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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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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维桢沉睡了近八个标准时。这大概是“铁王座”基地启动以来,他最长的一次无间断休眠。
醒来时,休息室里只留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如旧日铜器。神经末梢的剧痛已然退潮,只剩下熟悉的钝痛盘踞在深处,像锈蚀的钉子嵌在骨缝里——但比起之前那种撕裂脑髓的酷刑,已是天地之别。
他撑着坐起身,发现身上搭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外套。
深色训练服,布料洗得有些发软,领口残留着极淡的、属于温翎的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不是香料,倒像是某种植物枝叶碾碎后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房间里空寂无人,床头柜上却摆着用保温装置温好的营养剂和清水。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纸张是从工程日志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糙的纤维感。字迹清隽挺拔:
【推进系统初步修复方案已提交老林。醒了联系凯斯。——翎】
没有多余的关切之词,甚至没写“好好休息”。但保温装置的温度调得恰好,清水也是他惯常喝的、经过三重过滤的软水。这细节里的周全,比任何言语都更戳人心肺。
缪维桢拿起那张字条,指腹在落款那个“翎”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迹干透了,边缘微微凹陷。他沉默地看了几秒,将字条对折,再对折,收进床头柜抽屉里,和那些封装严密的药剂放在一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联系凯斯进行复查。
*
工作很快重新填满所有空隙。与雷焕的武器交接已完成,罗砚带回了几箱基地急需的稀缺材料,以及一部分用多层加密芯片封存的情报。
“……雷焕表示,联邦中央星域的内乱比预期更剧烈。”罗砚站在修复中的“铁王座”原型机下,机械义眼闪烁着冰蓝色的数据流,“总统瞿北辰似乎有意借此机会,清洗内部几个尾大不掉的军团,包括‘星焰’。我们提供的这批武器,很可能很快就会被用在对‘自己人’的战场上。”
缪维桢仰头看着工程师们在老林指挥下更换推进模块。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瞿北辰向来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质地,仿佛前几日那个在疼痛中蜷缩的人从未存在,“在他眼里,没有派系,只有棋子。我们要的,就是让这盘棋彻底乱到无法收拾。”
“另外,”罗砚顿了顿,调出一段加密信息,“雷焕暗示,如果我们能提供更‘尖端’的技术支援——比如‘铁王座’原型机的部分数据——他愿意分享关于联邦‘创世纪’光矛阵列能源核心的潜在弱点情报。”
空气凝滞了一瞬。
“创世纪”光矛阵列——那是联邦“星穹级”战舰的獠牙,也是悬在赛良头顶数十年不敢妄动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若能掌握其弱点……
缪维桢沉默了片刻,目光无意识地在工坊里搜寻。很快便锁定了一个身影——
温翎正站在老林身边,微微倾身听着老技师讲解什么,眉头轻蹙,侧脸在工坊冷白的照明下显得专注而明亮。他手里拿着数据板,指尖偶尔划过屏幕,留下几道简练的标注。
“暂时搁置。”缪维桢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眼下优先修复基地防御和推进系统。告诉雷焕,诚意需要更多实际行动来证明,而不是空口承诺。”
罗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领命:“是。”
就在这时,温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与交错的光影,直直撞进缪维桢眼里。
缪维桢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那样平静地回望。
温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里缓缓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不是刻意的笑容,更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过,荡开一圈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却在这一次短暂的对视中悄然收紧,发出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嗡鸣。
这片刻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基地通讯官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如铁:“部长,截获到一段从赛良首都发出的加密广播。定向频率……似乎是发给温翎殿下的。”
缪维桢眼神一凛:“内容?”
“无法完全破译,但关键词捕捉到了——”通讯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危殆’、‘速归’。”
温翎此时也走了过来。听到消息的瞬间,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脸上血色稍稍褪去。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绿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楚,但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有愤怒的质问,也没有天真的担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缪维桢审视着他:“你相信这个消息?”
温翎苦笑着摇了摇头,笑意未达眼底:“相不相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发出的信号——要么是他真的撑不住了,要么……这就是最后的摊牌。”
他抬眼看向缪维桢,眼中带着尚未完全平复的波澜:“在锈港之后,我们之间早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这番话既不是冷酷无情的算计,也不是优柔寡断的挣扎,而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沉重。缪维桢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想起——眼前这个逐渐展露锋芒、在生死边缘冷静得可怕的青年,终究还是个被迫与至亲兵戎相见的年轻人。
“罗砚,追踪信号源。”缪维桢下令,“阿缘,通过你的渠道,搜集赛良首都近期的所有流言和物资流动数据。我们需要确认这是陷阱还是真正的机会。”
众人领命而去。工坊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四周是金属焊接的嘶鸣和工程师们低沉的交谈声,反而衬得这片小空间更加寂静。
缪维桢沉默片刻,走到他身边,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后悔知道真相么?”
温翎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意,但目光已经重新变得坚定,像淬过火的琉璃:“比起被蒙在鼓里、像个傻瓜一样死去,我宁愿清醒地痛苦。”
他望向高耸的“铁王座”原型机,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想到,第一个教我认清现实的人会是你。”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爱恨,有感激,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近乎依赖的牵扯。
缪维桢看着青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肩膀,第一次没有用训诫或审视的口吻,而是平静地说:
“活下去,就是对他最好的回应。”
温翎怔了怔,随即露出一抹带着苦涩的笑,那笑容很短,却像刀子在他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你说得对。”
当罗砚带着初步调查结果回来时,看见的是两人并肩站在“铁王座”巨大阴影下的身影。
温翎眼中的脆弱已经收拾干净,只剩下属于战士的坚毅,像把出鞘的短刃,寒光内敛却不容忽视。而缪维桢站在他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触碰,没有言语,却莫名给人一种守护的姿态——像峭壁为幼苗挡住最凛冽的风。
“信号源确认来自皇宫内部,但经过了至少七层加密转发,路径极其迂回。”罗砚汇报,机械义眼红光微闪,“阿缘那边传来的消息称,首都最近确实在大量采购高等级医疗物资,皇宫守卫也比平时森严数倍,进出审查异常严格。”
温翎与缪维桢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这次的消息,很可能是真假参半的饵。温寻弋可能真的身体抱恙,但这同样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就等着某个“牵挂至亲”的继承人自投罗网。
“继续监视。”缪维桢下令,声音冷硬如铁,“在确认具体情况前,按兵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温翎,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道: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擅自行动。”
温翎迎上他的视线,绿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妥协。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将部分自主权交付出去的姿态。在赛良皇权的漩涡与眼前这个男人织就的罗网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至少此刻,他选择相信这双曾经在绝境中抓住他的手。