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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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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侦察小队的威胁暂退,“铁王座”基地却像经历了一场脏器手术的病人,外表看似完整,内里却遍布着过载与撕裂的暗伤。推进系统烧毁了近三成管线,需要逐寸剥离更换;外围伪装层被炮火撕开数道裂口,像巨兽身上翻卷的皮肉。短暂的亢奋过后,基地陷入了一种更为沉滞的、带着金属腥气的修复节奏。
温翎那个近乎自杀式的极限机动方案,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最终的结果为他挣来了某种实质性的东西——不是感激,而是一种将性命押在同一张赌桌后的认同。
老林在修理熔毁的推进器核心时,会哑着嗓子让他递“七号扭力扳手”或“δ型耦合钳”,并附带两句干瘪却关键的操作原理;罗砚重新规划巡逻路线时,会将他标注的引力异常区默认为禁区。这种接纳沉默而具体,像锈铁渗进骨缝,不声张,却结实。
然而温翎察觉到,自指挥中心那场生死边缘的交互后,缪维桢在刻意拉开某种距离。他依旧出现在每个需要决断的节点,下达指令,检查进度,但身边总跟着罗砚或别的什么人。与温翎的交流被严格框定在技术参数与任务简报里,多一个音节都像奢侈。只是他眼底日渐浓重的青黑,和肤色下透出的那种瓷器般的苍冷,泄露了那场危机及后续决断对他造成的消耗,远比表面所见更深。
第三日凌晨,温翎在前往主控室的通道里被凯斯医生拦下。这位总是笑眼弯弯的医生此刻眉头拧成了结,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体征报告。
“殿下,”凯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罕见的肃然,“如果您有机会,劝他至少休眠六个标准时。他的神经痛指数已经逼近红色阈值——再这样硬撑,下次可能就不只是短暂意识断联了。”
温翎心口一紧,想起那日腕间冰冷而颤抖的触感。“他不会听我的。”
“以前或许不会,”凯斯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现在,未必。”
话音未落,主控室方向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闷重得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温翎快步走去,只见缪维桢站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单手撑在控制台边缘,另一只手握拳抵在唇上,肩背因剧烈的呛咳微微弓起。他没穿那身挺括的制服,只套了件深色的便服,布料柔软地贴合身形,削减了平日的锋锐,却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单薄。
罗砚站在一旁,语调平板地汇报:“……与雷焕议员的交接小组准备完毕,一标准时后前往预定坐标。”
“货物都处理干净了?”缪维桢强压下咳嗽,直起身,目光扫过清单时眼睫低垂,掩去眸底的血丝。
“全部经过‘无害化’封装,常规扫描无法识别核心功能,激活密钥已分离。”罗砚的回答一丝不苟。
温翎立刻明白——这就是三天前承诺给“星焰”派系的“货”。他走上前,目光落在缪维桢缺乏血色的侧脸上:“这次交接,需要我参与么?”
缪维桢似乎没料到他会出现,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缓缓转过来。眼神里带着浓重的疲惫,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意外于温翎会主动踏入这类灰色地带。
“不必。”他移开视线,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但少了之前那种刀锋般的疏离,“推进系统修复需要你。老林那边缺人手。”
这算解释,虽然生硬。他没有完全将温翎推离核心,只是为他划定了更“合适”的战场。
温翎没再坚持,转而看向罗砚:“交接路线安全冗余足够么?需不需要用上次发现的引力空洞原理,再做一条备用隐匿路径?”
罗砚的机械义眼红光微闪,快速评估后看向缪维桢。
缪维桢沉默了片刻。最终,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温翎,这一次停留得更久些,像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的动机与分量。
然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可以。把方案交给罗砚。”
这是一个细微的让步,却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他再次允许温翎的触角伸向更核心的暗流。
罗砚领命离开,主控室骤然空旷。空气变得粘稠,悬浮着未散的尘埃与某种无声的对峙。
缪维桢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这个动作泄露了他极力掩饰的煎熬。他转身想朝休息室走,脚步却虚浮地晃了一下。
温翎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隔着一层薄料,能清晰感觉到臂膀肌肉的紧绷,以及皮肤下异常的灼热。
“放手。”缪维桢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被触及弱点的狼狈。
温翎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能感觉到掌下肌肉瞬间的僵硬。
“凯斯医生说,你需要至少六个标准时的休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力道。
“我没事。”缪维桢猛地转头,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愠怒,但底下更多的是被疼痛与疲惫侵蚀后的无力。
“你有事。”温翎直视着他的眼睛,“如果你倒下了,‘铁王座’怎么办?那些等着‘货’的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我怎么办?”
