持、以铁腕掌控一切的部长,做了一个让整个指挥中心瞬间陷入绝对寂静的动作——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了温翎的肩上。
这个动作毫无预警,卸下了所有甲胄与防备,显出一种精疲力尽的投降姿态。温翎能感受到他额头的温度透过衣料烙在皮肤上,能闻到他发间冷冽的气息,能承受住他这一刻完全交付的重量。
温翎缓缓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轻轻落在缪维桢微微颤抖的脊背上。动作笨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指挥中心里,罗砚沉默地移开视线;老林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缘捂住嘴,眼眶泛红;连凯斯医生都推了推眼镜,掩去眼底的波澜。
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所有隔阂与坚持都暂时失去了重量。此刻只有相扣的手指、依靠的体温、以及那个冲破一切界限的脆弱姿态,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
温翎咬牙,声音低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一条路。不用牺牲铺就,不必毁灭奠基……哪怕只是为了你。”
缪维桢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抵在温翎肩头的额头,变得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