最后四个字像羽毛,轻轻搔过缪维桢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他瞳孔微缩,定定地看着温翎,那目光深得像要将他整个人吞进去。空气中对抗的意味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流动的、无声的张力。
许久,缪维桢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那强撑的气势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疲惫。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觉察地——向着温翎的方向靠拢了一线,将一部分重量交付给那只扶住他的手臂。
“啰嗦。”他偏过头,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真正的厌烦,倒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温翎没计较,只稳稳扶着他,朝休息室走去。这一次,缪维桢没有挣开。
通道灯光昏晦,两人的影子在金属墙壁上拉长、交叠、最终融为一体。没有言语,但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靠近,正在这沉默的扶持中悄然滋长。
休息室的门无声滑开,里面陈设简洁到近乎冷硬,唯一的私人物品是床头柜上那个倒扣的合金相框。温翎将缪维桢扶到床边坐下,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缪维桢没有抗拒,只是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额角的冷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药在哪里?”温翎低声问。
缪维桢没睁眼,只无力地抬手指了指床头柜抽屉。
温翎找出神经镇痛剂和舒缓剂,又接了杯温水。回到床边时,缪维桢正微微蜷着身,一手用力抵着太阳穴,指节绷得发白,呼吸短促——显然正被剧痛啃噬。
温翎心口一揪。他放下水杯和药,在床边坐下,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缪维桢按着太阳穴的手上。
那只手冷得像冰,且绷得如同石块。
“松手,”温翎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诱哄般的温柔,“我来。”
缪维桢的身体僵了一下,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他没有立刻顺从——那短暂的停顿,是他残存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感在无声抵抗这种被照料的状态。然而疼痛终究碾碎了所有抵抗。他紧绷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松懈,最终任由温翎将他的手轻轻拉开。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将弱点交付出去的仪式。
温翎的指尖代替了他的位置,力度适中地按压着太阳穴。起初,手下的肌肉依旧僵硬,但随着持续而耐心的按揉,那绷紧的力道一点点化开。缪维桢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甚至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的喟叹。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手法不错,”良久,缪维桢沙哑的声音打破沉默,带着浓重的倦意,但语调里隐约恢复了一丝惯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平稳,“不像生手。”
“小时候,母亲头疼时我常帮她按,”温翎轻声解释,指尖感受着对方皮肤下血管的搏动,“她说比药管用。”
缪维桢极轻地“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在这种卸下防备的脆弱时刻,提及家人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禁忌,也是一种无声的信任。
温翎的指尖缓缓移动,轻轻梳理着他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这个动作比按压更为亲密,带着清晰的抚慰意味。缪维桢没有躲闪,反而像是被这轻柔的触碰安抚,一直微蹙的眉心渐渐舒展开来。
“那条路,”缪维桢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含混,像是梦呓,“你说的……不用牺牲铺就的路……”
温翎的动作微微一顿。
“……很难。”缪维桢继续说着,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只有在对抗疼痛的间隙,才能流露出这片刻的坦诚。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力气,然后才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纵容却又隐含期待的语气补充:
“……但你可以试试。”
试试看吧。让我看看,你能在这片废墟上,创造出怎样的可能性。
这句未竟之语,比任何直接的肯定都更沉重。这是一个惯于行走在黑暗中的年长者,对眼前这个仍相信光的年轻人,所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开放与默许。
“好。”温翎只回了一个字,声音坚定。
他没有再说什么誓言,只是用指尖的温度和力度,传递着自己的决心。
缪维桢似乎彻底放松下来,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在药物与温翎的安抚下,他终于沉入睡眠。即使在睡梦中,他的姿态也并非全然的放松,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仿佛连梦境也背负着现实的镣铐。
温翎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边,看着缪维桢沉睡的侧脸。褪去了平日的冷硬与锋芒,此刻的他异常安静,那常年紧抿的薄唇微微放松,勾勒出一种近乎柔和的线条。温翎的目光流连在那里,想起那日险些触碰到的瞬间,心跳悄然失序。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开缪维桢额前最后一缕汗湿的黑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带着珍视,也带着初萌爱意特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